第66章 瑞雪初降長安道,素手點茶勝醍醐(1 / 1)
農曆十月,長安城迎來了第一場雪。
起初只是細鹽般的碎屑,到了午後,便成了鵝毛般的玉蝶,紛紛揚揚,將這座古老的帝都裹進了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永寧坊,蘇宅。
地龍燒得正旺,屋內溫暖如春。
蘇妄慵懶地靠在窗邊的羅漢床上,身上蓋著一張名貴的白狐裘,手中卷著一卷《黃庭經》。
窗戶半開,正好能看到院中那兩株老槐樹被雪壓彎了枝頭。
老管家陳伯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往紫銅燻爐裡添了一勺沉香屑:
“公子,下雪了。這天兒冷,您若是去醉月軒,老奴給您備暖轎?”
蘇妄放下書卷,看著窗外的飛雪,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不必。雪景難得,坐轎子豈不辜負了這番天意?”
他起身,隨手取過掛在衣架上的一把油紙傘:
“今日醉月軒應該沒什麼客人,正好去賞雪聽曲。”
走出大門,寒氣撲面而來。蘇妄並未運功抵禦,而是享受著這份清冽。
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街上的行人大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唯有這位青衫公子,撐著傘,閒庭信步,彷彿這漫天風雪只是為他一人而下的佈景。
到了醉月軒,卻發現今日的情形與預想不同。
大雪天,本該門可羅雀的酒樓,今日卻頗為熱鬧。
一樓大堂裡圍了不少人,且多是些頭戴方巾、身穿儒衫的文人雅士。
人群中央,擺著幾張長桌,桌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茶具、茶餅和泉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茶香。
“這是在鬥茶?”
蘇妄收了傘,抖落上面的積雪,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宋人好茶,尤其是文人墨客,常以鬥茶為雅事。比茶湯的色澤、比湯花的細膩、比茶味的甘醇。
“蘇公子,您來了!”
楊婉正站在櫃檯後,神色有些焦急,見到蘇妄進來,彷彿見到了主心骨,連忙迎了上來。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冬裝,領口圍著一圈兔毛滾邊,襯得那張臉龐愈發清麗脫俗,宛如雪中寒梅。
“怎麼回事?”
蘇妄低聲問道。
楊婉苦笑一聲:
“是陸夫子。”
她指了指人群正中央一個留著山羊鬍、神情倨傲的老者,
“他是長安城有名的茶道名家,也是清流社的社首。今日他帶著一幫文人來咱們這兒雅集,說是要品鑑長安各家酒樓的茶水。”
“實際上是嫌咱們醉月軒最近風頭太盛,搶了他們常去的文淵樓的生意,特意來找茬的。”
蘇妄聞言,目光掃過那個陸夫子。
只見這老頭正端著一盞茶,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一臉嫌棄地倒在地上:
“嘖嘖嘖,這也能叫茶?湯色渾濁,泡沫易散,用的水也是隔夜的死水。溫掌櫃,你這醉月軒若是隻會賣弄琵琶,這長安第一的名頭,怕是受之有愧啊。”
周圍的文人們紛紛附和,言語間頗為刻薄。
楊婉臉色微白。
她是將門虎女,若是比武論劍,她不懼任何人。
但這文人之間的軟刀子,講究的是風雅與格調,她確實不擅長。
“陸夫子言重了。”
楊婉強忍怒氣,
“妾身只是個賣酒的,這茶道確實不精。既然夫子看不上,那今日這頓茶錢全免,還請夫子……”
“免單?你當老夫給不起錢嗎?”
陸夫子冷哼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塊極品龍團鳳餅(宋代頂級貢茶),
“老夫今日是來教教你,什麼叫真正的點茶!免得你壞了長安茶道的名聲!”
說著,他命人取來炭火、風爐、銀碾。
不得不說,這老頭雖然嘴毒,但手上的功夫確實了得。
炙茶、碾茶、羅茶、候湯、熁盞、點茶。
動作行雲流水,極具觀賞性。
最後,他手中的茶筅(竹製攪拌工具)在盞中飛速擊打。
片刻後,一盞色澤純白、湯花如雲霧般堆積且經久不散的茶湯呈現在眾人面前。
“咬盞不散,水痕不現。”
陸夫子撫須傲然道,
“這才是上品。溫掌櫃,你那琵琶彈得再好,在這杯茶麵前,也是俗物。”
周圍掌聲雷動。
楊婉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反駁。
“俗物?”
一道清朗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我看陸夫子這杯茶,才是真正的俗不可耐。”
眾人譁然,紛紛轉頭。
只見蘇妄將摺扇插在腰間,緩步走到桌前。
他神色慵懶,彷彿剛睡醒一般,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貴氣,卻讓陸夫子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敢妄言茶道?”陸夫子怒道。
蘇妄沒理他,而是伸手拿起陸夫子那塊引以為傲的龍團鳳餅,放在鼻尖聞了聞:
“茶是好茶,可惜被你的濁氣染了。”
“你!”陸夫子氣得鬍子亂顫。
“借你的東西一用。”
蘇妄並未用那些繁瑣的工具。
他隨手抓起一小把茶葉,並沒有放入銀碾中研磨。
而是……
雙掌一合,輕輕一搓。
“呼——”
一股極為柔和卻又霸道的內力在掌心爆發。
北冥真氣·化石為粉。
當他張開手掌時,那些堅硬的團茶,竟然化作了比麵粉還要細膩百倍的翠綠色粉末,緩緩落入茶盞之中。
全場死寂。
不用碾子,徒手將貢茶搓成粉?這得多深厚的內力?這得多精妙的控制力?
