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春水碧於藍,燕塢尋舊夢(1 / 1)
下了汴梁,順著大運河一路南下。
兩岸的景色逐漸變了模樣。
北方的白楊硬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依依垂柳和粉牆黛瓦。
空氣中的燥熱被溼潤的水汽沖淡,連風都變得軟綿綿的,吹在臉上像是一隻溫柔的手。
蘇州,平江府。
這裡的水道比街道還要多。
蘇妄棄了馬,將照夜玉獅子寄養在城外的驛站,租了一艘烏篷船,載著楊婉,晃晃悠悠地蕩進了這幅水墨畫裡。
天空中飄著如絲的細雨,不緊不慢地下著。
“夫君,這江南真軟。”
楊婉坐在船頭,伸手去接那屋簷滴落的雨水。
她換了一身江南女子常穿的靛藍色印花布裙,頭上插著一支茉莉花簪,原本英氣的眉眼,在這煙雨的浸潤下,竟也生出了幾分水鄉女子的柔媚。
“軟是軟,卻容易銷蝕人的骨頭。”
蘇妄躺在船艙裡,手裡拿著一隻紫砂壺,壺嘴對著嘴,時不時抿上一口並不烈卻回味悠長的紹興黃酒,
“當年金兵南下,多少熱血男兒到了這溫柔鄉里,就再也提不起刀了。”
搖櫓的艄公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操著一口吳儂軟語笑道:
“公子是北方人吧?這話雖然在理,但咱們江南的水,也有剛的時候。您瞧這太湖,風浪起來時,那也是要吃人的。”
“太湖……”
蘇妄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煙波浩渺的水域,
“老丈,咱們不去城裡。直接去太湖深處,燕子塢。”
“燕子塢?”
艄公臉色微微一變,手中的櫓慢了幾分,
“公子去那作甚?那地方荒了幾十年了。聽說以前住著個瘋瘋癲癲的王爺,後來死了,那就成了鬼宅,沒人敢去。”
“鬼宅?”蘇妄輕笑一聲,“無妨。我這人專抓鬼。老丈只管去,船錢加倍。”
船行半日,入太湖深處。
蘆葦蕩一望無際,水鳥驚飛。
在迷宮般的水道中穿行許久,終於看到了一座孤島。
島上植被茂密,隱約可見一些坍塌的亭臺樓閣,透著一股淒涼的死寂。
“到了。”
蘇妄扶著楊婉上岸。
這裡,便是當年大名鼎鼎的姑蘇慕容的老巢參合莊。
曾經的還施水閣,如今只剩下一堆長滿青苔的亂石;當年的琴韻小築,也被野藤纏繞,難覓舊蹤。
“這就是那個號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慕容世家?”
楊婉看著滿目的荒草,有些唏噓,
“看來再大的名頭,也抵不過歲月。”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蘇妄用摺扇撥開擋路的荊棘,
“慕容復一生都在做著復國的春秋大夢,卻忘了腳下的路。最後眾叛親離,瘋癲而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兩人沿著荒廢的小徑前行。
雖然此處荒涼,但蘇妄卻敏銳地發現,這雜草叢中,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蜿蜒通向島的深處。
而且,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走到小徑盡頭,豁然開朗。
這裡有一座孤墳。
墳頭修葺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根雜草。墓碑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個奇怪的圖案——似是一頂皇冠,又似孩童的塗鴉。
墳前有一座簡陋的茅屋,此時正冒著裊裊炊煙。
一個身穿碧綠色舊衣、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墳前,手裡拿著針線,縫補著一件看起來像是戲服的龍袍。
她口中輕輕哼著蘇州的小調,聲音雖蒼老,卻依稀能聽出當年的婉轉清脆。
“阿碧姐姐……”
蘇妄看著那老婦人,心中微微一嘆。
阿碧。
那個當年在阿朱身邊,溫婉可人、只會撫琴吹簫的小丫頭。那個在慕容復瘋了之後,唯一一個不離不棄,陪著他做完皇帝夢的痴情女子。
如今,也已是垂垂老矣。
聽到腳步聲,老婦人停下手中的針線,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神有些渾濁,但十分平靜,並沒有見到生人的驚慌。
“貴客從哪裡來?可是來找我家公子的?”
她聲音輕柔,彷彿慕容復還活著,只是出門訪友去了。
蘇妄上前一步,並未拆穿這層幻夢,而是恭敬地行了一禮:
“晚輩蘇妄,路過寶地,特來祭拜故人。”
阿碧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坐吧。我家公子最喜結交豪傑。只是他今日……去上朝了,怕是沒空見客。”
說著,她起身去屋內倒了兩杯茶。茶具雖舊,卻擦拭得一塵不染。
就在三人相對無言,唯有茶香嫋嫋之時。
“嘩啦啦——”
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划水聲和叫罵聲。
“那老太婆就在這!”
“聽說慕容家當年搜刮了不少金銀珠寶復國,肯定埋在這島上!”
