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終南山下活死人,雪擁藍關以此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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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太乙峰。

自古以來,這裡便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首。

大雪封山,萬徑人蹤滅。

蒼松翠柏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宛如一條條玉龍盤繞在山腰。

雲霧繚繞間,偶有幾聲清脆的鶴鳴,更顯此地空靈寂靜。

山道崎嶇,積雪沒膝。

蘇妄並未施展輕功趕路,而是牽著照夜玉獅子,與楊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

楊婉身上披著那件大紅色的羽紗斗篷,在這銀白的世界裡,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雖然沒有蘇妄那般寒暑不侵的內功,但經過這段時間的調養與修煉,身子骨已強健了許多,加上心中有情郎作伴,竟也不覺得苦累。

“公子,咱們這般走了大半日,這終南山這麼大,去哪尋落腳處?”

楊婉撥出一口白氣,鼻尖凍得微微發紅,更添幾分嬌憨。

蘇妄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前方的一處山坳。

那裡地勢奇特,三面環山,背陰之處隱約可見一座簡陋的石屋,門前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到了。”

蘇妄指了指那處山坳,

“那裡有個怪人,挖了個墳墓自己住。咱們去做個鄰居。”

“住墳墓?”

楊婉一驚,下意識地抓緊了蘇妄的衣袖,“公子莫要嚇我,活人怎麼住墳墓?”

“心若死了,活人與死人又有何異?”

蘇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走吧,去見識見識這位活死人。”

走近那石屋,才發現這裡果然透著一股陰森之氣。

那塊石碑上,用劍鋒刻著幾個狂草大字,筆力蒼勁,卻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憤懣與悲涼:

“活死人墓”。

石屋大門緊閉,門前堆滿了空酒罈子,大半都被雪埋了。

蘇妄並未直接敲門,而是站在碑前,負手而立,高聲吟道: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墓中人既已死,何不出來透透氣,看看這大好河山?”

片刻後,屋內傳來一聲如野獸般的咆哮:

“滾!”

“那個不長眼的來擾道爺清夢?再不滾,道爺把你扔下山去!”

隨著吼聲,一塊足有磨盤大的石頭竟直接從屋內被扔了出來,轟的一聲砸在蘇妄面前三尺處,濺起一地雪沫。

楊婉嚇了一跳,手按向腰間的琵琶。

蘇妄卻是一動未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淡淡點評:

“力道尚可,準頭太差。看來這墓裡不但陰氣重,酒氣更重。”

“你找死!”

哐噹一聲,石門大開。

一個披頭散髮、身穿破舊道袍的男子衝了出來。

他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清癯,鬍鬚拉碴,雙眼佈滿血絲,手中提著一把長劍,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酒氣和一股生人勿進的戾氣。

正是未來的全真教祖師,此時的抗金義軍首領,王重陽。

此時的他,剛剛經歷了抗金失敗,幾千義軍兄弟慘死,心灰意冷,自掘墳墓,自稱活死人,整日借酒澆愁。

王重陽衝出墓門,見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俊逸非凡,女的嬌美如花,不由得一愣。

他本以為是金兵或者仇家找上門,沒想到是兩個賞雪的公子哥。

“哪來的紈絝子弟?”

王重陽冷哼一聲,長劍歸鞘,

“這裡不是你們遊山玩水的地方。趕緊滾,別髒了道爺的地界。”

蘇妄沒理會他的惡劣態度,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嘖嘖,堂堂七尺男兒,抗金英雄,如今卻躲在這個土坑裡裝死。”

“王重陽,你對得起那幾千戰死的兄弟嗎?”

“住口!”

王重陽被戳中痛處,雙目赤紅,渾身殺氣暴漲,

“你懂什麼?朝廷無能,奸臣當道!我王重陽盡力了!天要亡宋,非戰之罪!”

“你一個只知道風花雪月的公子哥,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盡力?”

蘇妄輕笑一聲,向前邁了一步。

看似隨意的一步,卻彷彿踏在了王重陽的氣機節點上,逼得他不得不後退半步。

“若是盡力了,就該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而不是在這裡挖個坑,把自己埋了,還要立個牌坊叫活死人。”

“這叫懦夫。”

“啊!”

王重陽怒吼一聲,理智徹底崩斷。

“我要殺了你!”

他拔劍出鞘。

蒼松迎客(變招為刺)。

這一劍雖然名為迎客,實則殺意凜然,劍尖顫動,瞬間籠罩了蘇妄胸前三大要穴。

此時的王重陽雖然頹廢,但一身先天功的底子還在,劍法雖未大成,已有一代宗師的影子。

面對這雷霆一擊,楊婉驚呼:“公子小心!”

蘇妄卻笑了。

他依舊沒用兵器,甚至那隻右手還背在身後。

他只是伸出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那漫天飛雪中輕輕一夾。

“叮!”

一聲清脆的金石交鳴之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王重陽那把精鋼打造、削鐵如泥的長劍,竟然被蘇妄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穩穩地夾住了劍尖!

