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終南鶴唳報哀音(1 / 1)
蘇州的春光雖好,但對於周伯通來說,卻是個囚籠。
因為他快無聊死了。
聽雨軒的每一塊地磚都被他數過了,每一條錦鯉都被他喂得看見他就吐,就連那個只會打坐的林朝英,見到他也只會放玉蜂針。
清晨,竹林深處。
蘇妄正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拿著一根竹枝,在地上隨意畫著。
周伯通百無聊賴地蹲在一旁,手裡抓著兩隻還在打架的促織。
“老頑童。”
蘇妄忽然開口,
“你覺得這世上,誰是你最好的對手?”
周伯通歪著腦袋想了想:
“以前是師兄,但他現在不跟我打了。後來是黃老邪,但他太傲。還有那個紅衣姐姐,但她太兇。蘇兄弟你嘛……你太變態,我不跟你打。”
“唉,沒對手啊,無敵是多麼寂寞。”
蘇妄笑了笑:
“既然沒對手,為何不自己跟自己打?”
“自己跟自己打?”
周伯通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蘇妄,
“蘇兄弟,你莫不是練功練傻了?我又沒有分身術,怎麼打?”
“不需要分身術,只需要分心術。”
蘇妄把竹枝遞給他,
“來,試個小遊戲。”
“伸出你的雙手。左手在地上畫個圓,右手同時畫個方。”
“記住,要同時畫,不能停,也不能畫得不方不圓。”
“切!這有什麼難的!”
周伯通不以為意,接過竹枝,左右開弓。
然而……
左手畫成了雞蛋,右手畫成了饅頭。
“咦?”
他不信邪,再試。
還是不行。
人的心神本能地趨向統一,想要同時做兩件完全相悖的事,極難。
蘇妄看著抓耳撓腮的周伯通,淡淡道:
“常人做不到,是因為心有雜念,聰明反被聰明誤。”
“但你不同。”
“你心思單純,赤子之心。只要你能忘掉我的存在,把左手當成張三,右手當成李四,讓他們打架……”
周伯通聽得入了神。
他本就是個武痴,而且腦回路清奇。
“把左手當成張三,右手當成李四……”
他閉上眼,嘴裡念念叨叨。
片刻後。
他猛地睜開眼,雙手再次划動。
左手一個完美的圓,右手一個標準的方。
一氣呵成!
“哈哈!成了!成了!”
周伯通興奮地跳了起來,
“好玩!太好玩了!”
“這不僅是好玩。”
蘇妄站起身,摺扇一點,
“若是你左手使空明拳,右手使全真劍法。”
“甚至左手降龍十八掌,右手一陽指。”
“那你就是兩個周伯通。”
“天下間,除了我,沒人能擋得住兩個周伯通的同時夾擊。”
周伯通悟性極高,一點就透。
他當即在竹林裡演練起來。
左拳柔若無骨,右掌剛猛凌厲。自己攻自己,自己守自己。
起初還有些生澀,常常左手打到了右手的胳膊,疼得哇哇叫。
但半個時辰後,他已經打得有模有樣,勁風呼嘯,彷彿真的有兩個人在一起切磋。
“什麼動靜?”
林朝英被吵醒了,從瀟湘館裡走了出來。
她一看到周伯通那怪異的練功方式,先是一愣,隨即瞳孔猛地收縮。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她驚恐地發現,此時的周伯通,招式之間毫無破綻!
因為當他的左手露出破綻時,右手已經補了上去!
這相當於把戰鬥力憑空提升了一倍!
“這……這是什麼武功?”林朝英看向蘇妄。
“左右互搏術。”
蘇妄微笑道,
“林姑娘,你的玉女素心劍,講究的是雙劍合璧,需要兩個心意相通的人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但如果學會了這一招……”
“你一個人,便能使出雙劍合璧。”
“到時候,別說王重陽,就是五個王重陽,也未必是你的對手。”
林朝英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雖然高傲,但也知道這門功夫的可怕。
“教我。”她毫不猶豫。
蘇妄搖了搖頭:
“教不了。”
“這功夫,只有傻子和瘋子能練。你太聰明,心思太重,練不成的。”
林朝英咬著嘴唇,不信邪地試著畫方圓,結果畫得一塌糊塗,氣得差點把劍折了。
就在這時。
聽雨軒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隨後是鄧元覺的大嗓門:
“什麼人?敢闖聽雨軒?”
“貧道全真門下,馬鈺,求見周師叔!求見蘇居士!”
門口傳來一個焦急而沉穩的聲音。
“馬鈺?”
周伯通停下手裡的動作,
“那不是我那個便宜師侄嗎?”
蘇妄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
片刻後。
一個身穿全真道袍、面容敦厚的年輕道士匆匆跑了進來。
他滿頭大汗,道髻都有些散亂,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一見到周伯通,馬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師叔!快回終南山吧!”
“師父他……師父他快不行了!”
“什麼?”
周伯通如遭雷擊,手裡的竹枝掉在地上,
“不可能!師兄武功那麼高,怎麼會不行了?”
“上次華山論劍,他還生龍活虎的!”
馬鈺泣不成聲:
“師父早年抗金,受過極重的內傷。後來為了修煉先天功,強行壓制傷勢。”
“華山論劍之後,師父心力交瘁,舊傷復發。”
“如今如今已是油盡燈枯。”
“師父說,他大限將至,唯獨放心不下那本《九陰真經》,還有師叔您。請師叔務必回去,見最後一面!”
