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且放白鹿青崖間,借君三尺斬樓蘭(1 / 1)
終南山的春,總是來得遲,卻走得急。
彷彿昨日還是漫山白雪,今日已被滿眼的嫩綠所取代。
山澗裡的桃花開了,粉豔豔的一片,映著遠處未消的殘雪,美得驚心動魄。
清晨,草廬內。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簡陋卻溫馨的木桌上。
楊婉正在收拾行囊。
經過那一夜的雨露滋潤,她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
眉梢眼角間少了幾分清冷的愁緒,多了幾分初為人婦的嫵媚與柔情。
她穿著一身便於騎射的月白色勁裝,腰間束著蘇妄送她的那條鸞帶,將那盈盈一握的纖腰勾勒得淋漓盡致。
“夫君,這幾壇還沒喝完的屠蘇酒帶著嗎?”
楊婉回頭問道。
蘇妄正慵懶地倚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根剛折下來的桃枝,看著忙碌的佳人,眼中滿是笑意:
“帶著吧。這一路去汴梁,路途遙遠,沒酒可不行。”
“不過,那些狼皮褥子就留著吧。送給隔壁那個窮道士,免得他冬天凍死在墳裡。”
楊婉撲哧一笑,白了他一眼:
“你呀,總是嘴硬心軟。明明心裡欣賞王道長,嘴上卻總是不饒人。”
蘇妄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香肩上,貪婪地嗅著她髮間的清香:
“欣賞歸欣賞,但他那副死腦筋,不罵不醒。”
“好了,別收拾了。咱們是去闖蕩江湖,又不是搬家。輕裝簡行,帶上你的琵琶和銀票就夠了。”
楊婉身子一軟,依偎在他懷裡:
“都聽夫君的。”
巳時三刻,兩人牽著照夜玉獅子,來到了活死人墓前。
出乎意料的是,那扇終年緊閉的石門今日竟然大開。
王重陽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颳了鬍子,束起了道髻,換上了一身雖然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道袍。
背上揹著那把長劍,手裡提著一個酒葫蘆,整個人顯得精神矍鑠,頗有幾分得道高人的風範。
見到蘇妄二人走來,王重陽神色複雜。
有不捨,有感激,也有一絲尷尬。
“咳咳。”
王重陽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
“那個蘇妄,你們這就要走了?”
蘇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麼?王道長捨不得?還是說昨晚聽牆根沒聽夠,想跟我們一起下山繼續聽?”
楊婉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羞得躲到了蘇妄身後。
王重陽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瞪了蘇妄一眼:
“無量天尊!貧道那是那是入定!入定懂不懂?誰聽你們那啥了!”
“哼!不知羞恥!”
雖是責罵,但語氣中卻沒了往日的戾氣,反而透著股老友間的親暱。
蘇妄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
“行了,不開玩笑了。”
“我要去汴梁了。金人的手伸得太長,必須去斬斷幾隻爪子。”
王重陽點了點頭,神色肅穆:
“你也多加小心。那金國四太子金兀朮麾下高手如雲,尤其是那個叫哈迷蚩的軍師,詭計多端。”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蘇妄:
“這是我這些年抗金時,繪製的《金國山川佈防圖》。雖然有些過時了,但大體地形沒變。你去北方,或許用得上。”
蘇妄接過冊子,並未推辭。這是王重陽的一片心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謝了。”
蘇妄想了想,反手從馬鞍旁取下一把長劍。
這並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只是他前幾日閒來無事,用終南山的鐵木削制的一把木劍。
“我也送你一樣東西。”
“木劍?”
王重陽一愣,“這玩意兒能殺人?”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木劍無鋒,卻可斷金。”
蘇妄將木劍扔給王重陽,
“你的全真劍法雖然成型,但殺氣太重,容易走火入魔。”
“從今天起,試著用這把木劍練功。什麼時候你能用這木劍削斷石頭而劍身不損,你的先天功才算真正大成。”
王重陽接過木劍,入手極輕,但心中卻是一沉。
他明白蘇妄的良苦用心。這是讓他收斂鋒芒,返璞歸真。
“受教了。”
王重陽對著蘇妄深深一揖。
臨行前。
蘇妄走到那塊刻著活死人墓的石碑前。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北冥真氣,在石碑的背面凌空虛畫。
“嗤嗤嗤——”
石屑紛飛。
片刻後,四句詩赫然浮現於石碑之上,筆力狂放,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
“峰巒如聚波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
“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王重陽看著這幾行字,只覺一股蒼涼悲壯之氣撲面而來,心中那團原本已經熄滅的抗金火焰,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好詩!好一個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王重陽熱淚盈眶,
“蘇妄,你放心!只要我王重陽還活著一天,絕不讓這終南山,變成金人的牧場!”
蘇妄收回手指,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記住你今天的話。”
“十年之後,華山之巔,會有一場論劍。”
“到時候,我希望你能拿著天下第一的名號,來見我。”
“華山論劍?”
王重陽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好!一言為定!”
“走了。”
蘇妄翻身上馬,將楊婉拉上馬背,讓她坐在自己身前,雙臂環住她的纖腰。
“駕!”
照夜玉獅子一聲長嘶,撒開四蹄,沿著山道飛奔而下。
楊婉靠在蘇妄懷裡,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風雪初霽的終南山下,那個身穿破道袍的身影,依舊站在石碑前,久久沒有離去。
他手中的木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夫君,王道長以後會成為很厲害的人吧?”楊婉輕聲問道。
蘇妄策馬揚鞭,迎著山風笑道:
“那是自然。”
“他可是未來的中神通。”
“不過……”
蘇妄低下頭,在楊婉耳邊輕咬了一口,
“再厲害,也打不過你夫君。”
楊婉嬌笑一聲,反手抱住他:
“那是,夫君天下第一。”
出了終南山,一路向東。
越過潼關,便是廣袤的中原腹地。
此時的中原,雖然表面上還維持著大宋的繁華,但官道上隨處可見的流民,以及遠處烽火臺上偶爾升起的狼煙,都在預示著這個王朝的搖搖欲墜。
“夫君,咱們直接進汴梁城嗎?”
幾日後,兩人抵達了黃河岸邊。
蘇妄望著滾滾東逝的黃河水,目光深邃:
“不急。”
“進城之前,先去見個人。”
“誰?”
“岳飛的師父,周侗。”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上次在長安一別,算算時間,他也該到湯陰縣了。”
“既然要去皇宮拿《武穆遺書》的線索,總得先跟正主打個招呼。”
“而且……”
蘇妄摸了摸下巴,
“我也想看看,那個還流著鼻涕的少年岳飛,到底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馬蹄聲碎。
兩人一騎,踏著夕陽的餘暉,向著相州湯陰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