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真武七截歎絕響,鐵羅漢出舊夢迴(1 / 1)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將崑崙絕頂的積雪映照得一片慘紅。
凜冽的罡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斷戟殘旗,發出嗚嗚的悲鳴。
光明頂上,一片死寂。
六大派殘存的數百名弟子,此刻已是風聲鶴唳。
哪怕是素來定力深厚的少林空智神僧,此刻也是面如金紙,手持禪杖的虎口微微震顫。
滅絕師太敗了,倚天劍易主了,就連那一干明教魔頭也在此人翻手之間起死回生。
這等手段,已非凡俗武學所能度量。
“阿彌陀佛……”
空智低喧一聲佛號,聲音乾澀沙啞,“今日之劫,乃我六大派咎由自取。但這魔頭武功蓋世,手段狠辣,若是讓他下了山,這江湖……怕是再無寧日。”
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群身著青色道袍的身影,排眾而出。
步履沉穩,衣袂飄飄,雖處絕境,卻自帶一股沖淡平和的道家氣象。
正是武當派。
為首者,面如冠玉,頜下三縷長鬚隨風輕擺,正是武當七俠之首,宋遠橋。
在他身後,俞蓮舟沉凝如淵,張松溪智珠在握,殷梨亭雖眼眶微紅卻劍意凜然,莫聲谷年少氣盛,一臉決絕。
就連剛才受了驚嚇的宋青書,在幾位師叔伯的氣場感染下,也強撐著站直了身軀。
“爹……”
宋青書顫聲喚道。
“凝神,靜氣。”
宋遠橋並未回頭,聲音平穩有力,“我武當乃名門正派,承恩師張真人教誨,行俠仗義。今日縱然不敵,也當以身殉道,不可失了武當的風骨。”
言罷,宋遠橋上前一步,對著端坐於高臺之上的蘇妄,深深一揖。
這一禮,敬的是對方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武學修為。
“尊駕武功通神,醫術更是在世華佗,宋某佩服。”
宋遠橋直起身,目光清朗,不卑不亢,
“然則道不同,不相為謀。尊駕雖強,但我武當弟子,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今日,便由我師兄弟幾人,領教尊駕高招!”
“佈陣!”
隨著這一聲斷喝,錚錚劍鳴之聲不絕於耳。
武當五俠身形晃動,腳踏八卦方位,瞬間結成一座嚴絲合縫的劍陣。
雖缺了俞岱巖與張翠山,但這五人同門學藝數十年,心意相通,長劍交錯間,竟似織成了一張疏而不漏的天羅地網。
劍氣森森,隱隱有長江大河奔流之勢,綿綿不絕。
真武七截陣。
此乃一代宗師張三丰百歲壽宴前閉關悟出的鎮派絕學。
傳聞七人齊施,可敵天下六十四位一流高手。
此刻五人施展,雖威力大減,卻也足以令風雲變色。
面對這足以絞殺當世任何高手的劍陣,蘇妄依舊穩坐如山。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低頭看著手中那盞殘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沿。
“真武七截?”
良久,蘇妄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帶著幾分滄桑的輕嘆,
“張君寶那小鼻涕蟲,閉關了一百年,就教了你們這些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花架子?”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張君寶這三個字,在當今江湖,便是神一般的存在。誰人提起,不尊稱一聲“張真人”?這白衣青年竟敢直呼其名,更喚作小鼻涕蟲?
武當五俠更是勃然大怒。
尊師重道乃武當門規第一條,豈容他人如此輕慢侮辱?
“狂徒!休得辱我恩師!”
性子最烈的莫聲谷怒髮衝冠,長劍一抖,率先發難。
這一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真武七截陣瞬間啟動。五道劍光如水銀瀉地,分進合擊,封死了蘇妄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俞蓮舟的劍厚重如山,殷梨亭的劍輕靈如水,剛柔並濟,直取蘇妄周身要穴。
蘇妄卻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面對那刺向眉心的劍鋒,他只是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看似緩慢,實則快若閃電地在虛空中輕輕一夾。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莫聲谷那勢若雷霆的一劍,竟被這兩根手指穩穩夾住,劍卻再難寸進分毫。
“太慢。”
蘇妄淡淡點評,眼中滿是意興闌珊。
緊接著,他手腕一抖。
一股詭異的螺旋勁力,順著劍身傳導過去。
那勁力非剛非柔,乃是純粹的粘字訣。
莫聲谷只覺長劍彷彿被一條無形的巨蟒纏住,虎口劇痛,長劍脫手飛出。
與此同時,宋遠橋、俞蓮舟等人的劍招也到了。
蘇妄依舊坐在那裡,左手端茶,右手如穿花蝴蝶般揮灑。
“啪!啪!啪!”
四聲脆響。
並非兵刃相交,而是指尖彈在劍脊最薄弱處的聲響。
這一彈,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地截斷了真武七截陣內力流轉的節點。那指力之中,竟蘊含著一絲精純至極的太極真意,四兩撥千斤。
原本渾然一體的劍陣,瞬間凝滯。
武當五俠只覺胸口一悶,體內真氣亂竄,竟是被這幾下彈指破去了合擊之勢,踉蹌後退,面色駭然。
“你們這陣法,練歪了。”
蘇妄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神色慵懶,
“真武七截,講究的是七星匯聚,陰陽互濟,動靜相宜。你們一個個只知道好勇鬥狠,劍意剛猛有餘,圓融不足。”
“這哪裡是真武七截?分明是莽夫砍柴,若是君寶看見,怕是要氣得拿拂塵抽你們。”
“你……”
宋遠橋強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此人不僅一招破了真武七截陣,更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陣法弊端。
而且他剛才那指法中流露出的氣機,竟然與太師父平日裡演示的太極拳理如出一轍,甚至更為高深古樸?
