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姑蘇城外接凶宅,梅子黃時雨煮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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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的雨,不似北方的豪爽,也不像終南山的纏綿,它是一種沁入骨髓的溼潤。

粉牆黛瓦,小橋流水。

空氣中瀰漫著梔子花和剛出籠的蟹黃湯包的香氣。

平江府(蘇州),觀前街。

這裡是蘇州最熱鬧的地界,茶樓酒肆林立。

蘇妄坐在吳苑深處茶樓的二樓雅座,手裡捧著一杯碧螺春,聽著樓下評彈藝人咿咿呀呀地唱著《白蛇傳》。

楊婉坐在他對面,正在剝著一盤剛上市的枇杷。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蘇繡長裙,長髮挽成了一個墮馬髻,插著一支白玉簪,渾身上下透著股江南女子的溫婉靈秀,哪裡還看得出是將門虎女的模樣?

“夫君,張嘴。”

楊婉將剝好皮、剔了核的枇杷肉喂到蘇妄嘴邊。

蘇妄含住那金黃多汁的果肉,酸甜適口,眉頭舒展:

“好吃。”

“這江南的水土果然養人。婉兒,你這幾日的氣色,比在長安時潤澤多了。”

楊婉臉頰微紅,嗔道:

“夫君又取笑我。方才那個艄公不是說了嗎,杭州的西湖更美。咱們何時啟程去杭州?”

蘇妄放下茶盞,看著窗外那條流淌的河水,搖了搖頭:

“不去了。”

“杭州雖好,但遊客太多,未必清淨。我看這蘇州城就挺好。”

“咱們不走了。”

“啊?”楊婉一愣,“不走了?那咱們住哪?總不能一直住在客棧裡吧?”

蘇妄摺扇一展,指了指窗外那片連綿的民居:

“買個宅子。”

“就在這蘇州城裡,置辦一份家業。咱們也當一回地地道道的蘇州人,過過在此心安是吾鄉的日子。”

楊婉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漂泊久了,女人總是渴望安定的。尤其是能和心愛的人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都聽夫君的。只是這蘇州寸土寸金,好的園林怕是不好買。”

半個時辰後。

蘇州城西,一條幽靜的巷弄裡。

一個牙行的胖掌櫃,正一臉苦相地陪著蘇妄和楊婉站在一座硃紅色的大門前。

這大門雖然氣派,但紅漆剝落,門環生鏽,顯然荒廢已久。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依稀可辨聽雨軒三個字。

“蘇公子,您……您真要買這處宅子?”

胖掌櫃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小的可得跟您把話說透了。這聽雨軒,雖說是前朝一位翰林學士修的,造景那是蘇州一絕。但是……”

他壓低了聲音,神色驚恐,

“這地方鬧鬼啊!”

“鬧鬼?”

蘇妄似笑非笑,“怎麼個鬧法?”

“嗨!別提了!”

胖掌櫃一拍大腿,

“這宅子前前後後換了五個主人。第一個上吊了,第二個瘋了,第三個全家搬進去第一晚,就被扔到了大街上,醒來後說是看見了滿院子的鬼火,還有還會動的石頭!”

“從那以後,這地方就成了凶宅,白天都沒人敢靠近。”

楊婉聞言,手按向腰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蘇妄卻是大笑起來:

“會動的石頭?有點意思。”

“這宅子,我要了。”

“既然是凶宅,價錢應該很便宜吧?”

胖掌櫃目瞪口呆,看蘇妄像看個瘋子:

“便……便宜!只要五百兩銀子!地契我這就給您拿!”

他生怕蘇妄反悔,這燙手山芋砸手裡十年了,終於碰上個冤大頭。

交了銀子,拿了地契。

胖掌櫃像逃命一樣跑了,連門都沒敢進。

蘇妄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一股黴味和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但入目所見,卻讓楊婉眼前一亮。

這園子極大,且佈局精妙。

進門便是太湖石堆疊的假山,曲徑通幽。

繞過假山,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架著九曲迴廊。

四周種滿了芭蕉、翠竹和紅楓。雖然雜草叢生,落葉滿地,但骨子裡的那種文人雅緻是掩蓋不住的。

“好地方。”

蘇妄滿意地點點頭,

“只需要打掃一下,便是人間仙境。”

“這麼大,咱們兩個人打掃得完嗎?”

楊婉看著滿院子的枯枝敗葉發愁,“要不我去僱幾個短工?”

