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松風煮茗論七星,雪霽雲開見天根(1 / 1)
冬去春來,終南山的雪開始化了。
屋簷下的冰稜在正午的陽光下滴滴答答地淌著水,匯成一條條細流,在黑褐色的山石間歡快地流淌。
空氣中少了幾分凜冽的刀割感,多了幾分溼潤的泥土芬芳。
清晨,草廬。
楊婉推開木窗,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青布襖裙,長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卻難掩天生麗質。
經過這一冬的修養與練功,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如今紅潤透亮,雙眸神光內斂,那是內功登堂入室的徵兆。
“公子,該起了。”
她回頭看向屋內。
蘇妄正躺在鋪著厚厚狼皮的榻上,睡得正香。
這人武功雖然高深莫測,但這賴床的毛病卻是改不掉,美其名曰順應天時,春困秋乏。
“別吵,正夢到要在西湖邊買宅子呢。”
蘇妄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楊婉無奈地笑了笑,走到榻邊,伸手去撓他的癢癢肉。
“再不起,那鍋松茸燉山雞可就要燉幹了。”
聽到吃字,蘇妄的眼睛瞬間睜開,清明一片,哪有半點睡意。
“好香。”
他吸了吸鼻子,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
“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這終南山的原因。食材夠野,水夠靈。”
兩人洗漱一番。
早膳很簡單,卻極講究。
昨夜在林子裡下的套子,套住的一隻肥碩山雞,配上初春剛剛冒頭的松茸,用終南山的雪水,在陶罐裡小火慢燉了一整夜。
湯色金黃,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雞油,香氣能飄出三里地。
蘇妄盛了一碗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滿足地嘆息一聲:
“神仙日子。”
“比在長安城裡勾心鬥角強多了。”
楊婉坐在一旁,小口喝著湯,眼神溫柔:
“只要公子喜歡,咱們就在這住一輩子。”
“一輩子太久。”
蘇妄放下碗,透過窗戶看向遠處那座依然緊閉的活死人墓,
“而且,咱們那位鄰居,怕是也不甘心窩在這裡一輩子。”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好香的味道!蘇妄,你這廝是不是又在揹著我吃獨食?”
木門被推開。
王重陽大步走了進來。
經過這一個冬天的沉澱,他早已沒了當初那副瘋瘋癲癲的乞丐模樣。
雖然依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鬍鬚也沒怎麼修剪,但整個人精氣神十足,雙目如電,那是先天功日益精深的表現。
他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桌邊,自己拿了個碗盛湯,還要嫌棄一句:
“修道之人,本該清心寡慾。你這天天大魚大肉的,也不怕壞了道心。”
蘇妄翻了個白眼,用筷子敲了一下他伸向雞腿的手:
“王道長,既然修道,這雞腿乃是葷腥之物,你就別碰了,喝點湯得了。”
“酒肉穿腸過,道祖心中留。”
王重陽手腕一翻,用一招極為精妙的擒拿手避開蘇妄的筷子,精準地夾走了那隻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況且是你這廝把味道弄得滿山都是,勾引貧道犯戒,這因果得算你頭上。”
楊婉在一旁掩嘴輕笑。
這幾個月來,王重陽隔三差五就跑來蹭飯,或者找蘇妄切磋。
兩人的關係,雖然嘴上互不饒人,但實際上已是亦師亦友。
飯後。
三人來到屋外的老松樹下。
這裡有一塊天然的平整巨石,被蘇妄刻成了棋盤。
蘇妄與王重陽對坐手談,楊婉在一旁煮茶彈琴。
琴聲錚錚,松濤陣陣。
“你最近的劍法,變了。”
蘇妄落下一子,淡淡道。
王重陽盯著棋盤,眉頭緊鎖:
“上次聽你一席話,我枯坐石墓三月,悟出了一套劍法。”
“但我總覺得,這劍法雖然圓融了許多,但面對千軍萬馬時,依舊顯得單薄。”
“金兵鐵騎衝陣,動輒成千上萬。我一人一劍,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
這是他抗金失敗留下的心結。
蘇妄把玩著手中的黑子,目光投向頭頂的藍天:
“一人之力有時盡。”
“既然一人不行,何不七人?”
“七人?”
王重陽抬起頭。
蘇妄指了指天上的方位: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北斗注死,南鬥注生。”
“你若能創出一套陣法,按北斗七星方位站位。七人如一人,一人動而七人動。首尾呼應,攻守兼備。”
“哪怕是七個二流高手,結成此陣,也能困死一位絕頂宗師,甚至在戰場上阻擋千軍。”
王重陽聞言,身軀劇震。
他手中的棋子啪的一聲掉在棋盤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雪地上來回踱步,手指不停地比劃著方位。
“天樞為頭……搖光為尾……”
“天權主變……玉衡主殺……”
“妙!妙啊!”
王重陽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若真能成陣,何懼金兵鐵騎?!”
蘇妄看著陷入狂喜的王重陽,心中暗笑。
這就是全真教鎮教之寶,天罡北斗陣的雛形。
自己不過是把後世的答案提前告訴了他,但這其中的變化推演,還得靠這位宗師自己去悟。
“光說不練假把式。”
王重陽忽然停下腳步,拔出腰間長劍,指向蘇妄,
“來!蘇妄,你來扮作敵人,試試我剛才悟出的那幾招七星聚義!”
