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紅泥小爐煮新醅,雪擁藍關試霜鋒(1 / 1)
長安城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兩日。
整個永寧坊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原本灰暗的瓦片如今晶瑩剔透,彷彿琉璃世界。
傍晚時分,天色慾暝。
蘇宅的東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蘇妄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綢衫,正盤膝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卷《廣陵散》的殘譜,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推演著其中的指法變化。
“篤、篤。”
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緊接著是老管家陳伯那帶著笑意的聲音:
“公子,溫掌櫃來了,還帶了不少好東西呢!”
蘇妄放下曲譜,嘴角微揚。
這幾日,楊婉往這邊跑得勤了些。自那一夜雪地牽手後,兩人雖未明言,但那層窗戶紙已薄如蟬翼,只差最後一捅。
門簾掀開,一股冷冽的寒氣夾雜著淡淡的梅花香湧入屋內。
楊婉披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紗斗篷,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髮梢上還沾著幾片晶瑩的雪花。
“這麼大的雪,也不怕凍著?”
蘇妄起身,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食盒,又伸手替她拂去髮梢的積雪。
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臉頰,楊婉的臉瞬間紅了,比那斗篷還要豔麗幾分。
“不冷。”
楊婉解下斗篷,露出一身淡黃色的襖裙,顯得身段窈窕,
“今日醉月軒進了幾隻上好的黃羊,我特意切了最嫩的肉,又帶了些自釀的屠蘇酒,想著公子一個人吃飯冷清,便過來搭個夥。”
“搭夥?”
蘇妄笑了笑,看著她有些躲閃的眼神,
“那敢情好。正好我也餓了,陳伯,把那口紫銅鍋子支起來,今晚咱們吃‘古董羹’。
不多時,紫銅火鍋架在了紅泥小爐上。
炭火通紅,鍋底是蘇妄特調的菌菇清湯,此時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切得薄如蟬翼的黃羊肉、翠綠的冬葵、潔白的豆腐,擺滿了案幾。
“這切肉的功夫不錯。”
蘇妄夾起一片羊肉,在燈光下看了看,紋理清晰,厚薄均勻,
“看來你的刀法又有精進。”
楊婉一邊為他斟酒,一邊笑道:
“公子教的以氣運刀,妾身試著用來切肉,發現果然順手。順著肉的紋理遊走,不滯於物,這應該也是武學中的道理吧?”
“孺子可教。”
蘇妄將羊肉放入湯中,只需七上八下,肉色一變即起,蘸上麻醬韭花,入口鮮嫩多汁。
“武學之道,本就在衣食住行之中。”
“吃飯是練氣,切肉是練刀,就連這涮肉的火候……”
蘇妄指了指鍋中翻滾的湯汁,
“也講究個過猶不及。太生則腥,太熟則老。正如你楊家的槍法,剛不可久,需留三分餘地。”
兩人對坐小酌,屋內暖意融融,窗外風雪交加。
幾杯屠蘇酒下肚,楊婉的眼神變得迷離而大膽。她看著蘇妄,輕聲道:
“公子,你說等到春暖花開就帶我去江南是真的嗎?”
蘇妄放下酒杯,看著她那雙充滿希冀的眸子:
“君子一言。”
“怎麼?捨不得這長安城的生意?”
楊婉搖了搖頭:
“只要能跟在公子身邊,哪怕是去塞北牧羊,妾身也願意。”
“只是這長安城裡,最近似乎多了不少生面孔。妾身擔心……”
“擔心那些陰溝裡的老鼠?”
蘇妄輕笑一聲,夾了一塊豆腐放入她碗中,
“吃菜。老鼠若是敢出洞,拍死就是了。”
酒足飯飽,已是二更天。
雪下得更大了。
“我送你回去。”
蘇妄拿起那把油紙傘。楊婉本想拒絕,但看到他堅定的眼神,便沒再多言,心中反而泛起一絲甜蜜。
兩人走出蘇宅,步入風雪中的永寧坊長街。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兩行腳印在雪地上延伸。
楊婉緊緊靠在蘇妄身側,蘇妄手中的傘大半都傾斜在她這邊,自己的左肩卻落滿了雪花。
行至一處轉角,蘇妄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
楊婉問道。
“有客到。”
蘇妄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並沒有驚慌,反而慢條斯理地合上了油紙傘,將傘遞給楊婉:
“拿好。退後十步。”
楊婉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四周的雪地裡突然暴起數道白影!
那是六個身穿白色夜行衣、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刺客。
他們手中拿著的不是中原常見的刀劍,而是彎如新月的圓月彎刀,刀鋒在雪夜中閃爍著詭異的藍光,顯然淬了劇毒。
“金國人?”