無論王重陽如何催動內力,臉漲得通紅,那劍就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這怎麼可能?!”

王重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是先天功的修煉者,內力至純至陽,在這江湖上已屬頂尖。眼前這個比他還年輕的公子哥,怎麼會有如此恐怖的指力?

這是什麼功夫?靈犀一指?還是少林金剛指?

“劍法剛猛有餘,靈動不足。”

蘇妄夾著劍尖,像教導晚輩一樣點評道,

“而且你心亂了。劍由心生,心亂則劍鈍。”

“看清楚了,劍,是這麼用的。”

蘇妄兩指微一用力。

“崩!”

一股極其陰柔卻又浩瀚如海的北冥真氣順著劍身逆流而上。

王重陽只覺虎口劇震,半邊身子瞬間麻痺。

“撒手!”

長劍脫手而飛,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噗的一聲插在了那塊活死人墓的石碑上,入石三分,劍尾嗡嗡作響。

王重陽連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滿臉呆滯。

一招。

甚至不能叫一招。

對方連腳步都沒挪動,就卸了他的兵器,震散了他的內力。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

蘇妄拍了拍手,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塵。

他走到王重陽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重陽抬起頭,眼神中的戾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挫敗與迷茫:

“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蘇妄從懷中掏出一罈從長安帶來的西鳳酒,拍開泥封,酒香瞬間溢滿山谷。

他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將酒罈扔給王重陽。

“接著。”

王重陽下意識地接住酒罈,那熟悉的酒香勾起了他的酒蟲,但他此刻卻覺得這酒無比苦澀。

“王重陽,這天下還沒亡。”

蘇妄看著遠處的群山,聲音變得縹緲,

“金人雖強,但根基不穩。大宋雖弱,但民心未死。”

“你在這個坑裡躲一輩子,金人就能退兵嗎?”

“你若真想抗金,就該把這身武功練到極致,練出一支能以一當百的道家軍團。或者,去尋找那傳說中的兵法奇書。”

“道家……軍團?”

王重陽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全真,全真。”

蘇妄指了指那塊石碑,

“全其本真,方能無敵。”

“你現在的樣子,既不全,也不真,只是個醉鬼。”

“我會在旁邊搭個草廬住下。你若想通了,就來找我喝茶。若是想不通……”

蘇妄冷笑一聲,

“那就繼續在這坑裡爛掉吧。”

說完,蘇妄轉身,拉起還在發愣的楊婉:

“走吧,找個避風的地方,搭個窩。”

距離活死人墓裡許的一處向陽坡地。

蘇妄選定了這裡。

這裡背靠絕壁,前臨深谷,一條冰瀑掛在崖上,風景絕佳。

“公子,咱們真的要住這兒?”

楊婉看著空蕩蕩的雪地。

“當然。”

蘇妄從腰間抽出那把摺扇。

這一次,他並非用來殺人,而是用來伐木。

以氣御扇,削木如泥。

“咔嚓、咔嚓。”

周圍的幾棵枯松應聲而倒。

蘇妄身形如電,將木材修整、搭建。楊婉也沒閒著,找來乾草和藤蔓。

不到一個時辰,一座精緻堅固的木屋便拔地而起。雖然簡陋,但足以遮風擋雨。

蘇妄又在屋內生起了火堆,鋪上了厚厚的狼皮褥子。

“好了,這就是咱們的新家。”

蘇妄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夜幕降臨。

屋外的風雪更大了,但屋內卻溫暖如春。

楊婉將那把修好的琵琶掛在牆上,然後依偎在蘇妄身邊,看著火堆發呆。

“公子,那個王道長真的會振作起來嗎?”

蘇妄撥弄著火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會的。”

“因為他是王重陽。”

“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他只需要有人在他屁股上踹一腳。”

“那公子呢?”楊婉抬起頭,目光灼灼,

“公子也是做大事的人嗎?”

蘇妄伸手攬住她的腰,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我?”

“我是個懶人。”

“大事太累,交給王重陽他們去做就好。”

“我只想在這終南山上,看雪,聽曲,順便……”

他低頭,在楊婉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教教我的老闆娘,怎麼練成絕世高手。”

楊婉臉頰滾燙,心中卻無比安寧。

這終南山的風雪夜,似乎比長安城的繁華夜,更加迷人。

深夜。

活死人墓內。

王重陽並沒有喝酒。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面前放著那壇沒喝完的西鳳酒,還有那把插在石碑上的長劍。

腦海裡不斷迴盪著蘇妄的那幾句話。

“全其本真,方能無敵。”

“懦夫。”

良久。

王重陽猛地睜開眼,眼中渾濁盡去,精光四射。

他拔出長劍,藉著月光,在石壁上瘋狂舞動。

不再是之前那種憤懣的亂砍,而是一種正在逐漸成型的、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劍法。

全真劍法,正在蛻變。

而在不遠處的草廬裡。

蘇妄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劍嘯聲,翻了個身,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抱緊了懷中的溫香軟玉,沉沉睡去。

這顆種子,終於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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