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紫金巔一指破蒼穹,荊州獄落凡遇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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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秋,九月九日,重陽。

金陵帝都,紫金山巔。

這一日的金陵城,彷彿被漫天的旌旗與震耳欲聾的鼓樂聲淹沒。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率文武百官于山下祭天,宣告著蒙元百年統治的終結,與大明盛世的開啟。

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順著秋風直衝雲霄,驚起林間飛鳥無數。

然而,在那雲霧繚繞、高聳入雲的主峰絕頂,卻是一片只屬於三個人的死寂。

這裡,是凡俗權力的終點,卻是武道通神的起點。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紅葉,如火如荼,將整座紫金山染得悽豔無比。

蘇妄負手立於崖畔一株蒼勁的古松之下,一襲青衫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並未回頭,目光穿透了層層雲海,俯瞰著腳下那座新生的、巍峨的帝都。

他的眼神深邃如淵,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到了這片江山未來的興衰更替,看到了朱樓起,看到了樓塌了。

在他身後,兩位風華絕代的女子並肩而立,宛如這天地間最亮麗的兩抹殊色。

左側那人,頭戴九鳳朝陽冠,身披織金霞帔,雖已不再是當年的蒙古郡主,卻有著一股母儀天下的威嚴與睿智。

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如陳年佳釀,沉澱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從容。

她是趙敏,如今大明朝堂幕後真正的執棋者,朱元璋最為忌憚也最為倚重的女相。

她手中輕搖著一把摺扇,那扇骨雖是玉製,扇面卻畫著塞外的長河落日,那是她回不去的故鄉。

右側那人,著一身素淡的峨眉道袍,手持倚天長劍,眉宇間清冷如霜,宛若廣寒仙子臨凡。

她是周芷若,當今武林公認的至尊,峨眉派的掌門人。

她身上的殺伐之氣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道的空靈。

“師父。”

趙敏輕喚一聲,打破了這長久的沉默。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向來算無遺策、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她,此刻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卻滿是無法掩飾的眷戀與悽惶。

“大典已畢,四海昇平。朱元璋的龍椅坐穩了,這江山……如您所願,也沒了戰火。您真的要走了嗎?”

蘇妄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依舊年輕,彷彿歲月對他格外寬容,但這雙眼睛裡,卻藏著百年的滄桑。他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溫和而釋然的笑意:

“敏敏,芷若。”

“這世間的繁華,我看夠了;這天下的武功,我也練盡了。”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但我如今的心,已不在紅塵。這方天地的元氣太薄,容不下真龍。我若強留此地,每一次呼吸都在掠奪這世界的本源,只怕這方天地……也要容不下我了。”

說著,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

只見原本晴朗湛藍的天空,隨著他這一抬手,竟隱隱有雷聲滾動。四周的空間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泛起陣陣肉眼可見的漣漪,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法則波動,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高處不勝寒啊。”

蘇妄輕嘆,聲音雖輕,卻如黃鐘大呂,震盪在二人心頭,

“我若不走,這天道怕是要降下雷劫,毀了這金陵城,也毀了你們這辛苦打下的太平盛世。”

周芷若上前一步,握緊了手中的倚天劍,劍鞘發出細微的悲鳴:

“那……我們還能再見嗎?”

這一問,問出了她畢生的執念。

從漢水舟中的餵飯之恩,到大都萬安寺的救命之情,再到如今的武林至尊,這個男人貫穿了她的一生。

蘇妄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憐惜。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鬢角被秋風吹亂的一縷髮絲。

“芷若,道法自然。”

“若有緣,即便隔著萬水千山、千秋萬代,終會重逢。”

“若無緣,相忘於江湖,亦是幸事。只要心中有道,何處不是歸途?”

他收回手,目光變得決絕。

“好了,別做兒女之態。咱們江湖兒女,當以此杯酒,敬這天地!”

蘇妄大袖一揮,虛空中竟憑空凝結出三杯清酒。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敏敏,替我守好這江山,莫讓百姓受苦。記住你的承諾,君主立憲,法度為尊。”

“芷若,替我護好這江湖,莫讓正氣消亡。記住你的初心,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走了!”

話音未落,蘇妄將酒杯拋下深淵。

他整個人竟憑虛御風,緩緩升空。他並未動用任何輕功,而是彷彿這天地間的引力對他已然失效,他就那樣一步步踏在虛空之中,宛如登臨天梯。

體內的九陽神功至陽之氣、乾坤大挪移的陰陽轉化、太極勁的圓融如意,在這一刻融為一體,化作一股超越了凡俗、直指大道的勢。

蘇妄對著頭頂那虛無的蒼穹,並指如劍,輕輕一劃。

“刺啦!”

