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枯梅畫圓破利刃,金丹續骨再生天(1 / 1)
紫霄宮外,風雪愈緊,拍打著硃紅殿門,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殿內,阿三那淒厲的斷骨慘嚎聲已漸漸低了下去,只餘下粗重的喘息,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一直立於趙敏身後的那名枯瘦老者,此刻緩緩踱步而出。
他身形乾癟,如一株枯死的老松,揹負長劍,面容枯槁。
然而當他抬起頭時,那雙渾濁的眸子中竟暴射出兩道森寒精光,宛如利刃出鞘,直逼人心。
“好功夫……當真好功夫。”
老者聲音沙啞,“閣下借力打力,深得太極三昧。老朽方東白,當年也是愛劍成痴之人,今日見獵心喜,願以掌中三尺青鋒,領教閣下高招。”
八臂神劍,方東白。
昔日丐幫四大長老之首,劍術通神。只因貪戀紅塵富貴,假死遁世,甘為汝陽王府鷹犬,化名阿大。
“鏘!”
龍吟聲起,寒芒乍現。
方東白拔劍出鞘。
那劍雖非真倚天,卻也是大元皇室珍藏的西域精金所鑄,劍身如一泓秋水,寒氣森森,映得大殿燭火皆是一暗。
“八臂神劍?”
蘇妄端坐於蒲團之上,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間卻無半分波瀾。
他並未去取身側周芷若懷中的倚天劍,而是緩緩起身,踱至殿門之處。
門外,一株臘梅傲雪而立,凌寒獨自開。
蘇妄抬手,虛空一攝。
“咔嚓。”
一根覆著白雪的枯梅枝,應聲而斷,如被無形絲線牽引,輕飄飄落入他掌心。
枝頭,兩朵紅梅含苞待放,嬌豔欲滴。
“你……”
方東白麵色驟變,枯瘦的臉皮微微抽搐,“你想用這根枯枝,擋老夫的利劍?”
這是對他劍道的輕視,更是對他尊嚴的踐踏。
蘇妄並未理會他的羞憤,只是轉過頭,看向侍立一旁的張三丰,溫言道:
“君寶,你那太極拳理雖已大成,但這太極劍意,卻還差了半分圓融。”
“劍者,兇器也;然太極之劍,在神不在形,在意不在招。”
“今日,我便用這根枯梅,為你演練一番無招勝有招的道理。你能領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百歲宗師張三丰聞言,神色肅穆,整衣斂容,如蒙學稚童般恭敬垂手:
“弟子愚鈍,恭聽太師伯祖教誨。”
“狂妄!”
方東白厲嘯一聲,再也按捺不住。
他身形暴起,長劍震顫,霎時間化作點點寒星,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這一出手,便是極招。
劍鋒幻化出八道虛影,分刺蘇妄眉心、咽喉、膻中等八大要穴。
虛實相生,快若閃電,不愧八臂神劍之威名。
殿內眾人皆屏息凝神,甚至不敢眨眼。
唯有蘇妄,神色淡然,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待那漫天劍影逼近身前三尺,他手中的枯梅枝才緩緩遞出。
這一招,慢到了極點,彷彿重逾千鈞,又彷彿老翁提筆,意態闌珊。
但在張三丰這等大宗師眼中,這一慢,卻是奪天地之造化。
蘇妄手腕輕轉,枯枝在空中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甚至有些殘缺的圓圈。
圓圈未成,意已先至。
“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的輕響,如珠落玉盤。
方東白只覺自己那凌厲無匹的八劍,竟似刺入了一團粘稠至極的膠漆之中,又似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
無論他如何催動內力,劍鋒始終被那根小小的枯枝牽引著,身不由己地在那圓圈中打轉。
“這是……粘字訣?!”
方東白心中大駭,額角冷汗涔涔。他劍法一變,劍氣暴漲,試圖憑藉利刃之鋒,強行斬斷那根脆弱的梅枝。
“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
蘇妄的聲音清越如玉,迴盪在大殿之中,不染煙火氣,
“你心中有招,便處處是破綻;我手中無劍,萬物皆可為劍。”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枯枝忽然變了。
不再是畫圓,而是隨手一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渾然天成。
那一瞬間,枯枝之上雖無半分劍氣,卻彷彿引動了周遭的氣機,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
“啪!”
