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湯陰古槐射天狼,莫等閒白了少年頭(1 / 1)
過了黃河,便是豫北平原。
這裡的風土與終南山迥異。
一望無際的麥田剛剛返青,像是一塊巨大的綠毯鋪在大地上。
官道兩旁,高大的白楊樹筆直挺立,在春風中嘩嘩作響,透著股北方特有的倔強與硬氣。
相州,湯陰縣,岳家莊。
這是一個並不富裕的村落。
土坯房,籬笆牆,村口的打穀場上,幾隻老黃牛正慵懶地曬著太陽。
“夫君,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大宋脊樑住的地方?”
楊婉騎在馬上,有些訝異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到甚至有些貧寒。
比起長安城的繁華,這裡簡直像是被遺忘的角落。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蘇妄勒住照夜玉獅子,摺扇指了指前方的一條蜿蜒土路,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淺水灣裡,可是藏著一條真龍。”
正說著,前方塵土飛揚。
只見一個少年正沿著土路大步走來。
這少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生得膀大腰圓,面容黝黑方正,濃眉大眼,透著一股憨厚與堅毅。
最讓人吃驚的是,他背上竟然揹著一座如小山般的柴垛!
那柴垛目測足有三百斤重,壓彎了扁擔,但他腳下的步子卻穩健如山,一步一個腳印,呼吸更是平穩綿長,絲毫不見亂象。
“好大的力氣!”
楊婉出身將門,自然識貨,
“這般負重還能行走如風,這少年的下盤功夫,怕是比那個鐵掌幫的雷猛還要紮實。”
蘇妄嘴角微揚,驅馬上前:
“小兄弟,借問一聲,周侗老前輩可是在這村中?”
那少年聞言,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蘇妄。
面對這騎著神駒、衣著華貴的公子哥,他眼中並無半點卑微或羨慕,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周恩師正是家師。不知貴客從何而來?”
聲音洪亮,如洪鐘大呂。
“故人來訪。”
蘇妄笑了笑,
“我叫蘇妄。你便是岳飛吧?”
少年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陌生的貴公子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正是岳飛。貴客既是恩師故友,請隨我來。”
他並沒有放下背上的柴火,而是就這樣揹著三百斤的重物,在前面引路,速度竟絲毫不慢。
岳飛的家,是村東頭的一座三間茅草屋。
雖然簡陋,但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牆角堆滿了劈好的乾柴。
院中立著幾個木樁,還有一張掛在牆上的舊強弓。
“師父!有客到!”
岳飛放下柴火,地面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屋簾掀開,周侗拄著鐵柺走了出來。
半年不見,這老頭的氣色比在長安時好了許多,顯然是找到了心儀的衣缽傳人,心情舒暢。
“蘇公子?!”
周侗一見蘇妄,眼中精光爆射,大笑著迎了上來,
“老夫昨夜觀星,見紫氣東來,便知有貴人臨門。沒想到竟是蘇公子和楊家娘子到了!快快請進!”
故人重逢,自然是一番寒暄。
岳飛的母親姚氏是個慈祥的婦人,見家裡來了貴客,連忙去殺雞備飯。
楊婉雖是客人,但也挽起袖子去灶間幫忙,她那豪爽幹練的性格,很快便贏得了姚氏的喜愛。
堂屋內,只剩下蘇妄、周侗和侍立在一旁的岳飛。
“蘇公子,大恩不言謝。”
周侗指著岳飛,滿臉自豪,
“這孩子,果然如公子所言,天生神力,且義薄雲天。老夫這一身所學,翻子拳、金鐘罩、瀝泉槍法,他一學就會,舉一反三。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岳飛垂手而立,神色謙恭:
“恩師謬讚了。若無恩師教導,岳飛不過是個鄉野村夫。”
蘇妄打量著岳飛。
此時的岳飛,雖然還未經歷沙場的洗禮,但那股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氣質已見雛形。
這是一塊璞玉,只待雕琢。
“光說不練。”
蘇妄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強弓上,
“聽說周老前輩有一手連珠箭的絕活,不知岳飛學了幾成?”
周侗撫須笑道:
“這孩子在箭術上的天賦,尤勝拳腳。鵬舉,去把你的弓拿來,給蘇公子演練一番。”
“是。”
岳飛取下那張弓。
這是一張三石的鐵胎弓,尋常壯漢連拉開都費勁。
岳飛走到院中,搭上一支長箭,深吸一口氣。
“崩!”
弓如滿月。
“嗖!”
箭如流星,正中百步開外的一棵老槐樹上的銅錢眼,穿心而過!
“好!”周侗喝彩。
蘇妄卻搖了搖頭:
“力道夠了,準頭也夠了。”
“但,還是太死了。”
岳飛一愣,收弓抱拳:
“請蘇公子指教。”
蘇妄站起身,並未拿弓。
他隨手從地上的柴堆裡抽出一根細細的柳條。
“弓箭之道,在於意,不在於力。”
“若是到了戰場上,弓斷了,箭盡了,你待如何?”
岳飛皺眉沉思:
“那便以槍殺敵,以拳殺敵。”
“若槍也斷了,手也廢了呢?”
蘇妄步步緊逼。
岳飛沉默了。
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那便以身軀為箭,撞也要撞死敵人!”
“好一股烈氣!”
