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荷風送香銷暑氣,聖女素手算陳賬(1 / 1)
六月流火,蘇州城迎來了一年中最熱的三伏天。
知了在樹梢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彷彿要喊破這悶熱的天。
護城河的水位降了幾分,就連平日裡最愛在水榭邊嬉戲的錦鯉,也都躲到了荷葉底下納涼,不肯露頭。
聽雨軒,賬房。
這本是一處清幽雅緻的小軒窗,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殺氣。
“啪!”
一隻上好的狼毫筆被狠狠地摔在案几上,筆桿斷成兩截,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不算了!我不算了!”
方百花霍然起身,一張俏臉漲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
她堂堂摩尼教聖女,平日裡揮斥方遒,那是何等威風?如今卻被這一本小小的賬冊,折磨得生不如死。
“這一斤豬肉三十文,五斤是多少?這買米的錢和買菜的錢混在一起,怎麼平賬?”
“我寧願去殺一百個貪官,也不願在這撥這該死的算盤珠子!”
她拔出腰間彎刀,就要對著那賬本砍下去。
“這一刀要是砍下去,你這半個月的解藥可就沒了。”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妄手裡搖著一把蒲扇,另一隻手牽著楊婉,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極透氣的冰絲長衫,神情愜意,絲毫不見暑氣。
方百花手中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咬著銀牙,眼中滿是委屈與憤恨:
“你……你這是故意刁難!”
“我從未學過商賈之事,如何做得來這些?”
楊婉看著滿地的廢紙和墨跡,有些心軟,柔聲道:
“夫君,百花妹妹畢竟是江湖兒女,這賬房的事確實有些難為她了。不如還是我來……”
“不行。”
蘇妄打斷了楊婉的話,走到案前,撿起那支斷筆,
“婉兒你的手是用來彈琵琶、練槍法的,不是用來沾銅臭的。”
他看向方百花,摺扇輕輕敲了敲她的腦門:
“方百花,你哥哥方臘想要爭天下。那你知道爭天下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不是武功,不是兵法,是錢糧。”
“你連這小小的聽雨軒的一日三餐都算不明白,日後若是讓你管十萬大軍的糧草,你是不是要把大軍餓死?”
方百花一愣。
她從未想過這一層。摩尼教雖然教眾眾多,但確實管理混亂,經常入不敷出。
“你是在教我?”
她有些遲疑地問道。
“我是在教我的管家。”
蘇妄坐下來,隨手撥弄了幾下算盤,動作快如閃電,噼裡啪啦一陣響,
“這裡,豬肉買貴了,阿大肯定貪了回扣。這裡,米價不對,這幾天陳米降價了。重算。”
方百花看著蘇妄那熟練的手法,心中那股傲氣不知不覺消散了幾分。
這個男人,似乎真的什麼都會。
她默默地收起刀,撿起算盤,咬著嘴唇重新坐下:
“算就算!有什麼了不起的!”
午後,日頭更毒了。
阿大帶著四個兄弟,正如死狗一般躺在樹蔭下吐舌頭。他們剛把後院的雜草拔完,熱得差點虛脫。
“熱死老子了……要是有一碗冰鎮酸梅湯喝,讓我再去殺個人都行。”
阿三在那哼哼唧唧。
就在這時,楊婉帶著兩個小丫鬟,端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只晶瑩剔透的琉璃碗,碗裡盛著色澤誘人的冰雪冷元子。
糯米丸子臥在碎冰之中,淋上了紅糖桂花汁,還冒著絲絲白氣。
“夫……夫人?這是給我們的?”
阿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嚥了口唾沫。
這大夏天的,冰塊那是隻有皇宮和頂級權貴才用得起的稀罕物(一般是冬天儲藏的冰窖)。這蘇妄雖然有錢,但也沒聽說家裡有冰窖啊?
“吃吧。”
楊婉笑道,
“這是老爺剛做的,給大夥解解暑。”
“老爺……做的?”
五人面面相覷。冰還能做?
此刻,水榭內。
方百花也正捧著一碗冰沙,吃得眯起了眼睛。
那冰涼沁脾的感覺,讓她一早上的火氣都消了大半。
“你……這冰是從哪變出來的?”
她好奇地看著蘇妄面前那個還在冒著寒氣的大銅盆。盆裡放著水,外面包著一層白色的粉末。
“這叫點水成冰。”
蘇妄一邊吃著冰鎮西瓜,一邊隨口胡謅,
“乃是我逍遙派的不傳之秘。其實就是硝石,道士煉丹用的玩意兒。”
“你們摩尼教若是學會了這一手,夏天去賣冰,也不至於窮得還要去收保護費。”
方百花看著盆裡的硝石,若有所思。
她發現,跟在這個男人身邊,雖然受氣,但確實能學到很多聞所未聞的東西。
這不僅僅是武功,更是一種對萬物規律的掌控。
就在這一片祥和愜意之時。
“砰!砰!砰!”
