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錢塘夜雨洗征塵,鐵匠爐旁認歸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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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九年,深秋。

錢塘江上,潮水初平。

滄瀾號這艘龐然大物並未駛入狹窄的江道,而是停泊在了杭州灣的一處隱秘水寨。

蘇妄帶著黃蓉、小龍女,還有那隻死活要跟著的神鵰,換了一艘烏篷船,溯流而上。

兩岸的烏桕樹葉已紅透,映著瑟瑟秋風,透著一股江南特有的蕭索之美。

船行至紅梅村(即牛家村),靠岸。

村口的那家曲三酒館,雖然早已無人經營,但牆垣尚在,爬滿了枯藤。

“蘇哥哥,這就是牛家村?”

黃蓉跳上岸,繡鞋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聽爹爹說,當年他和幾位師兄就是在這裡失散的。”

“還有一個叫曲靈風的師兄,死在了這裡。”

“是啊。”

蘇妄牽著小龍女,緩步走在村道上。

小龍女依舊是一身白衣,懷裡抱著短劍,好奇地看著村口那幾只正在覓食的大黃狗。

對於常年生活在古墓的她來說,這充滿煙火氣的農村景象,比皇宮還要稀奇。

“這裡埋葬了很多秘密。”

蘇妄看著那酒館的殘垣斷壁,

“也埋葬了很多人的遺憾。”

天色漸晚,秋雨淅瀝。

原本就清冷的村子,此刻更是家家閉戶。

唯有村尾的一間鐵匠鋪,還透著紅通通的火光,傳來丁零當啷的打鐵聲。

那聲音很有節奏,不急不緩。

每一下敲擊,都彷彿合著某種韻律,不像是在打鐵,倒像是在奏樂。

“好渾厚的臂力。”

蘇妄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這打鐵之人,內力不俗。”

“咦?”

黃蓉也是行家,耳朵一動,

“這節奏怎麼有點像爹爹的碧海潮生曲裡的鼓點?”

三人一雕,循聲而去。

鐵匠鋪很簡陋,就在路邊搭了個棚子。

爐火燒得正旺,映照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漢子,身材魁梧,滿臉胡茬,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褂,露出精壯的肌肉。

但他的一條左腿,卻是瘸的。

他拄著一根鐵柺,單腿站立,右手揮舞著一把幾十斤重的大鐵錘,正專注地敲打著一塊燒紅的犁頭。

汗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龐流下,滴落在通紅的鐵塊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他打得很認真,彷彿手裡鍛造的不是農具,而是一件絕世神兵。

“大鬍子叔叔。”

小龍女突然開口了。

她走到鐵匠鋪前,並沒有被那飛濺的火星嚇退,反而指著那塊鐵:

“這裡的紋理打歪了。”

“如果你把錘子抬高三寸,用力輕兩分,這塊鐵會更硬。”

那鐵匠動作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那雙原本有些渾濁、充滿了市井風霜的眼睛,此刻卻爆射出一團精光。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宛如觀音座下童女般的小姑娘,心中驚駭。

這女娃才多大?竟能一眼看穿他錘法中的破綻?

“你是誰家的娃娃?”

鐵匠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滄桑感,

“這麼大的雨,怎麼不在家待著?”

“我們是路過的。”

黃蓉揹著手走了進來,笑嘻嘻地看著鐵匠,

“這位大哥,我們要打幾件兵器,不知你接不接活?”

鐵匠看了一眼黃蓉,又看了一眼站在雨中、氣度非凡的蘇妄,最後目光落在後面那隻巨大的神鵰身上。

他瞳孔一縮,握錘的手緊了緊,隨即又鬆開,恢復了那副木訥的樣子:

“鄉野村夫,只會打鋤頭鐮刀。”

“幾位若是想打兵器,還是去城裡吧。”

說完,他夾起鐵塊,就要淬火。

“可是……”

黃蓉隨手拿起案板上的一枚剛打好的鐵釘,

“這鐵釘的打磨手法,用的可是蘭花拂穴手的巧勁。”

“還有這把鋤頭,看似笨重,但這弧度,分明暗合五行八卦的方位。”

“大哥,你也是桃花島的人吧?”

“咣噹!”

鐵匠手中的鐵鉗掉在了地上。

那塊燒紅的鐵滾落到積水中,騰起一陣白霧。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黃蓉,嘴唇顫抖:

“你……你是……”

他看著黃蓉那酷似師母的眉眼,再聯想到剛才那句桃花島,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是……小師妹?”

黃蓉取下腰間的玉簫:

“我是黃蓉。黃藥師是我爹。”

“噗通!”

那鐵匠扔掉鐵柺,單腿跪倒在泥水裡,對著黃蓉,或者說是對著那支玉簫,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罪徒馮默風……拜見小師妹!”