緊接著,蘇妄提起水壺。
“水,要用懸壺高衝。”
一道沸水如銀河落九天,精準地注入盞中。
他拿起茶筅,手腕並未大幅度擺動,而是以一種極為微小的幅度、極高的頻率震動。
凌波微步·指尖版。
“嗡……”
眾人彷彿聽到了一聲低沉的蜂鳴。
那是茶筅與茶水高速碰撞產生的聲音。
眨眼之間,盞中便湧起了厚厚的泡沫。但這泡沫與陸夫子的不同,它不是慘白色,而是一種晶瑩剔透的翠玉色,且泛著淡淡的毫光。
“這就完了?”
陸夫子雖然震驚於蘇妄的手法,但還是嘴硬道,“光有泡沫有什麼用?茶味才是根本!”
“別急。”
蘇妄笑了笑,
“茶道之極,在於茶百戲(又稱分茶,在茶湯泡沫上作畫)。”
他拿起一根細小的竹籤,蘸了一點清水,在那翠玉般的泡沫上輕輕勾勒。
動作快如閃電。
寥寥數筆。
一幅寒江獨釣圖竟然清晰地顯現在茶湯之上!
遠山、孤舟、蓑笠翁,甚至連那江面上的波紋都栩栩如生。
更神奇的是,這幅畫並非靜止的。隨著茶湯微不可察的流動,那孤舟竟然像是在江面上緩緩前行!
“這……這是水丹青!”
陸夫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茶盞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這種技藝,傳說只有宮廷御用的茶藝宗師才能掌握,且極難在此等簡陋條件下完成。
這不僅僅是茶藝,這是將內力融入了畫意,以氣御水!
蘇妄放下竹籤,將茶盞推到楊婉面前:
“老闆娘,嚐嚐。”
楊婉早已看呆了。她捧起茶盞,只覺一股清幽至極的香氣撲鼻而來,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即化,泡沫綿密如雲,一股暖流順著喉嚨直下,瞬間驅散了冬日的寒意,連帶著丹田內的真氣都活躍了幾分。
“好茶……勝過醍醐。”
楊婉由衷讚歎,看向蘇妄的眼神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陸夫子和那幫文人,早已在蘇妄露那一手徒手搓茶時就嚇得不敢說話了。
見識了這神乎其技的茶百戲後,更是羞愧難當,灰溜溜地結賬走人。
醉月軒終於恢復了清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蘇妄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景。楊婉遣散了夥計,親自拿來一壺溫好的黃酒,坐在他對面。
“公子……”
楊婉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究竟還有多少本事是妾身不知道的?”
“武功蓋世,精通音律,如今連這茶道也是宗師境界……這世間,還有公子不會的嗎?”
蘇妄抿了一口酒,嘴角微揚:
“有啊。”
“比如生孩子我就不會。”
楊婉臉頰瞬間緋紅,嬌嗔地白了他一眼:
“公子又不正經了。”
蘇妄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透著股說不出的快意。
他伸手推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幾分,也吹散了屋內的暖意帶來的慵懶。
“楊婉。”
他忽然喚她的名字。
“嗯?”
“這長安城的雪雖然好看,但終究太冷了。”
蘇妄看著她,目光變得柔和,
“等到了春天,我帶你去江南。”
“那裡的雪化得快,花開得早。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
“那裡沒有這麼多煩人的蒼蠅,適合聽曲,也適合談心。”
楊婉心頭一顫。
這是承諾嗎?
帶她去江南?離開這個充滿了家族仇恨和流亡陰影的地方?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重重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卻堅定:
“好。公子去哪,妾身就去哪。”
“這把琵琶,這杆槍,只為公子一人而鳴。”
天色漸晚。
蘇妄起身告辭。
楊婉執意要送他。
兩人並未打傘,並肩走在永寧坊的雪地上。
雪花落在兩人的髮梢、肩頭。
“若是這雪一直下,我們是不是就算共白頭了?”
蘇妄忽然冒出一句。
楊婉腳步一頓,轉頭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淚光與笑意:
“公子若不嫌棄妾身蒲柳之姿……妾身願為公子掃一輩子雪。”
蘇妄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楊婉微微掙扎了一下,便順從地反握住。
兩行腳印,一大一小,緊緊相依,延伸向風雪的深處。
而在不遠處的街角陰影裡。
一個身穿夜行衣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幕。
他手中的信鴿振翅飛起,向著北方的金國方向飛去。
信條上只寫了一行字:
“長安現高人,疑與楊家餘孽有關。速查。”
風雪掩蓋了腳印,卻掩蓋不住即將到來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