聽雨軒的大門被人砸得震天響。
“開門!快開門!蘇州應奉局辦差!”
外面傳來一陣囂張的叫喊聲。
阿大正吃著冰正爽呢,被打擾了雅興,頓時大怒。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上的糖水,提起一根哨棒就衝了出去:
“哪個不長眼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大門開啟。
只見門口站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足有三四十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綠袍的太監,手裡拿著一塊明黃色的帕子,正用手扇著風,一臉的不耐煩。
這太監身後,還跟著幾個工匠模樣的漢子,推著幾輛用來運石頭的大板車。
“咱家是朱勔朱大人(宋徽宗寵臣,花石綱總管)麾下的監官。”
那太監捏著嗓子,斜眼看著阿大,
“聽聞這聽雨軒裡有一塊九孔玲瓏太湖石,乃是絕品。朱大人有令,將其徵收,作為花石綱進獻給官家!還不快快讓開!”
花石綱。
這三個字,在江南就是催命符。
為了滿足宋徽宗修築艮嶽的雅興,朱勔在江南搜刮奇花異石。
凡是看中的,不管是誰家的,直接破牆拆屋也要搬走,搞得無數人家破人亡。
阿大雖然是混魔教的,但也知道這幫人的厲害。這可是官差,代表著朝廷。
他回頭看向院內,等待蘇妄的指示。
蘇妄依舊坐在水榭裡,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只是對著正在算賬的方百花揚了揚下巴:
“方管家,有人要來搶咱們家的東西。”
“你是管家,這事歸你管。”
“記住,那塊九孔玲瓏石就是掩蓋地宮入口的那塊醜石頭。若是被他們搬走了,你的賬房可就塌了。”
方百花放下筆,深吸一口氣。
她正愁一肚子的賬算不平,沒處撒氣呢。
“好!”
“這活兒我接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拿起那把總是算不對數的算盤,大步走了出去。
門口。
那太監見沒人理他,正要發作:
“反了!反了!來人,給我衝進去!把那石頭搬走!若是有人敢阻攔,以造反論處!”
“我看誰敢!”
一聲清叱。
方百花從影壁後轉出。
她一身紅衣,雖然並未攜帶兵刃,但手中那把精鋼打造的大算盤,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喲,哪來的野丫頭?”
太監冷笑,
“咱家可是奉旨辦差……”
“奉旨?”
方百花冷笑一聲,
“這裡是私人宅院,地契文書俱在。就算是官家,也不能強搶民財!”
“這裡沒有你要的石頭,只有一堆你要不起的命!”
“給我打!”
太監大怒,一揮手,身後的幾十名官兵拔出腰刀,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
方百花眼中殺機一閃。
她不能用摩尼教的武功,免得暴露身份給蘇妄惹麻煩。
她想起了蘇妄之前教訓她時說過的話,萬物皆可為兵。
“那就讓你們嚐嚐這算盤的滋味!”
方百花內力灌注於手。
“嘩啦!”
她猛地一抖算盤。
數十顆算盤珠子瞬間脫落,化作數十道黑色的流光,鋪天蓋地地射向那些官兵。
漫天花雨·算盤版。
“哎喲!”
“我的腿!”
“我的眼睛!”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官兵,瞬間倒了一地。那些算盤珠子雖然不致死,但打在穴道和關節上,疼得讓人鑽心。
更可怕的是,方百花的手法極其精準,每一顆珠子都帶著旋轉的勁力。
緊接著,她身形如電,衝入人群。
手中的空算盤框成了最順手的兵器。
“啪!啪!啪!”
她用算盤框狠狠地抽在那些官兵的臉上、手腕上。
每一擊都帶著她積攢了一早上的怨氣。
“讓你們搶石頭!”(啪!)
“讓你們打擾我算賬!”(啪!)
“三十文一斤豬肉我都算不對!你們還來添亂!”(啪!)
那群平日裡欺壓百姓慣了的官兵,哪裡見過這麼彪悍的管家婆?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三四十號人全部被打趴在地上,哀鴻遍野。
那太監嚇得臉都白了,躲在石獅子後面瑟瑟發抖:
“你……你敢毆打朝廷命官!你要造反嗎?!”
方百花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舉起了手中已經變形的算盤框:
“造反?”
“我本來就是……”
她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嚥了回去,改口道:
“我本來就是個管賬的。”
“這筆醫藥費,我會記在賬上。滾!”
“滾!我們滾!”
太監帶著那群殘兵敗將,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巷子,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