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楓橋夜泊聽古鐘,素面參禪悟希聲(1 / 1)
蘇州的夏日午後,蟬鳴如織。
聽雨軒的賬房裡,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比外面的蟬鳴還要急促幾分。
“三十五兩加上昨日冰室的進項……刨去阿大那個飯桶偷吃的三隻燒雞……”
方百花趴在桌案上,手裡握著狼毫筆。
此時的她,哪裡還有半點摩尼教聖女那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為了幹活方便),頭髮隨意挽起,臉上還蹭了一點墨汁,活脫脫一個精明強幹的管家婆。
“發財了……”
方百花看著賬本上日益增長的數字,嘴角忍不住上揚。
以前在摩尼教,雖然號稱十萬教眾,但那是造反的買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吃了上頓沒下頓。哪像現在?
賣賣冰,收收租,銀子就跟流水一樣嘩嘩地流進來。
“方管家,笑得這麼開心,是撿著金元寶了?”
蘇妄搖著那把摺扇,慢悠悠地晃了進來。
方百花立刻收斂笑容,警惕地護住錢箱,像只護食的小母雞:
“老爺,您又想幹嘛?這錢是要留著修繕後花園和給那幫飯桶發工錢的,您別想拿去揮霍!”
她現在已經完全代入了聽雨軒大管家的角色,甚至敢跟蘇妄頂嘴了。
蘇妄啞然失笑。
這生死符不僅能控制人,難道還能改變人的性格?把一個冷豔聖女變成了守財奴?
“放心,我不拿錢。”
蘇妄指了指門外,
“備車。我和夫人要去寒山寺吃素面。”
“另外,讓阿大他們看好家。今晚可能有老朋友來拜訪。”
“老朋友?”
方百花一愣。
“昨天的乞丐。”
蘇妄淡淡道,
“汙衣派吃了虧,肯定會找幫手。你讓阿大把昨天剩下的洗腳水留著,若是他們敢翻牆,就給他們加餐。”
出了城,沿著運河往西。
不過十里水路,便到了楓橋。
此時並非深夜,沒有江楓漁火,但夕陽下的寒山寺,黃牆黛瓦,古柏參天,透著一股深沉的古意。
“夫君,這便是那首詩裡的寒山寺?”
楊婉挽著蘇妄的手,走在青石板鋪成的楓橋上。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蘇妄念著這句千古絕唱,
“可惜,現在的寒山寺,鐘聲不太對。”
“不對?”
楊婉不解,“鐘聲還有對錯之分?”
“當然。”
蘇妄指了指那座高聳的鐘樓,
“鍾乃法器,聲如獅子吼,能警醒世人。但若是敲鐘人心術不正,或者鐘身有損,那聲音便成了魔音,聽了讓人心煩意亂。”
“走,去聽聽。”
兩人並未走正門,而是像兩個閒散香客,繞到了寺廟後院的鐘樓下。
這裡遊客罕至,只有落葉滿地。
鐘樓下,有一個老僧正在掃地。
這老僧身形枯瘦,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色僧袍,眉毛極長,幾乎垂到了眼角。
他掃得很慢,每一掃帚下去,都能將地上的落葉歸攏得整整齊齊,連灰塵都沒有揚起半分。
蘇妄停下腳步,看著那老僧。
楊婉也察覺到了異樣。
這老僧的呼吸竟然聽不見。若非親眼所見,閉上眼睛根本感覺不到那裡有個人。
龜息功?
“大師請了。”
蘇妄上前一步,並未行禮,只是淡淡開口。
老僧沒有反應,依舊低頭掃地,彷彿是個聾子。
蘇妄笑了笑。
他抬起腳,在那青石板上輕輕一跺。
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
但那老僧手中的掃帚,卻猛地停頓了一下。地上的落葉,竟然無風自動,震起了一尺高。
這是聽勁。
老僧雖然裝聾,但他的身體對地面的震動極其敏感。
“施主好俊的腳下功夫。”
老僧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白翳,聲音沙啞,
“這裡是後院禁地,不接待香客。兩位請回吧。”
蘇妄沒有退,反而指了指樓上:
“大師,這口古鐘,病了。”
“每日夜半敲響,聲音發澀,尾音帶顫。若是長此以往,這口鐘怕是要碎。”
老僧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施主懂鍾?”
“略懂。”
蘇妄負手而立,
“不僅懂鍾,還懂獅子吼。”
“大師枯守此鍾三十年,想必是用內力一直在壓制鐘身上的裂痕吧?可惜,堵不如疏。你越是用剛猛的內力壓制,鐘身的金屬疲勞就越嚴重。”
老僧身軀一震,手中的掃帚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他死死盯著蘇妄:
“你是誰?怎麼看出來的?”
這口唐代傳下來的古鐘,確實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痕,外人根本看不出。老僧乃是少林棄徒,隱居於此,用畢生功力維護此鍾,這是他心中的魔障。
“我是誰不重要。”
蘇妄腳尖一點,身形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而起,直接掠上了三層高的鐘樓。
楊婉緊隨其後。
鐘樓內,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青銅古鐘。鐘身上刻滿了經文,確實古樸厚重。
但在蘇妄的感知中,這口鐘的內部結構已經有些不穩了。
“下來!”
老僧大急,扔掉掃帚,雙掌猛地向上一推。
大金剛掌!
