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紅泥火爐溫舊夢,素手調羹洗鉛華(1 / 1)
武當山的雪,下得緊了。
漫山遍野的青松翠柏,皆披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
紫霄宮後院的這處偏僻精舍,被風雪裹挾著,更顯清幽寂寥。
平日裡,這裡是張三丰閉關參悟太極真意的地方,便是宋遠橋等七俠也不敢輕易打擾。
而如今,這裡卻成了整個武當山的禁地,只因那位被太師父尊為恩公的蘇妄住了進來。
“咳咳……咳咳咳!”
一陣被煙火嗆到的咳嗽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廚房內,昔日呼風喚雨、令江湖豪傑聞風喪膽的紹敏郡主趙敏,此刻正蹲在灶臺前,手裡抓著一把溼漉漉的柴火,滿臉黑灰,狼狽不堪。
她那一身華貴的寶藍綢衫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並不合身的粗布道袍。
如雲的秀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垂在耳邊,沾著些許草木灰,顯得有些滑稽,又楚楚可憐。
“該死的木頭!該死的火!”
趙敏氣得將手中的柴火狠狠摔在地上,眼眶泛紅。
想她堂堂大元郡主,平日裡那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一雙玉手只用來執掌乾坤、撥弄琴絃,何曾碰過這等煙熏火燎的粗活?
可蘇妄那個魔頭,竟然真的說話算話。
封了她的內力,讓她負責這精舍的一日三餐。還美其名曰:“修身養性,磨一磨你那刁鑽的性子。”
“怎麼?連火都生不起來?”
一道淡漠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趙敏身子一僵,回頭望去。
只見蘇妄一襲白衣勝雪,負手立於門邊,神色慵懶。
周芷若抱著倚天劍靜靜站在他身後,一襲淡青色長裙,清麗絕俗,與這滿臉菸灰的趙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柴是溼的!”
趙敏咬著紅唇,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舉起自己被煙燻得發黑的手,“而且我也沒生過火……我是郡主,不是燒火丫頭!”
蘇妄走上前,並沒有責罵,只是看了看灶膛裡塞得滿滿當當的柴火。
“人要虛心,火要空心。”
他隨手抽出幾根木柴,用火摺子輕輕一點,那一縷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瞬間歡快地跳躍起來,映紅了趙敏那張倔強的臉。
“連這最淺顯的道理都不懂,還妄想經略天下?”
蘇妄淡淡丟下一句,轉身便走,
“半個時辰後,我要喝到野菜肉糜羹。若是鹹了或者淡了,你自己喝光,然後去雪地裡跪著。”
“你……”
趙敏看著那個背影,氣得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盛著清水的陶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嫌我做得不好?好,本郡主今日就給你加點佐料!”
半個時辰後。
精舍的正廳內,一張古樸的梨花木圓桌上,擺著幾碟清淡的小菜,以及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肉糜羹。
張三丰並未入座,而是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君寶,坐。”
蘇妄敲了敲桌子,“這是家宴,沒有那麼多虛禮。你若站著,這飯還怎麼吃?”
張三丰這才告了罪,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神態像極了百年前那個跟隨在覺遠大師身後的小道童。
趙敏端著最後兩副碗筷走上來,重重地放在桌上。
“教主,請用膳。”
她特意將那碗盛得最滿的羹湯推到蘇妄面前,眼底藏著一絲幸災樂禍。那裡面,她可是狠狠放了兩大勺鹽,保準鹹死這個魔頭。
蘇妄拿起湯匙,攪動了一下那濃稠的羹湯。
野菜的清香混合著肉糜的鮮味,聞起來倒是不錯。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趙敏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他的表情,期待看到他皺眉、噴飯的狼狽模樣。
然而,蘇妄的神色平靜如水。
他細細咀嚼,緩緩嚥下,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不錯。”
蘇妄點了點頭,看向張三丰,“君寶,嚐嚐。這可是大元郡主親手做的羹湯,這天下間,怕是連元順帝都沒這個口福。”
趙敏愣住了。
“怎麼可能?我明明放了那麼多鹽……”
張三丰依言嚐了一口,讚道:“鮮香適口,鹹淡相宜。郡主果然聰慧,這廚藝一道,也是極有天賦。”
“鹹淡相宜?”