一聲脆響,如裂帛,如斷玉。
方東白只覺手腕劇痛,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勁順著劍身傳來。
他那柄百鍊精鋼長劍,竟被這一根脆弱的枯枝輕輕一搭、一挑,便拿捏不住,脫手飛出,直直插在大殿高聳的房梁之上,入木三分,劍尾嗡嗡作響。
而那根帶雪的枯梅,此刻正穩穩地停在他的咽喉三寸之處。
枝頭的兩朵紅梅,依舊傲立枝頭,未曾震落一片花瓣。
勝負已分。
高下立判。
“這……這……”
方東白麵如死灰,渾身顫抖,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
他引以為傲的快劍,在這根枯枝面前,竟如孩童舞棒般可笑。
“重意不重形,劍神……這才是真正的劍神手段……”
“我不殺你。”
蘇妄隨手丟掉枯枝,負手而立,衣袂微揚,
“因為你不配死在我的劍下。”
“自斷一臂,滾吧。”
方東白慘笑一聲,撿起地上的斷劍,毫不猶豫地揮劍斬斷左臂,鮮血染紅了青磚。他對著蘇妄深深一拜,踉蹌著衝出大殿,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多謝恩公點撥!”
一旁的張三丰雙目緊閉,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才那枯枝畫圓的一幕。
良久,他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湛然,周身道韻流轉。
“太極圓轉,萬法歸一……弟子,悟了。”
解決了阿大阿三,剩下的阿二早已嚇破了膽,縮在趙敏身後瑟瑟發抖。
紫霄宮內,重歸寂靜。
但這份寂靜中,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沉重。
俞岱巖躺在軟擔架上,只有頭部能動。
他看著師父悟道,看著太師伯祖神威,眼中既有激動,更有深深的黯然。
二十年了。
自當年被那金剛門惡賊捏碎全身骨骼,他便成了這般廢人。
看著同門師兄弟仗劍衛道,自己卻連翻身都不能,這種痛苦,比死更甚。
一旁的殷梨亭,亦是剛剛被金剛指力捏碎了四肢,此刻痛得冷汗直流,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發出一聲呻吟。
“君寶。”
蘇妄緩步走到俞岱巖身前,俯身看了看他那早已萎縮變形的四肢,輕嘆一聲,
“這就是當年那個……最有靈氣的三徒弟?”
張三丰老淚縱橫,顫抖著手撫摸著俞岱巖的頭髮,哽咽道:
“是弟子無能,護不住徒兒。岱巖二十年前遭奸人暗算,全身骨骼盡碎,如今梨亭也遭此毒手……老道心中有愧,愧對他們啊!”
“我有藥!”
一直沉默不語、面色蒼白的趙敏,此刻突然開口。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高高舉起,眼中閃爍著最後的一絲希望與狡黠。
“此乃西域金剛門的秘藥,黑玉斷續膏。”
趙敏大聲說道。
“常人骨骼粉碎,便是華佗在世也難治癒。唯有此藥,藥性神奇,可令陳年斷骨重生,復原如初!”
“教主!只要你答應放我和我的手下離開,並承諾三年內不找大元麻煩,我便將此藥雙手奉上!甚至連配方也可以給你!”
這是她最後的籌碼。
她看準了蘇妄對武當眾人的情義。那是一份超越了正邪、利益的羈絆。
宋遠橋等人聞言,呼吸頓時急促起來,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渴望。
“黑玉斷續膏?世間真有此奇藥?”
俞岱巖那原本死灰般的眼中,也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花。
蘇妄緩緩轉過身,看著趙敏那張強自鎮定的俏臉。
笑了。
笑得輕蔑。
“趙敏,你真的很聰明。”
蘇妄一步步走向她,
“但你最大的錯誤,是用凡人的眼光,來度量本座的手段。”
他並未伸手去接那個瓷瓶。
而是抬手一指,一道指風如利箭般擊出。
“啪!”
一聲脆響。
趙敏手中的瓷瓶應聲而碎。
黑色的藥膏灑了一地,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草藥味,瞬間與地上的塵土混為一體。
“你!”
趙敏驚叫一聲,花容失色,滿臉不可置信,“你瘋了?!那是世上唯一能救他們的藥!你為了逞一時之氣,竟然斷了他們的生路?”
宋遠橋等人也是大驚失色,險些驚撥出聲,眼中滿是惋惜與不解。
“誰說那是唯一的藥?”
蘇妄不再理會趙敏,轉身走到俞岱巖身邊,大袖一揮。
“區區蠻夷之藥,也配在本座面前稱奇?”