楊婉出身將門,一眼就認出了這種兵器,驚撥出聲,
“公子小心!這是金國的雪狼衛!死士!”
六名死士一言不發,配合默契至極。
三人攻上路,三人攻下路,彎刀化作六道冷電,封死了蘇妄所有的退路。
這種合擊之術,是在戰場上無數次廝殺中磨練出來的,專為殺人而生。
面對這必殺之局,蘇妄只是嘆了口氣:
“本來吃得挺開心,非要來倒胃口。”
他沒有拔,也沒有用那把摺扇。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在那漫天飛舞的雪花中輕輕一抓。
“凝。”
體內的北冥真氣瞬間轉化為至陰至寒的性質。
掌心中的十幾片雪花,在內力的壓縮下,瞬間融化又凝結,化作了十幾枚薄如蟬翼、透明鋒利的冰片。
這正是逍遙派天山童姥的絕學——生死符。
“去。”
蘇妄手腕一抖。
“咻!咻!咻!”
破空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完全被風雪聲掩蓋。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死士,眼看彎刀就要砍中蘇妄的脖子,身體卻突然猛地一僵。
“噗!噗!噗!”
眉心、咽喉、膻中。
三處大穴同時多了一個紅點。
冰片入體即化,化作一股極寒的真氣瞬間凍結了他們的心脈。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三人依舊保持著衝鋒的姿勢,重重地栽倒在雪地上,彎刀脫手,當場氣絕。
剩下的三人大駭。
他們甚至沒看清蘇妄用的是什麼暗器!
但死士的本能讓他們沒有後退,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眼中滿是決絕。
“冥頑不靈。”
蘇妄腳下凌波微步一錯,身形如鬼魅般穿過三人的刀網。
他左手背在身後,右手食指在空中連點。
這一次,他沒有用冰片殺人。
而是將那一枚枚細小的冰符,打入了三人的陽白、環跳、足三里等穴道。
這些穴道並非死穴,但中了生死符,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劃破了長安的夜空。
三個死士手中的彎刀落地,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骨髓裡啃噬,又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子割肉。
“癢!好癢!殺了我!快殺了我!”
他們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滾,抓得皮開肉綻,鮮血染紅了白雪,觸目驚心。
楊婉站在十步開外,撐著傘,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蘇妄強,但沒想到強得如此……殘忍而優雅。
他甚至連衣角都沒有亂,身上沒有沾染一滴血。
蘇妄走到一個還在翻滾的死士面前,腳尖輕輕一點,暫時封住了他的痛覺穴道。
“說吧,誰派來的?”
蘇妄的聲音冷淡,
“是鐵掌幫,還是金國的那個四太子?”
那死士大口喘息著,眼中滿是恐懼。剛才那種痛苦,讓他這個受過嚴酷訓練的死士都精神崩潰了。
“是……是完顏大人……”
“我們在長安潛伏,蒐集情報……大人說,你……你是變數,必須除掉……”
“完顏?”
蘇妄眉頭微皺。
看來金國的觸手已經伸得這麼長了。雖然此時離靖康之恥還有幾年,但北方的狼,已經開始磨牙了。
“沒意思。”
蘇妄搖了搖頭,腳尖勁力一吐,震斷了他的心脈,給了他一個痛快。
至於另外兩個,也在痛苦中自行了斷了。
“沒事了。”
蘇妄走回楊婉身邊,從她手中接過傘,重新撐在她頭頂,
“嚇到了?”
楊婉看著地上的屍體,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沒有。”
“妾身是將門之後,見慣了生死。”
“只是這些人是金國死士。公子,你殺了他們,恐怕會有大麻煩。”
“麻煩?”
蘇妄不屑一笑,
“在這長安城,他們是老鼠,我是貓。”
“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他轉頭看著楊婉,目光變得柔和:
“倒是你,醉月軒怕是不能待了。金人既然盯上了我,肯定也會查到你。”
“楊家槍譜的事,他們估計也知道了。”
楊婉身子一顫,下意識地抓住了蘇妄的衣袖:
“那妾身該怎麼辦?”
蘇妄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這是兩人第一次如此親密的接觸,在這冰天雪地裡,彼此的體溫顯得格外溫暖。
“收拾東西。”
蘇妄看著南方的夜空,
“明天一早,我們離開長安。”
“去終南山。”
“終南山?”楊婉不解。
“那裡有個活死人墓,是個避世的好地方。”
“好,我都聽公子的。”
楊婉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那強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恐懼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