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坐看雲起(1 / 1)
至正十七年,崑崙山,光明頂。
光明頂上,殘陽如血。
獵獵西風捲起漫天黃沙,夾雜著濃烈的血腥氣,直撲人面。
明教總壇廣場之上,屍橫遍野。
五行旗弟子死傷殆盡,僅餘的數十人亦是渾身浴血,卻依舊背靠背結成圓陣,死守著身後的聖火不滅。
廣場正中,白眉鷹王殷天正身形搖搖欲墜。
他那雙曾經如蒼鷹般銳利的眸子,此刻已佈滿血絲,灰白的鬚髮上沾滿了早已乾涸的紫黑血跡。
他大口喘息著,然內力已透支到了油盡燈枯之境。
而在他身後,楊逍、韋一笑及五散人橫七豎八委頓在地。
眾人面色慘白中透著詭異的青灰,那是中了成昆幻陰指寒毒之兆,只能眼睜睜看著鷹王以七旬高齡,獨木難支。
“阿彌陀佛。”
少林空智神僧單手豎掌,喧了一聲佛號,面露悲憫之色,“殷施主,你鷹爪功雖獨步天下,但此刻內息已絕。何苦為了這邪魔外道,賠上一世英名?若肯退去,老衲做主,放天鷹教一條生路。”
“放屁!”
殷天正怒目圓睜,鬚髮皆張,厲聲喝道:“老夫生為明教人,死為明教鬼!想要踏平光明頂,先問問老夫這雙爪子答不答應!”
“冥頑不靈!”
華山派掌門鮮于通摺扇輕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諸位,這老賊已是強弩之末。咱們併肩子上,除魔衛道,就在今日!”
話音未落,六大派中數道身影蠢蠢欲動,劍光刀影,眼看便要將這明教最後的脊樑吞沒。
便在此時,
“轟隆!”
一聲巨響,宛若龍翻地裂,竟從那總壇後方的禁地之處轟然炸響。
那一扇重達萬斤、象徵明教威嚴的斷龍石,竟在一瞬間崩碎。
無數碎石裹挾著勁氣,如強弓硬弩般激射而出,逼得正欲上前的六大派高手不得不揮兵格擋,驚疑不定地向後躍開。
煙塵滾滾之中,三道人影緩緩顯現。
當先那人,一襲白衣勝雪,在大漠風沙中竟不染纖塵。
他步履閒適,負手而來,神情慵懶,便似是踏青賞花出的翩翩濁世佳公子,與這修羅屠場格格不入。
他身後,左側跟著一名低眉順眼的異域少女,右側則是一個衣衫襤褸、神色憨厚的青年。
楊逍掙扎著抬起頭,透過迷濛沙塵看去,心中大駭:“禁地封鎖多年,唯教主可入,這三人……究竟是人是鬼?”
蘇妄無視了周遭數千道或驚愕、或警惕的目光。
他徑直走到廣場中央,那個原本屬於代教主楊逍的虎皮交椅前。
瞥了一眼椅上的血汙與塵土,他眉頭微蹙,並未落座。
“小昭。”
蘇妄淡淡喚道。
“是,公子。”
那喚作小昭的少女當即上前,取出一方潔白絲帕,運起內力,仔仔細細將那交椅擦拭了三遍,直至一塵不染,方才恭敬退下。
蘇妄這才理了理衣襬,從容落座。他反手一拂,案几上竟憑空多了一套紫砂茶具。
“煮茶。”
“裝神弄鬼!”
崑崙派掌門何太沖素來狂傲,見這白衣青年如此目中無人,心中怒火中燒。
“哪裡來的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擺譜?看劍!”
話音未落,寒芒已至。
何太沖身形暴起,長劍震顫,挽出七朵劍花,虛實難辨,正是崑崙派絕學雨打飛花劍。
劍氣如細雨綿綿,卻暗藏殺機,直指蘇妄眉心。
蘇妄眼皮未抬,只顧著看茶湯翻滾。
“傻小子。”
他對一旁手足無措的張無忌隨口道,“這蒼蠅惱人,替本座趕了。”
“啊?我?”張無忌一愣。
“接著。”
蘇妄袍袖一揮,那捲羊皮殘卷便輕飄飄落入張無忌懷中,“照著第一層的法門運勁。左足踏乾位,右掌轉離火,借他劍勢,推向左側。”
張無忌雖不明就裡,但見劍鋒已至眼前,不及多想,體內九陽真氣澎湃而出,下意識依言而行。
他腳踏方位,雙手畫圓,掌心之中突生一股奇異的黏引之力。
“嗤!”
何太沖只覺手中長劍似是刺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竟不受控制地向旁滑去。
那原本刺向張無忌咽喉的凌厲一劍,竟莫名其妙地偏了三尺,狠狠刺入了一旁的青石地磚之中,火星四濺。
“這……這是什麼妖法?!”
何太沖面色大變,急忙抽劍回撤,驚疑不定。
楊逍躺在地上,見狀渾身劇震,顫聲道:“牽引挪移……這、這是乾坤大挪移!天佑我明教,聖火不絕啊!”