“忍著點。”
蘇妄的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俞岱巖早已萎縮變形的膝蓋骨上。
下一刻。
一股浩瀚如海、醇厚至極的青色真氣,順著他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注入俞岱巖那乾枯的經脈之中。
長春不老功·枯木逢春。
這門逍遙派的至高絕學,練至化境,不僅能駐顏不老,更能激發人體潛能,洗髓伐骨,重塑肉身。
“咔咔咔……”
那是斷裂了二十年的骨頭,在真氣的滋養下,重新生長、接續的聲音。
俞岱巖面容扭曲,冷汗如雨,顯然正在承受著刮骨療毒般的劇痛。
但他卻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血,一聲不吭。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原本毫無知覺的腿部,竟然傳來了一陣久違的、酥麻的癢意。
那是血脈流通的感覺!
“凝!”
蘇妄輕喝一聲,另一隻手如穿花蝴蝶般,在俞岱巖四肢百骸上飛速點選。
每一次點選,都伴隨著一道精純真氣的注入,替他疏通淤塞的經脈,矯正錯位的骨骼。
大殿之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三丰更是緊張得雙手顫抖,死死盯著徒弟的腿,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炷香後。
蘇妄收手,長吐一口濁氣,那口氣竟凝成白練,久久不散。
即便以他的修為,施展這般逆天改命的手段,也是極大的消耗。
“試試看。”
蘇妄對著俞岱巖淡淡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站起來。”
俞岱巖愣住了。
他顫抖著雙手,撐住擔架邊緣。
二十年了。
夢裡無數次夢見自己站起來,醒來卻只有冰冷的現實。
但此刻……
他深吸一口氣,試著發力。
腿動了!
真的動了!
在所有人震撼欲絕的目光中,俞岱巖緩緩地、顫巍巍地,從擔架上站了起來!
雖然搖搖晃晃,雖然步履蹣跚,宛如學步的孩童。
但他真的雙腳著地,站立在了這紫霄宮的大殿之上!
“師父……太師伯祖……”
俞岱巖撲通一聲重新跪倒在地,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弟子……弟子站起來了!弟子不再是廢人了!”
“岱巖!”
“三師弟!”
宋遠橋、張松溪等人再也忍不住,衝上去抱住俞岱巖,七尺男兒,此刻哭作一團。
張三丰老淚縱橫,顫顫巍巍地走到蘇妄面前,再次深深一拜,聲音哽咽:
“恩公再造之恩,形同再生父母。武當上下,結草銜環,萬死不辭!”
一旁的趙敏,徹底看傻了眼。
她看著灑落在地上的黑玉斷續膏,又看著正在地上試著行走的俞岱巖。
這一刻,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籌碼、所有的智計,都在絕對的神通面前,被碾得粉碎,化為齏粉。
他是神嗎?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不僅武功蓋世,連這就連醫道也已通神?
蘇妄轉過身,看著失魂落魄的趙敏,目光淡漠。
“看到了嗎?”
“你的藥,在我眼裡,一文不值。你的籌碼,更是可笑。”
趙敏咬著嘴唇,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她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輸了,輸得體無完膚。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蘇妄指了指躺在一旁還等著救治的殷梨亭,又指了指剛剛恢復還需要調養的俞岱巖。
“既然這禍是你手下闖的,這因果便由你來了結。”
“從今天起,你就在這紫霄宮裡住下。”
“我封你內力,不許用武功,不許使喚下人。”
“端茶、倒水、熬藥、倒夜壺……”
蘇妄眼神中透著一股馴服野馬般的快意,
“這些伺候人的活兒,都由你這大元郡主包了。”
“什麼時候他們徹底好了,什麼時候……我再考慮放你走。”
“你讓我……倒夜壺?!”
趙敏瞪大了眼睛,羞憤得滿臉通紅,幾乎要暈過去,“我是郡主!是大元……”
“在這裡,你只是個贖罪的丫鬟。”
蘇妄上前一步,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看著她那雙充滿屈辱與不甘的眼睛,
“怎麼?你想違背賭約?”
“還是說……你想再回味一下地牢裡的滋味?”
聽到地牢二字,趙敏嬌軀猛地一顫。
那種深入骨髓的戰慄感再次襲來,讓她雙腿發軟。
“我……我做。”
趙敏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聲音雖小,卻充滿了認命的屈辱。
蘇妄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向殿外,負手看著那蒼茫的雲海雪,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