“尊駕究竟是何人?為何對我武當武學如此……瞭如指掌?”
蘇妄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
那一襲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眾人,投向了遙遠的東方,彷彿穿透了百年的時光迷霧。
“你們問我是誰?”
蘇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從懷中摸索了一陣。
最後,他掏出了一個黑黝黝、毫不起眼的小鐵人。
那是一對早已被摩挲得鋥亮、甚至有些鏽跡斑斑的鐵羅漢。
若是眼力好的人,還能依稀辨認出那鐵羅漢的底座上,刻著一個極小的郭字。
蘇妄隨手一拋。
這對鐵羅漢精準地落入宋遠橋懷中。
“這東西,你應該眼熟吧?”
蘇妄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
“百年前,華山之巔。一個小道童哭著鼻子,追著一隻大雕跑,手裡就攥著這對鐵羅漢。”
“那時候,覺遠大師還在挑水,郭襄那小丫頭還在騎驢找人。”
“我記得當時君寶被尹克西那番僧打了一掌,還是我替他接的骨。怎麼,他老糊塗了,沒跟你們提過?”
宋遠橋下意識地接住那對鐵羅漢。
入手沉甸甸的,帶著一絲溫熱。
當他看清這鐵羅漢的模樣,尤其是看到那個模糊的郭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險些連那鐵羅漢都拿捏不住。
“這……這是……”
俞蓮舟等人湊上前一看,也是面色大變,驚駭欲絕,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太師父供奉在真武大殿紫霄密室中,每日都要親自摩挲擦拭、不許任何人觸碰的那對鐵羅漢?!”
“不!不對!太師父那對還在山上!這一對……是一模一樣的另一對?!”
宋遠橋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嘶啞變調:
“太師父曾言,這對鐵羅漢本是一對。一隻在他手中,是當年峨眉郭襄女俠所贈,寄託了他百年的相思與遺憾;而另一隻……”
“另一隻,在百年前那位指點過他武功、助他領悟九陽殘篇、如仙人般飛昇而去的恩公手中?!”
轟!
如果說剛才只是猜測,那麼此刻蘇妄這番話,加上這鐵一般的信物,便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華山、覺遠、尹克西、郭襄……
這些早已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名字,這些只有太師父酒後才會偶爾提及的秘辛,除了活了一百歲的張三丰本人,當世絕無第二人知曉!
再加上這位青年那一身神鬼莫測、卻又與武當同源的武功……
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是……竟然是太師父都要稱之為恩師、日夜焚香祝禱的那位活化石?!
“武當宋遠橋……”
宋遠橋手中的長劍落地。
他再無半分懷疑,只有滿心的敬畏,甚至還有一種迷途孤兒終見親人的委屈。
他整了整衣冠,面容莊重,重重地跪倒在滿是碎石的廣場之上。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武當掌門大弟子宋遠橋,率武當眾師弟……”
“拜見太師伯祖!”
“不知太師伯祖法駕降臨,晚輩等有眼無珠,冒犯天顏,罪該萬死!”
“拜見太師伯祖!”
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乃至後面那群年輕的武當弟子,見大師伯都跪了,一個個也都慌忙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那場面,壯觀至極,亦荒誕至極。
方才還劍拔弩張、誓死不屈的正道魁首,此刻竟如同見到了自家祖宗一般,虔誠叩拜,涕泗橫流。
蘇妄受了這一拜。
但他並沒有露出什麼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道:
“行了,起來吧。”
“一個個鬍子一大把了,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若是讓君寶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們這些徒子徒孫。”
宋遠橋等人這才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一個個垂手侍立,乖巧得像個鵪鶉。
宋青書更是在一旁嚇得兩腿發軟,面無人色。
他剛才可是罵了這位老祖宗妖人啊!
這若是被太師父知道,怕不是要被逐出師門?
蘇妄沒有理會他們的誠惶誠恐,而是緩緩轉過身。
那雙淡漠的眸子,看向了徹底傻眼的少林、華山、崑崙等派。
原本六大派同氣連枝,武當派更是正道的中流砥柱。
如今連武當派都反水了,甚至認了這魔頭當祖宗……
這仗,還怎麼打?
這除魔衛道的口號,還怎麼喊?
“武當的事,算是了了。”
蘇妄的聲音重新變冷,如數九寒冬的冰凌,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現在,還有誰想跟我講講正邪不兩立的道理?”
全場鴉雀無聲。
少林空智神僧面如死灰,手中禪杖頹然落地。
華山鮮于通眼珠亂轉,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下跪姿勢比較標準,能保住一條狗命。
何太沖夫婦更是嚇得面無人色,緊緊靠在一起,如待宰的羔羊。
蘇妄看著這群軟骨頭,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厭惡。
“既然沒人說話,那我就點名了。”
他忽然抬手,五指成爪,凌空一攝。
擒龍功。
一股無形的吸力穿過少林派的人群,如長虹貫日,直接抓住了躲在最後面、正準備悄悄溜走的一個灰袍僧人。
“啊!”
那僧人發出一聲驚呼,身體不受控制地飛過數十丈距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重重地摔在蘇妄腳下。
“圓真大師?”
蘇妄一腳踩在那僧人的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面容陰鷙、滿眼驚恐的和尚。
“或者,我該叫你……混元霹靂手,成昆?”
此言一出,原本還算鎮定的少林眾僧,瞬間炸開了鍋。
而被點破身份的成昆,眼中終於流露出了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機關算盡,怎麼也算不到,這世間竟有蘇妄這般不講道理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