“別隻顧著高興。”
蘇妄輕抿了一口熱茶,語氣淡漠,“第一層運氣導行不過是蠻力搬運。想要制敵,得看清勁力走向。”
此時,華山派兩名老者,高矮二老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左右包抄。
高老者使反兩儀刀法,矮老者使正兩儀劍法,刀劍合璧,封死了張無忌所有退路。
“乾坤二氣,顛倒陰陽。”
蘇妄的聲音適時響起,“他攻你左肋,你便引他內力去打右邊那矮子。”
張無忌福至心靈,身形如陀螺般急轉。
九陽真氣化作陰陽二氣,在體內瘋狂逆轉。
“著!”
只聽砰砰兩聲悶響,場中局勢瞬息萬變。
眾目睽睽之下,高老者的刀竟是不偏不倚砍在了矮老者的肩頭,而矮老者的劍亦刺穿了何太沖的大腿。
三人滾作一團,鮮血淋漓,狼狽不堪。
“妙!妙啊!”
周顛忍不住大笑出聲,牽動傷口咳出一口血來,“這便是名門正派?當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混賬東西!”
滅絕師太早已按捺不住。她面罩寒霜,手中倚天劍出鞘,霎時間寒光大盛,劍氣森森。
“這小子身法邪門,諸位同道,切莫講什麼江湖規矩,併肩子上!先斬了這小魔頭,再誅那喝茶的妖人!”
滅絕師太這一聲令下,恰似火星落入油鍋。
少林空性大師暴喝一聲,龍爪手如狂風驟雨般抓出;武當宋遠橋雖不願以多欺少,但為了大局,亦使出太極綿掌隨後;崆峒五老七傷拳勁剛猛無儔……
一時間,數十位當世頂尖高手的內力匯聚成一股驚濤駭浪,鋪天蓋地向場中二人壓來。
張無忌臉色煞白。他畢竟初出茅廬,縱有九陽神功護體,面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合圍之勢,亦覺呼吸困難,如怒海孤舟。
“前輩!快走!擋不住了!”
“擋?”
蘇妄放下茶盞,瓷杯觸及案几,發出咄的一聲清響。
這聲音不大,卻似有一股魔力,竟令漫天喧囂為之一滯。
“一群加起來幾千歲的老朽,欺負一個孩子。”
蘇妄緩緩起身。
他白衣獵獵,無風自動。
面對那漫天襲來的拳風劍氣,他眼中無悲無喜,唯有一抹俯視螻蟻般的淡漠。
“本座本不想髒了手。”
“但你們……實在是聒噪。”
他抬起右手,並未擺出任何驚世駭俗的起手式,只是隨意伸出食指與中指,對著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攻勢,輕輕一彈。
乾坤大挪移·第七層·逆轉陰陽。
“嗡!”
空氣中驟然蕩起層層肉眼可見的漣漪。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憑空而生,又似是空間在這一瞬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衝在最前的空性大師面露驚恐之色,他只覺自己的龍爪手彷彿抓在了極滑極韌的冰面上,勁力非但無法吐出,反而順著手臂經脈倒灌而回。
滅絕師太更是心頭大駭,倚天劍那無堅不摧的劍氣撞上那層漣漪,竟發出令人牙酸的悲鳴,隨後以倍增之勢倒卷而回!
“破。”
蘇妄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這一字,便如天憲。
“轟!”
氣勁炸裂。
數十位圍攻的高手,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迎面撞來。那力量便如長江大河,無窮無盡。
“噗!”
鮮血狂噴之聲此起彼伏。
少林神僧、武當大俠、崆峒長老……數十道身影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摔在數丈開外。
一時間,呻吟之聲不絕於耳,兵刃落地之聲響成一片。
煙塵散去,天地肅靜。
唯有寒風呼嘯,捲起蘇妄的衣袂,獵獵作響。
張無忌呆立當場,看著眼前這一幕,腦中一片空白。他拼盡全力都無法抵擋的攻勢,在這位前輩手中,竟只需……彈指一揮?
蘇妄重回座中。
小昭乖巧上前,為他續上一杯熱茶,茶香依舊,似是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擊從未發生過。
“這……這就是第七層?”
楊逍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眼中滿是狂熱與不可置信,“心之所至,氣之所使。借力打力,無中生有……陽教主窮盡畢生心血也未能參透的第七層,竟真有人練成了?”
蘇妄端起茶盞,目光淡漠地掃過那群委頓在地的所謂武林泰斗。
“陽頂天練不成,是因為他蠢。”
他語氣輕蔑,毫不留情,“這第七層心法,後十九句乃是憑空臆想,錯漏百出。若是強練,不死也瘋。唯有通曉陰陽至理,方能化腐朽為神奇。”
說罷,他緩緩站起,目光如電,環視全場。
此刻的他,雖未發一招,但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竟壓得在場數千人不敢喘息。
“從今日起。”
蘇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這光明頂,本座說了算。”
“誰贊成?誰反對?”
六大派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雖恨,卻在這如神魔般的威壓下,竟無一人敢出言反駁。
滅絕師太拄著倚天劍勉強站起,嘴角溢血,死死盯著蘇妄:“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今日敗於你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我峨眉弟子,絕不向魔教低頭!”
蘇妄聞言,淡淡一笑。
他並未理會滅絕的叫囂,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峨眉派弟子中,那個一襲青衫、容顏清麗脫俗的少女身上。
周芷若。
“峨眉弟子?”
蘇妄輕笑一聲,手指遙遙一點周芷若。
“老尼姑,這把劍太兇,你配不上。”
“但這丫頭……倒是塊璞玉。”
“與其跟著你修那勞什子的枯禪,倒不如跟了本座,做我明教的聖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