“不必。”

蘇妄合上大門,落了鎖。

他轉身看著楊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咱們是習武之人。這打掃院子,便是最好的練功。”

“婉兒,你的槍法講究透勁。今日你就用內力,將這滿地的落葉,掃到那棵大槐樹下去。”

“記住,不許用掃帚,只能用氣。”

“啊?”

楊婉傻眼了。

蘇妄自己也沒閒著。

他走到水池邊,看著那一池渾濁的死水和厚厚的浮萍。

“起。”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

北冥神功·龍吸水。

“轟隆隆……”

平靜的水面驟然沸騰。

一道水柱沖天而起,裹挾著淤泥和腐葉,如同一條黑龍,被蘇妄操控著飛出了院牆,落入了外面的護城河中。

緊接著,他又引來外面的活水注入池中。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池死水換成了清波盪漾。

楊婉看得目瞪口呆,隨即也被激起了好勝心。

她運轉小無相功,雙袖鼓盪,發出一股股柔和的掌風,將地上的落葉捲起。起初還控制不好,弄得滿天亂飛,但漸漸地,她掌握了竅門,那些落葉就像聽話的蝴蝶,乖乖地聚攏成堆。

這一日。

聽雨軒內狂風大作,水氣蒸騰。

路過的鄰居都嚇得關緊門窗,以為那惡鬼又在發威了。

殊不知,這是一對神仙眷侶在搞“內力大掃除”。

入夜。

煥然一新的聽雨軒內,點起了燈火。

蘇妄和楊婉在水榭中擺了一桌酒菜,慶祝喬遷之喜。

“夫君,這地方真美。”

楊婉靠在欄杆上,聽著雨打芭蕉的聲音,

“只是那胖掌櫃說的鬧鬼,怎麼沒動靜?”

“別急。”

蘇妄夾了一塊醬鴨,

“鬼也要等天黑透了才敢出來。”

“而且,這園子裡的佈局,有些門道。”

他指了指院中那幾塊看似隨意擺放的太湖石。

“那是按奇門遁甲擺的。不懂行的人走進去,就會迷路,產生幻覺。所謂的鬼打牆,不過是視覺偏差罷了。”

話音未落。

“呼!”

一陣陰風吹過,迴廊上的燈籠忽明忽暗。

院子裡的假山深處,忽然亮起了兩團幽綠色的鬼火,在空中飄忽不定。

那幾塊巨大的太湖石,竟然真的在緩緩移動!

“嘎吱嘎吱……”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滲人。

楊婉神色一凝,手按向身旁的琵琶:

“裝神弄鬼!”

“別動。”

蘇妄按住她的手,一臉看戲的表情,

“有人在破陣。”

“看來這園子裡,藏著什麼寶貝,讓人惦記了這麼多年。”

蘇妄拉著楊婉,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掠上了屋頂。

居高臨下,只見那假山石陣中,有五個身穿黑袍、臉上蒙著黑巾的人,正手持羅盤,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步伐。

那鬼火,其實是他們手中特製的磷火燈籠。

而石頭移動,則是因為他們觸動了地下的機關。

“舵主!這該死的陣法太邪門了!”

其中一個黑衣人低聲罵道,

“咱們都探了三次了,還是找不到入口!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被稱作舵主的人聲音陰沉:

“閉嘴!教主有令,那東西關乎我摩尼教的大業,必須拿到!這園子的原主人是當年聰辯先生蘇星河的記名弟子,留下的機關自然厲害。”

摩尼教?

蘇妄眉頭微挑。

果然是方臘的人。

此時方臘起義還在醞釀階段,摩尼教在江南一帶秘密傳教,勢力龐大且隱秘。

“蘇星河的弟子?”

蘇妄心中好笑。

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蘇星河是他的師侄,這園子算起來,還是逍遙派的旁支產業。

“既然是自家晚輩留下的東西,那就更不能讓外人拿了。”

蘇妄從懷中掏出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對楊婉說道:

“婉兒,你看那五個人,腳步虛浮,但配合默契。那是摩尼教的五行旗陣法雛形。”

“你去,把他們扔出去。”

“記住,別殺人。這園子剛打掃乾淨,見血不吉利。”

楊婉領命,飛身而下。

她今日心情好,沒用槍,而是抱著琵琶,落在了假山最高處的一塊巨石上。

“錚——”

一聲琵琶音,如裂帛般炸響。

那五個黑衣人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月光下,一個白衣女子抱著琵琶,宛如廣寒仙子,但那眼神卻冷得嚇人。

“女鬼?!”