趙敏徹底懵了。她下意識地給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嘴裡。
入口鮮美,回味甘甜,哪裡有半點鹹味?
這分明是一碗極品的羹湯!
“是不是很奇怪?”
蘇妄放下了湯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剛才往鍋裡撒鹽的時候,我用內力將那團鹽裹住,震成了粉末,又順著蒸汽散去了大半。”
趙敏面色一白,手中的湯匙“噹啷”一聲掉在碗裡。
隔空取物已是神技,這隔空濾鹽,簡直聞所未聞!
“趙敏。”
蘇妄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讓你做飯,是讓你知曉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你身為上位者,視人命如草芥,視五穀為兒戲。這般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今日這羹雖好,卻非你之功。”
蘇妄指了指門外漫天的風雪,
“去門口站著,好好想清楚。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進來吃飯。”
趙敏眼眶瞬間紅了。
委屈、羞憤、不甘,種種情緒湧上心頭。
但她看著蘇妄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所有的辯解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咬了咬牙,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溫暖的廳堂,走進那刺骨的風雪之中。
入夜。
風雪初歇,一輪寒月掛在枯枝之上,清冷徹骨。
精舍之內,卻是一室暖意。
一隻紅泥小火爐正燒得旺盛,爐上溫著一壺陳年的汾酒。
酒香隨著熱氣瀰漫開來,醇厚綿長,令人未飲先醉。
趙敏已經站足了兩個時辰,被蘇妄叫了進來。
此刻,她正乖巧地跪坐在火爐旁,用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輕輕扇著爐火。
那種嬌蠻的戾氣,在這漫天風雪和一碗羹湯的教訓下,似乎被磨去了不少。
蘇妄與張三丰對坐於榻上。
中間擺著那副殘局的圍棋,黑白子交錯,宛如陰陽糾纏。
“恩公。”
張三丰雙手捧杯,敬了蘇妄一杯,那張紅潤的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追憶,
“這一口汾酒,倒是讓老道想起了百年前,在華山絕頂的那一晚。”
蘇妄舉杯輕抿,目光悠遠:
“那一晚,楊過那小子給你抓了只野雞,你不敢殺,還是我替你動的手。”
“是啊。”
張三丰感嘆道,“那時候,覺遠恩師還在,郭襄女俠也還在。”
提到郭襄,這位百歲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與溫柔。
那是埋藏在心底最深處,即便過了一百年也未曾褪色的少年情懷。
坐在一旁溫酒的趙敏,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豎起了耳朵。
關於峨眉派創派祖師郭襄與武當張真人的傳聞,江湖上眾說紛紜。
今日,竟能聽到當事人親口講述?
“那丫頭,性子太倔。”
蘇妄搖了搖頭,從懷中摸出了那對鐵羅漢,放在棋盤之上,
“當年她把這對鐵羅漢送給你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我本想勸她放下楊過,可惜,這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殺人。”
“她騎著驢找了楊過半輩子,卻不知這世上還有個傻小子,在武當山上看了半輩子的雲。”
張三丰老臉一紅,苦笑道:
“恩公莫要取笑君寶了。郭女俠是天上的雲,老道不過是地上的泥。能得她贈此羅漢,已是邀天之幸,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對鐵羅漢。
鐵人冰冷,卻承載了他整整一百年的相思。
“這百年間,老道每每閉關,心魔叢生之時,便會看看這對羅漢。”
張三丰的聲音低沉而蒼涼,
“想著當年在少室山下,恩公指點我那一招羅漢拳;想著郭女俠彈的那曲《考槃》。”
“恩公,您說……這人活一世,到底是修成了仙好,還是像郭女俠那樣,轟轟烈烈地愛一場好?”