一旁的林朝英,身子猛地一顫。
那張冷豔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他……要死了?”
她喃喃自語,彷彿不敢相信這個訊息。
那個跟她鬥了一輩子的冤家,那個總是贏她半籌的男人,真的要死了?
“假的吧?”
林朝英看向蘇妄,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他肯定是在騙我回去,對不對?”
蘇妄嘆了口氣。
他知道劇情。
王重陽確實快死了,但他死前,還佈下了一個驚天殺局。
詐死。
為了引出那個一直窺視經書的西毒歐陽鋒,用最後一絲先天一陽指的功力,廢掉歐陽鋒的蛤蟆功。
“真真假假,去了便知。”
蘇妄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
“老頑童,別哭了。”
“收拾東西,我們去終南山。”
“我就不去了。”
林朝英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聲音冷硬,
“死就死吧,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若去了,倒顯得我好像還放不下他似的。”
蘇妄走到她身後,輕聲道:
“你若不去,這輩子都會後悔。”
“而且,歐陽鋒也會去。”
“王重陽現在是個廢人,如果歐陽鋒這時候上山搶經書,全真七子擋不住,老頑童也擋不住。”
“你不想看到王重陽的屍體被歐陽鋒羞辱吧?”
林朝英霍然轉身,眼中殺氣四溢:
“歐陽鋒敢?!”
“他若敢動王重陽一根手指頭,我把他剁成肉泥!”
“那就走吧。”
蘇妄揮了揮手,
“正好,我也想看看,這中神通最後的絕唱。”
當即。
蘇妄安排楊婉留守聽雨軒。
他帶著周伯通、林朝英,以及馬鈺,四人四騎,日夜兼程,直奔終南山。
一路上,氣氛壓抑。
周伯通也不鬧了,整天紅著眼眶。林朝英更是沉默寡言,只是手中的馬鞭揮得越來越急。
進入秦嶺地界後。
蘇妄敏銳地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
山道旁的草叢裡,有一些奇怪的蛇蛻。還有一些被毒死的飛鳥。
“歐陽鋒果然來了。”
蘇妄勒住馬,看著地上的痕跡,
“這老毒物鼻子真靈。王重陽剛傳出病危的訊息,他就到了。”
“看來,他一直在終南山附近潛伏。”
“師兄……”
周伯通咬牙切齒,
“我要用左右互搏術打死這個老毒物!”
終南山,重陽宮。
昔日道氣長存的聖地,此刻卻掛滿了白幡。
沉悶的鐘聲迴盪在山谷間,透著一股悲涼。
全真七子守在重陽宮大殿外,個個面容悲慼,手持長劍,戒備森嚴。
但他們的武功,在頂級宗師面前,實在不夠看。
“師叔回來了!”
見到周伯通等人,丘處機等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迎上來。
“師兄呢?”周伯通急問。
“在大殿已經……”
丘處機哽咽難言。
眾人衝進大殿。
只見大殿中央,停放著一口黑漆棺木。
棺蓋未合。
王重陽靜靜地躺在裡面,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確實是迴光返照之相。
“師兄!”
周伯通撲到棺材邊,嚎啕大哭。
王重陽緩緩睜開眼,目光渾濁。
他看了一眼周伯通,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然後,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到了那一抹紅衣。
“朝英……”
他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林朝英站在大殿門口,腳步像是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
眼淚,無聲地滑落。
“王重陽,你混蛋……”
蘇妄站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能感覺到,王重陽雖然生機斷絕,但體內丹田處,還壓著最後一口極其純粹的先天真氣。
那是一口用來殺人的氣。
蘇妄嘴唇微動,傳音入密給王重陽:
“王真人,戲演得不錯。”
“歐陽鋒已經到了山腳下。”
“今晚子時,他必來盜經。”
“你的棺材蓋,記得別釘太死。”
躺在棺材裡的王重陽,瞳孔微微一縮。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蘇妄。
眼中滿是震驚。
這個秘密,只有他和馬鈺知道。蘇妄怎麼看出來的?
但他隨即釋然了。
逍遙派傳人,果然深不可測。
他對著蘇妄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達成了默契。
當夜。
王重陽嚥氣了。
重陽宮內哭聲震天。
全真七子按照遺囑,將《九陰真經》放在供桌上,然後守靈。
林朝英沒有進殿,她坐在大殿的屋頂上,抱著膝蓋,看著天上的冷月。
蘇妄和周伯通則躲在暗處。
“蘇兄弟,師兄真的死了嗎?”周伯通還在抽噎。
“噓。”
蘇妄按住他的肩膀,
“別出聲。”
“好戲……開場了。”
此時。
一陣陰冷的風,吹開了大殿的窗戶。
一個身穿白袍、高鼻深目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飄進了靈堂。
他的目光貪婪地鎖定了供桌上的那個錦盒。
西毒,歐陽鋒。
他終於忍不住了。
“王重陽啊王重陽,你爭了一輩子天下第一,最後還不是死在我前面?”
歐陽鋒看著棺材,發出低沉的冷笑,
“這《九陰真經》,終究是我的!”
他伸出手,抓向錦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錦盒的一瞬間。
“咔嚓。”
那是棺材板掀開的聲音。
歐陽鋒渾身汗毛倒豎,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猛地回頭。
只見那個原本應該死透了的王重陽,竟然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雙指併攏,一點金光在指尖凝聚。
一陽指·破蛤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