幾人驚呼。

“鬼你個大頭鬼!”

楊婉素手連彈。

十面埋伏·亂彈琵琶。

一道道無形的音波氣勁,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精準地打在五人的腳下、手腕、肩膀。

“哎喲!”

“我的手!”

五人被打得抱頭鼠竄,想要結陣反擊,卻發現這音波無孔不入,且帶著一股極其詭異的螺旋勁力(蘇妄改良版),打在身上鑽心地疼。

“點子扎手!撤!”

舵主見勢不妙,扔出一顆煙霧彈,想要逃跑。

“想走?”

屋頂上的蘇妄輕笑一聲。

他手中摺扇輕輕一揮。

一股狂風憑空而起,將那煙霧瞬間吹散。

緊接著,他手指凌空虛點。

“噗通!噗通!”

剛跑到牆根的五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保持著攀爬的姿勢,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蘇妄飄然而下,走到那個舵主面前,用摺扇敲了敲他的腦袋:

“大半夜的,私闖民宅,還想挖我家地板?”

“說吧,這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那舵主倒也硬氣,緊閉雙眼,一聲不吭。

蘇妄也不惱,轉頭看向那座假山。

他圍著那幾塊太湖石走了兩圈,腳下踏著易經六十四卦的方位。

“坎三,離五,震四……原來是個小九宮八卦陣。”

這對逍遙派掌門來說,簡直是小兒科。

蘇妄走到一塊不起眼的醜石前,伸手按住石上的一處凸起,輸入一道北冥真氣。

“咔嚓——轟隆隆。”

假山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楊婉提著燈籠,跟著蘇妄走了下去。

地宮並不大,只有一間密室。

密室中央的石臺上,並沒有金銀珠寶,只放著一隻檀木盒子。

蘇妄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卷泛黃的羊皮卷,還有一塊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

“這是……”

蘇妄拿起羊皮卷一看,上面畫著極其複雜的機械圖紙,還有一些火藥的配方。

《霹靂雷火彈製作圖》。

而那塊令牌上,刻著一團燃燒的聖火。

“難怪方臘要找這個。”

蘇妄合上盒子,

“有了這火藥配方,摩尼教便能製造出威力巨大的火器,對抗朝廷的重甲騎兵。”

“這蘇星河的弟子,倒是個雜學奇才。”

回到地面。

蘇妄看著那五個還僵在那裡的黑衣人。

“夫君,這些人怎麼處置?”

楊婉問道。

蘇妄想了想:

“殺了可惜,放了又怕他們帶人來騷擾。”

“咱們這園子這麼大,正缺幾個幹粗活的。”

他走到五人面前,手指連點,解開了他們的穴道,但同時也種下了五枚生死符。

“啊!癢!好癢!”

五人瞬間倒地翻滾,慘叫聲比殺豬還難聽。

“給你們兩個選擇。”

蘇妄坐在石凳上,悠然道,

“一,癢死在這裡,當花肥。”

“二,以後就留在這聽雨軒,當個護院家丁。掃地、餵魚、看門。”

“表現好了,一年給你們一次解藥。”

“我選二!選二!”

那是靈魂深處的恐懼,舵主帶頭磕頭求饒。什麼摩尼教大業,在生死符面前都是狗屁。

“很好。”

蘇妄給每人餵了一粒暫時壓制的藥丸,

“從今天起,你叫阿大,以此類推到阿五。”

“把這院子裡的雜草給我拔乾淨,天亮前我要看到成果。”

五人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廢話,一個個跪在地上,開始瘋狂拔草。

清晨。

雨又開始下了。

聽雨軒內,煥然一新。

五個黑衣壯漢穿著家丁的衣服,正在乖乖地修剪花木,雖然動作笨拙,但極其賣力。

楊婉坐在水榭裡,彈著琵琶。

蘇妄躺在藤椅上,手裡把玩著那塊摩尼教的令牌,聽著雨聲,聞著茶香。

“夫君,那火藥圖紙……”

“留著。”

蘇妄閉著眼,

“方臘起義是天數,擋不住。”

“但這東西,若是到了岳飛手裡,或許能炸開金人的鐵浮屠。”

“這蘇州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一曲《春江花月夜》,在煙雨朦朧的姑蘇城內緩緩流淌。

沒有人知道,這座傳說中的凶宅裡,住進了一位真正的神仙,還順手收服了一群未來的魔教反賊當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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