這個問題,問住了時光。
爐火畢剝作響。
趙敏抬起頭,看向那個白衣男子。
她一直以為蘇妄是個只有武力、沒有感情的怪物。
可此刻,在暖黃的燈火下,她分明看到蘇妄的眼中,流露出一股比這漫天風雪還要深沉的寂寞。
那是一種“舉世皆濁,唯我獨清;舉世皆逝,唯我獨存”的孤獨。
“君寶。”
蘇妄放下酒杯,指了指窗外的寒月,
“你修了一百年的道,悟出了太極,成了陸地神仙。”
“但在我看來,你依然沒放下。”
“放下?”張三丰一怔。
“若真放下了,你為何要創出這‘純陽無極功’?為何要讓這武當七俠的名字裡,藏著那座山、那條河?”
遠橋、蓮舟、岱巖、松溪、翠山、梨亭、聲谷,皆隱喻武當山景,亦是對當年的懷念。
蘇妄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郭襄那丫頭雖然苦了一輩子,但她求仁得仁,至死無悔。”
“你雖然活了一百歲,受萬人敬仰,但這心裡……怕是比那丫頭還要苦上三分。”
張三丰身軀一震,如遭雷擊。
片刻後,兩行清淚順著那溝壑縱橫的臉龐滑落。
他沒有擦拭,而是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釋然,帶著悲愴,亦帶著一種大徹大悟後的通透。
“知我者,恩公也!”
“一百年了……從未有人敢這般直刺老道的心窩子!痛快!當真痛快!”
張三丰舉杯,對著蘇妄再次一拜:
“恩公這杯酒,君寶喝得明白。”
“道在腳下,情在心中。所謂太極,陰陽相濟,這‘情’與‘道’,本就不該是死敵。”
蘇妄微微一笑,落下一枚黑子,點在棋盤的天元位置。
“懂了就好。”
“這太極拳,你練得太清了。若是能融入這一份紅塵濁氣、這一份百年的痴念,方能剛柔並濟,天下無敵。”
夜深了。
張三丰畢竟年事已高,雖然內力深厚,但這番大喜大悲之後,也顯出幾分疲態,回房歇息去了。
正廳內,只剩下蘇妄與趙敏兩人。
爐火漸暗,只餘下紅彤彤的炭火,散發著微弱的餘熱。
“聽夠了?”
蘇妄沒有回頭,依然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趙敏跪坐在火爐旁,抱著雙膝,那一雙原本充滿野心與狡黠的眸子,此刻卻顯得格外安靜。
她看著蘇妄的側臉。
這個男人,剛才在談笑間指點江山、評判百年前的武林神話。
那種視歲月如流水的淡然,那種看透人心的通透,讓她這個一心想要稱霸江湖的郡主,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爭權奪利,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喂。”
趙敏輕聲喚道,聲音裡沒了平日的刁蠻。
“嗯?”
“你……到底活了多少歲?”
趙敏問出了這個憋在她心裡許久的問題。
張三丰叫他恩公,說百年前就見過他。
可他看起來,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蘇妄轉過頭,看著火光映照下趙敏那張宜喜宜嗔的臉龐。
他突然伸出手,隔著虛空,輕輕彈了一下趙敏的額頭。
“啪。”
“啊!痛!”趙敏捂著額頭,瞪大了眼睛。
“小孩子少打聽大人的事。”
蘇妄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酒溫好了就端上來。明日我要去後山看那株老梅樹,你記得早起,替我折梅煮茶。”
說完,他負手向內室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只是淡淡道:
“今晚這酒溫得不錯。比那碗湯強。”
蘇妄的身影消失在簾幕後。
趙敏依舊坐在火爐旁,捂著微微發紅的額頭。
本來應該生氣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那句比那碗湯強的誇獎,看著那漸漸燃盡的爐火,她的嘴角,竟不知不覺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窗外,大雪初停。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乾淨。
但這紫霄宮的一角,卻因為這紅泥火爐,因為這兩個怪人,多了一份難得的人間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