一股剛猛無儔的掌風,如同一堵氣牆,想要將蘇妄逼下來。
“剛猛有餘,柔勁不足。”
蘇妄身在半空,摺扇一點。
四兩撥千斤。
那股掌風被他輕輕一帶,竟然撞在了旁邊的柱子上,震落一層灰塵,卻沒傷到鐘樓分毫。
蘇妄落在了鍾梁之上。
他伸出手,貼在鐘身上。
“嗡……”
他並沒有敲鐘,而是輸入了一道極細微的北冥真氣。
真氣順著鐘身的紋理遊走,迅速找到了那條肉眼難辨的裂痕。
“大師,看好了。”
蘇妄回頭對追上來的老僧說道,
“修鍾,不能用蠻力壓,得用養。”
“就像這聲音,要讓它順暢地流淌出來。”
蘇妄另一隻手屈指一彈。
“當——”
一聲清脆的輕響。
緊接著,他雙手按在鐘身上,內力化作無數道細絲,包裹住那條裂痕。
小無相功·模擬金屬震動頻率。
他讓鐘身的震動與自己的內力達成一種奇妙的共振。
“嗡嗡嗡——”
古鐘開始自鳴。
聲音起初很小,但越來越大,卻不再是那種發澀的破音,而是一種渾厚、圓潤、直透人心的洪鐘大呂之聲!
那條裂痕,在蘇妄內力的溫養下,雖然沒有消失,但不再擴撒,反而因為共振的平衡,變得穩定下來。
“這……這是……”
老僧站在一旁,聽得呆住了。
他能感覺到,這鐘聲裡蘊含著一種極其高深的道家真意。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聲波,而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撫平了他體內因為修煉大金剛掌而留下的暗傷。
一刻鐘後。
鐘聲漸歇,餘音繞樑。
蘇妄飄然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好了。”
“大師以後敲鐘,記得少用三分力,多用七分意。”
“這鐘還能再響一百年。”
老僧雙手合十,對著蘇妄深深一躬,這次是真心實意:
“阿彌陀佛。”
“施主乃是天人。貧僧枯守三十年,竟不如施主一指。”
“心魔已去,貧僧受教了。”
蘇妄還了一禮:
“大師言重了。”
“既然鍾修好了,不知寺裡的素面,還能吃上嗎?”
老僧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那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來:
“有。”
“貧僧親自給施主做。”
……
半個時辰後。
禪房內。
蘇妄和楊婉面前,各擺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羅漢齋面。
麵條勁道,湯底是用十八種菌菇熬製了三個時辰的高湯,上面鋪滿了竹筍、木耳、麵筋。沒有一點葷腥,卻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好吃!”
楊婉吃得額頭冒汗,大呼過癮,
“夫君,這比樊樓的魚翅燕窩還要好吃!”
蘇妄也是連吃兩大碗,放下筷子,心滿意足:
“這面裡有禪意。”
“這老和尚雖然武功練偏了,但這一手廚藝,確實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
臨走前。
老僧送給蘇妄一本破舊的冊子。
並非什麼絕世武功,而是他這三十年來聽鍾悟出的一套音波吐納法。
這對蘇妄來說或許用處不大,但對於修煉琵琶音殺的楊婉來說,卻是如虎添翼的輔助秘籍。
回到聽雨軒,已是月上柳梢頭。
剛到門口,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和謾罵聲。
“啊!我的眼睛!”
“這是什麼水?怎麼這麼臭?!”
“嘔!”
蘇妄和楊婉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只見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他們渾身溼透,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那是阿大他們精心發酵了兩天的洗腳水、泔水和辣椒水的混合物。
阿大正帶著幾個兄弟,手裡拿著大掃把,像趕鴨子一樣痛打落水狗:
“跑啊!再跑啊!”
“敢來翻老爺的牆?不想活了!”
“兄弟們,給我往死裡打!讓他們知道咱們聽雨軒不是好惹的!”
牆頭上,方百花正坐在那,手裡拿著一盤瓜子,一邊磕一邊指揮:
“左邊那個!那個四袋長老!給我重點照顧!昨天就是他帶頭吐口水的!”
蘇妄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這哪裡是什麼武林紛爭?
這簡直就是市井流氓打架。
不過,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在這個江湖裡,有時候高高在上的宗師風範不管用,反而是這種接地氣的下三濫手段,最能震懾宵小。
一番鬧劇後,乞丐們被扔了出去。
聽雨軒重新恢復了寧靜。
書房內。
蘇妄拿著老僧送的那本冊子,正在給楊婉講解其中的運氣法門。
“夫君,這丐幫屢次三番來找麻煩,是不是太反常了?”
楊婉有些疑惑,
“他們雖然是汙衣派,但畢竟也是大幫,怎麼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冰攤子,如此死纏爛打?”
蘇妄放下冊子,目光變得深邃:
“你也看出來了?”
“這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
“丐幫內部,恐怕出了大問題。”
“汙衣派和淨衣派的矛盾,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有人想借這把火,把蘇州城燒亂。”
“是誰?”楊婉問。
“可能是金人,也可能是慕容家的餘孽。”
蘇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今日去寒山寺,我發現那鐘樓上,有一處新的劍痕。”
“那是參合指留下的痕跡。”
“慕容家還有人?”楊婉一驚。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來,咱們賣冰的日子,要稍微停一停了。”
“既然他們想玩,那咱們就陪他們玩一把大的。”
“把蘇州城的這潭水,徹底攪渾。”
夜深了。
蘇妄吹滅了蠟燭。
窗外,阿大他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今晚的戰果。
而在更遠的黑暗中,幾雙陰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這座看似普通的宅院。
風雨欲來。
但這對於蘇妄來說,不過是平淡生活中的一點調味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