蘇妄懶洋洋地靠在樹幹上,連動都懶得動:
“剛吃飽,不宜劇烈運動。”
“讓楊婉陪你練練。”
“楊娘子?”
王重陽一愣,看向正在煮茶的楊婉。
起初他對楊婉並無太多在意,只當是蘇妄的侍女或紅顏。但這段時間接觸下來,他發現這個女子雖然話不多,但內息綿長,且透著一股堅韌之氣。
“楊婉,去吧。”
蘇妄端起茶盞,
“用我前幾日教你的那招雨打梨花。”
楊婉放下茶具,從琴囊旁取出一根翠綠的竹杖。
她對著王重陽行了一禮:
“道長,請賜教。”
“好!”
王重陽也不輕敵,長劍一抖,挽出七朵劍花,正如北斗七星灑落。
“看劍!”
楊婉神色沉靜。
面對這一代宗師的劍法,她沒有退縮。
手中的竹杖猛地探出。
並沒有大開大合的橫掃,而是極快、極密集的點刺。
“刷!刷!刷!”
竹杖在空中化作無數殘影,每一擊都點在王重陽劍勢的必經之路上。
小無相功催動下的楊家槍法,少了幾分剛猛,多了幾分詭譎與靈動。
“咦?”
王重陽輕咦一聲。
他發現自己的劍勢竟然被這看似柔弱的竹杖給封住了。
每當他想變招,那竹杖就像是預知了他的意圖一般,提前截斷了他的氣機。
兩人在雪地上拆解了三十餘招。
最後,王重陽賣了個破綻,長劍直刺。
楊婉順勢一引,身體如弱柳扶風般避開,手中竹杖忽然一轉,一招極其隱蔽的回馬槍點向王重陽的後心。
“好!”
王重陽大笑一聲,背後彷彿長了眼睛,長劍反手一格。
“當!”
竹杖被震開。
楊婉虎口發麻,退後三步。
王重陽也退了一步,眼中滿是讚賞:
“好槍法!好內力!”
“蘇妄,你這調教徒弟的本事,貧道是真服了。楊娘子這一手,放在江湖上,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列!”
蘇妄笑了笑:
“承讓。”
“她這不是徒弟,是內人。”
楊婉聽到內人二字,臉頰飛紅,低頭去收拾茶具,心中卻比吃了蜜還甜。
夕陽西下,將終南山染成一片金紅。
王重陽收劍歸鞘,並沒有急著走,而是坐回石桌旁,喝了一口涼茶,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蘇妄,有件事得告訴你。”
“我下山打酒的時候,聽說金國的四太子金兀朮,已經秘密派了一批高手南下。”
“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搜刮民脂民膏,更是在尋找各地的武林秘籍,意圖從根基上斷絕漢人的武道傳承。”
“之前你在長安殺的那幾個雪狼衛,只是探路的小卒子。”
蘇妄把玩著手中的茶盞,眼神微冷:
“看來他們是沒被打疼。”
王重陽看著蘇妄:
“我還聽說,他們正在找一本名為《武穆遺書》的兵法。”
“據說岳飛嶽元帥雖然還未出山,但這兵法的源頭,可能藏在皇宮大內。”
“皇宮?”
蘇妄眉頭微挑。
此時的宋徽宗趙佶,整日沉迷書畫道教,皇宮大內防守鬆懈,若是金人真派高手潛入……
“你想去?”蘇妄問。
王重陽點了點頭,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我王重陽抗金雖然敗了,但絕不能眼看著金人在我大宋皇宮如入無人之境!”
“而且我也想去會會那個傳說中的黃裳,看看他編的《萬壽道藏》究竟有何玄妙。”
蘇妄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
“過幾日,我們也下山。”
“你也去?”王重陽意外道。
“我去辦點私事。”
蘇妄看向東南方,
“順便,帶楊婉去看看那傳說中的西湖。”
“至於你……”
蘇妄拍了拍王重陽的肩膀,
“既然要去皇宮,別忘了帶上這七星陣的圖譜。一個人打不過,就搖人。”
王重陽走了,帶著滿腦子的陣法演變,回他的活死人墓閉關去了。
他需要在下山前,將這套陣法徹底完善。
草廬內,恢復了寧靜。
楊婉點亮了油燈,一邊縫補著蘇妄的衣角,一邊輕聲問道:
“公子,咱們真的要去皇宮嗎?”
蘇妄躺在榻上,雙手枕在腦後:
“皇宮那種地方,烏煙瘴氣,我不稀罕去。”
“不過……”
“既然金人想玩,那我就陪他們玩把大的。”
“《武穆遺書》不能落入金人手中。而那個黃裳……”
蘇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距離上次點撥黃裳已過去大半年,不知這位文官,是否已經悟出了那能夠震懾群魔的《九陰真經》上卷?
“睡吧。”
蘇妄吹滅了燈火,
“等這場春雨下透了,咱們就出發。”
黑暗中,楊婉依偎在他懷裡,聽著窗外漸漸淅瀝起來的雨聲。
這是終南山的第一場春雨。
雨水滋潤了萬物,也洗去了冬日的積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