蘇妄讚歎一聲,
“但,那是匹夫之勇。為將者,當借天地萬物為兵。”
“看好了。”
蘇妄兩指夾住那根柔軟的柳條。
他並沒有拉弓的動作,只是目光看向天空中正在盤旋的一隻蒼鷹。
“去。”
手腕輕抖。
北冥真氣·彈指神通(逍遙派改良版)。
“咻!”
那根原本柔軟無力的柳條,竟在離手的瞬間崩得筆直,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嘯叫聲,如同一道綠色的閃電,直衝雲霄!
那蒼鷹飛在百丈高空,尋常弓箭根本射不到。
但那柳條卻彷彿無視了距離與風阻。
“噗!”
一聲輕響。
蒼鷹哀鳴一聲,如斷線的風箏般栽落下來。
待落到地上,眾人才看清,那根柳條竟然精準地穿透了蒼鷹的翅膀根部,並未取它性命,只是讓它暫時失去了飛行能力。
全場死寂。
岳飛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上的蒼鷹,又看了看蘇妄那隻白皙的手。
這完全超出了他對箭術的認知。
不用弓,以柳條射落百丈高空的飛鷹,且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這叫心箭。”
蘇妄淡淡道,
“也是以氣御物的法門。”
“岳飛,你天生神力是你的優勢,但也容易成為你的桎梏。”
“當你什麼時候能用一根草射穿這棵老槐樹時,你的箭術,才算真正登堂入室。”
周侗在一旁看得熱淚盈眶:
“高人!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鵬舉,還不快謝過蘇公子指點!”
岳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多謝公子傳道!岳飛銘記於心!”
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
一盆燉雞,幾碟野菜,一罈村釀。
雖然粗茶淡飯,但眾人吃得極為暢快。
席間,蘇妄看著岳飛,忽然問道:
“岳飛,你可知現今天下大勢?”
岳飛放下筷子,神色肅穆:
“金人勢大,遼國將亡。我大宋雖然繁華,但武備鬆弛。一旦遼國覆滅,金人的鐵蹄必將南下。到時候,生靈塗炭。”
“你看得很準。”
蘇妄點了點頭,
“那你打算如何?”
“投軍!”
岳飛毫不猶豫,
“驅除韃虜,收復河山!”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岳母姚氏,從屋內取出了那套早已準備好的針線包。
她看著兒子的後背,眼中含淚,卻無比堅定:
“兒啊,你有此志向,娘不攔你。”
“但娘怕你日後在軍中,被奸人誘惑,忘了初心。”
“今日,娘便在你背上刺下四個字,你要時刻銘記。”
蘇妄和楊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重。
精忠報國。
這四個字,不僅僅是刺在岳飛的背上,更是刺在了整個中華民族的脊樑上。
待刺字完畢,岳飛赤裸著上身,背後的四個血字觸目驚心。他跪在母親面前,立誓不負家國。
蘇妄輕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岳飛:
“這塊玉佩,你拿著。”
“日後你若在軍中遇到糧草不濟,或者朝中有奸臣作梗,可拿著這塊玉佩去江南找逍遙山莊。”
“我保你岳家軍,糧草無憂。”
這是蘇妄給岳飛的承諾,也是他能做的最大幹預。
他不希望看到風波亭的悲劇重演,至少,要給這位英雄留一條後路。
“另外……”
蘇妄壓低了聲音,對周侗和岳飛說道,
“我此去汴梁,是為了尋找一本兵書的線索。”
“此書名為《前代兵法彙總》。”
“若我找到了,定會讓人送來給你。”
岳飛雙手接過玉佩,眼中滿是感激與崇拜:
“公子大恩,岳飛無以為報!唯有沙場殺敵,以報國恩,以報公子!”
夜深了。
岳家莊陷入了沉睡。
蘇妄和楊婉被安排在西廂房。
楊婉一邊幫蘇妄寬衣,一邊輕聲感嘆:
“夫君,今日見了這岳家母子,妾身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豪傑。”
“比起他們,江湖上的那些恩怨情仇,真的太渺小了。”
蘇妄將她攬入懷中,透過窗戶看著天上的星空:
“是啊。”
“江湖之遠,廟堂之高。”
“我們雖然身在江湖,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那夫君明日去汴梁,真的要去皇宮嗎?”
楊婉有些擔心,
“聽說那皇宮大內高手如雲,還有那個黃裳……”
“放心。”
蘇妄吻了吻她的額頭,
“黃裳是自己人。”
“至於大內高手……”
蘇妄冷笑一聲,
“在逍遙派面前,這世上就沒有去不得的地方。”
“而且,我也想帶你去看看,那號稱萬國來朝的東京夢華,究竟是何等模樣。”
“順便,去嚐嚐那御膳房的水晶膾,聽說比你的手藝還要好那麼一點點。”
楊婉嬌嗔地擰了他一下:
“嫌我手藝不好,那你以後別吃我做的飯!”
“不敢不敢,夫人做的飯天下第一……”
屋內傳出低低的笑語聲,在這個寧靜的春夜裡,顯得格外溫馨。
次日清晨。
蘇妄與楊婉辭別了岳家眾人,再次踏上旅途。
離開湯陰縣十里,蘇妄回頭望去。
只見那棵老槐樹下,那個揹著柴火的少年,依舊站在那裡,目送他們遠去。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彷彿一座即將崛起的山峰。
“走吧。”
蘇妄一揮馬鞭,
“下一站,汴梁。”
“去會會那個風流皇帝趙佶,還有那滿朝的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