“上次沒找到,這次把這老太婆抓起來拷打,不信她不說!”
只見十幾艘快船衝破蘆葦蕩,數十名手持分水刺、鬼頭刀的水匪跳上岸來。為首一人是個獨眼龍,滿臉橫肉,顯然是這太湖上的一霸。
阿碧的手微微一抖,茶水灑出少許。
她嘆了口氣,放下茶杯,並沒有害怕,只是有些厭煩:
“這些強盜,隔三差五便來擾公子清淨。真當慕容家沒人了嗎?”
她顫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去拿放在牆角的一根竹棒。
她雖有些武功底子,但年老體衰,哪裡是這些悍匪的對手。
“老人家,您坐著。”
一隻溫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蘇妄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今日喝了您的茶,這點小麻煩,就當是茶錢了。”
“夫君,我來!”
楊婉早就按捺不住了。這一路坐船坐得她骨頭都酥了,正想找人練練手。
她身形一晃,從腰間抽出那把摺疊式的精鋼短槍(蘇妄在汴梁為她打造的新兵器)。
“喲!還有個俏娘們!”
那獨眼龍見楊婉衝出來,淫笑道,
“兄弟們,今天運氣不錯!不僅能發財,還能劫個色!”
“找死!”
楊婉柳眉倒豎。
她腳尖在岸邊的礁石上一這一踏,整個人如同一隻輕靈的雨燕,直接掠向水面。
蜻蜓點水。
雖然她的輕功不如蘇妄,但在蘇妄的指點下,藉著水面的浮木和荷葉,也能做到短暫的踏水而行。
“噗!”
手中短槍一抖,槍尖化作點點寒星。
楊家槍·雨打梨花。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水匪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手腕便被刺穿,兵器噹啷落水。
“啊!點子扎手!結陣!”
獨眼龍大喝一聲。
十幾艘快船迅速散開,水匪們紛紛潛入水中,想要從水下鑿穿蘇妄他們的船,或者偷襲楊婉。
“在水裡玩?”
蘇妄站在岸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手中摺扇忽然展開,對著面前的太湖水面,猛地一扇。
逍遙派·白虹掌力。
“轟!”
平靜的水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記。
一道高達三丈的巨浪憑空而起,帶著排山倒海之勢,狠狠拍向那群水匪的快船。
更恐怖的是,那巨浪中蘊含著極寒的北冥真氣。
“咔嚓、咔嚓!”
浪頭落下,那些還沒來得及潛水的水匪,連人帶船直接被拍翻。
而那些潛入水下的,只覺湖水瞬間變得冰冷刺骨,手腳僵硬,一個個像凍僵的魚一樣浮了上來,翻著白眼,口吐白沫。
只用了一招。
太湖十三寨的水匪,全軍覆沒。
阿碧站在茅屋前,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這是北冥神功?”
“還有這身法……”
她看向蘇妄,彷彿透過他,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大理無量山洞裡痴迷神仙姐姐的書呆子段譽,又或者是那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逍遙派掌門。
“你是逍遙派的傳人?”
阿碧輕聲問道。
蘇妄轉過身,並沒有否認:
“正是。”
他看著這位為了一個瘋子守了一輩子的老人,心中多了一分敬意。
“老人家,慕容復的夢早就醒了。您這又是何苦?”
阿碧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卻又很釋然:
“醒瞭如何?沒醒又如何?”
“阿碧這輩子,只會伺候公子。公子在哪,家就在哪。”
“至於復國……”
她看了一眼那座孤墳,
“那是公子的執念,不是阿碧的。”
“阿碧守的,只是那個會在聽香水榭裡聽我彈琴、叫我一聲好阿碧的表哥罷了。”
蘇妄默然。
情之一字,最是無解。
這世上有人為國為民,也有人為情所困,至死不悔。
臨走前。
蘇妄從懷中掏出一瓶九花玉露丸,放在石桌上:
“這藥能治您的風溼舊疾。”
“那些水匪中了我的寒毒,以後不敢再來了。”
“老人家,保重。”
離開了燕子塢,小船繼續在太湖上漂盪。
雨停了,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
楊婉坐在船頭,擦拭著槍尖上的水漬,情緒有些低落:
“夫君,那個阿碧婆婆真傻。”
“為了一個不愛她、甚至瘋了的人,浪費了一輩子。”
蘇妄將她攬入懷中,看著遠去的孤島:
“傻人有傻福。”
“至少她心裡是安寧的。”
“這江湖上,聰明人太多,算計太多,反倒不如她活得純粹。”
“那夫君呢?”楊婉抬頭看他,
“夫君是聰明人,還是傻人?”
蘇妄笑了笑,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遇見你之前,我是聰明人,算計天下。”
“遇見你之後大概也變傻了吧。”
“只想守著你,吃你做的飯,聽你彈的曲,過這傻日子。”
楊婉心中甜蜜,主動獻上一吻。
船行漸遠。
舊時代的殘夢被留在了那座孤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