“叩謝師父……師父他老人家,還記得我這個廢人嗎?”

淚水混著雨水,沖刷著他滿是煤灰的臉。

他是馮默風。

當年黃藥師的六大弟子之一,年紀最小,資質極高。

卻因為陳玄風和梅超風盜經私奔,被師父一怒之下打斷了腿,逐出師門。

這二十年來,他隱姓埋名,在這個小村子裡打鐵為生,卻從未有一刻怨恨過師父,只恨自己不能侍奉膝下。

“起來吧。”

一隻溫暖的手掌,托住了馮默風的手臂。

蘇妄將他扶起,順手撿起地上的鐵柺遞給他。

“這位是……”

馮默風看著蘇妄,感覺此人深不可測。

“叫蘇師叔吧。”

黃蓉替蘇妄介紹了身份(雖然輩分有點亂,但在桃花島體系裡蘇妄地位超然)。

蘇妄看著馮默風那條萎縮的左腿:

“你是個好孩子。”

“當年黃藥師脾氣臭,遷怒於你們。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裡的刺。”

“陸乘風的腿我已經治好了,現在他是太湖水寨的統領。”

“你的腿,也不該就這樣廢了。”

“什麼?陸師兄……治好了?”

馮默風激動得渾身發抖。

蘇妄沒有廢話。

他讓馮默風坐在打鐵的矮凳上。

從懷中取出那個黑色的瓷瓶,黑玉斷續膏。

“忍著點。”

蘇妄手指如刀,瞬間捏碎了馮默風那早已畸形癒合的腿骨。

“哼!”

馮默風也是個硬漢,疼得冷汗直冒,卻硬是一聲沒吭。

蘇妄敷上藥膏,運起長春真氣,為他梳理經脈。

那股溫潤如玉的內力,如同春雨滋潤乾涸的土地,讓那條壞死了二十年的腿,重新煥發了生機。

“養上三個月,你就能扔掉柺杖了。”

蘇妄擦了擦手,

“這一身好武藝,用來打鐵太可惜了。”

“這次我們回來,正缺人手。”

“跟我們走吧。”

“多謝蘇師叔再造之恩!”

馮默風此時已無遺憾。

但他看了一眼那燒紅的爐火,眼中閃過一絲不捨:

“蘇師叔,小師妹。”

“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時辰?”

“這塊鐵我已經打了七七四十九天,今晚正是成型的時候。”

“這是我作為‘鐵匠馮默風’的最後一件活計。”

“打完它,我就跟你們走。”

蘇妄點點頭:

“好。”

“我們陪你。”

這一夜。

牛家村的鐵匠鋪裡,爐火通明。

馮默風揮汗如雨,那是他告別過去的一場儀式。

黃蓉借用了鐵匠鋪的灶臺,用簡單的食材,做了一鍋香氣撲鼻的神仙粥。

小龍女蹲在爐子旁,看著飛濺的火星,覺得這比古墓裡的鬼火好看多了。

神鵰縮在棚子角落裡避雨,偶爾探出頭去偷吃黃蓉切好的臘肉。

蘇妄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喝著從曲三酒館挖出來的陳年花雕。

聽著雨聲,聽著打鐵聲,聽著黃蓉和小龍女的低語聲。

這就是江湖。

不僅有刀光劍影,更有這種溫暖人心的煙火氣。

“叮!”

一個時辰後。

一聲清越的長鳴。

馮默風手中的鐵鉗夾起了一件成型的器物。

那不是刀,也不是劍。

而是一把造型奇特、邊緣鋒利無比的剪刀。

“我沒別的本事。”

馮默風有些不好意思地將剪刀遞給小龍女,

“看這女娃娃剛才指點得好,這把剪刀,就送給你玩吧。”

“剪紙、剪布、哪怕是剪敵人的兵刃,都好使。”

小龍女接過還帶著餘溫的剪刀。

這是她收到的第二件禮物(第一件是蘇妄的短劍)。

“謝謝大鬍子叔叔。”

她那張清冷的小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認真的表情。

次日清晨。

雨過天晴。

牛家村的鐵匠鋪關了門。

馮默風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雖然還要拄拐,但脊背挺得筆直。

他揹著那個簡單的行囊,跟在蘇妄身後,登上了小船。

“師叔,我們去哪?”馮默風問。

蘇妄站在船頭,看著順流而下的江水,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座繁華的臨安城。

“去臨安。”

“去全真教在南方的據點。”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華山論劍了。”

“我要在那裡,借全真七子的手,給天下英雄發一張邀請函。”

“沉寂了這麼久。”

“也該讓這江湖,重新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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