一聲彷彿布帛撕裂的巨響,瞬間壓過了山下的萬民歡呼。

原本湛藍如洗的天空,竟真的被他這一指劃開了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縫。那裂縫長達百丈,橫亙天際,宛如天之傷痕。

裂縫之中,罡風凜冽,紫電青霜交織,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那是通往未知維度的門戶,是凡人無法窺探的禁區。

“恭送太尊!”

山下,朱元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率先跪倒在地。緊接著,萬民跪拜,山呼海嘯之聲震動九霄。

蘇妄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縱橫了數載的山河,再無留戀。

他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毅然決然地衝進了那道漆黑的裂縫之中。

剎那間,天光大亮,隨即歸於沉寂。

那道裂縫緩緩癒合,彷彿從未出現過。

紫金之巔,只剩下兩道痴痴仰望的身影,和那漫天飄落、如血般殷紅的紅葉。

痛。

劇痛。

並非肉體上的撕裂,而是靈魂彷彿被投入了磨盤中碾壓的錯覺。

五感在瞬間被剝離,又在瞬間被強行塞回軀殼。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令人窒息的失重感終於消失。

“砰!”

一聲悶響。

蘇妄感覺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堅硬、冰冷且潮溼的地面上。

還沒有睜開眼,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惡臭便撲面而來。

那是腐爛的稻草味、陳舊的血腥味、長年累月的排洩物臭氣,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

這味道與紫金山巔那清冽的秋風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咳咳咳……”

蘇妄劇烈咳嗽著,強忍著胸口的翻江倒海,緩緩睜開了雙眼。

入眼處,並非仙界瓊樓,亦非異域風情。

此時的他,正趴在一間昏暗、狹窄、爬滿青苔與黴斑的牢房裡。

頭頂是兒臂粗細的精鋼柵欄,早已生滿了暗紅色的鐵鏽。

外面是一條幽深陰森的甬道,地面潮溼得滲出黑水。

昏黃的油燈在牆壁上投下鬼影般的晃動,偶爾傳來幾聲老鼠的吱吱聲,和遠處隱約可聞的慘叫。

“這是……哪裡?”

蘇妄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想要運轉內力。

丹田內那浩如煙海的真氣並未消失,只是此刻經脈有些滯澀,彷彿是被這個世界的某種法則壓制住了,運轉起來頗為吃力。

這方天地的元氣,汙濁而稀薄,充滿了戾氣。

他扶著溼滑的牆壁站起身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依舊是一襲青衫,只是沾染了不少地上的汙泥,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站直的那一刻,一股源自骨子裡的宗師氣度,卻讓這間汙穢的牢房彷彿亮堂了幾分。

“剛才還是萬人敬仰的太上尊者,轉眼就成了階下囚?”

蘇妄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卻無半點驚慌,反而透出一股久違的寒意。

這種環境,他太熟悉了。

這是地獄的味道。

“嘿,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淩退思那老狗,怎麼送進來一個這麼細皮嫩肉的倒黴蛋?”

一個嘶啞粗礪,彷彿喉嚨裡含著沙礫的聲音,忽然從隔壁的牢房傳來。

蘇妄轉過頭,藉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隔壁的景象。

那是一間更為惡劣的水牢。

半個牢房都浸泡在黑臭的汙水裡,水面上漂浮著死老鼠和腐爛的飯菜,令人觸目驚心。

水中央,有兩個人。

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來歲,卻面容枯槁如老者。

他的琵琶骨被兩根粗大的鐵鏈穿透,整個人被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汙水裡。

他披頭散髮,眼神空洞得像是個死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這便是含冤入獄、被削斷手指、被穿了琵琶骨的狄雲。

一個曾經淳樸善良的鄉下少年,如今已被這世道的惡意折磨得體無完膚。

而說話的,是另一個怪人。

他沒有被吊著,因為他的雙腿早已斷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只能像截枯木一樣浮在水裡。

那怪人滿頭亂髮,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醜陋猙獰至極,宛如厲鬼。

但他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如同受傷野獸般的警惕與桀驁。

這便是身懷《神照經》、被荊州知府淩退思折磨了數年、卻始終守口如瓶的丁典。

“看什麼看?”

丁典盯著蘇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懷疑。

他在獄中閱人無數,大多是窮兇極惡之徒或是冤假錯案的苦主,卻從未見過這般氣質的人物。

“小子,你是誰?淩退思那個老畜生又玩什麼新花樣了?派你這麼個公子哥來套我的話?告訴你,別做夢了!連城訣的秘密,老子帶進棺材也不會說!”

蘇妄並未理會他的挑釁,甚至沒有理會連城訣這三個字。

他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如電,瞬間掃過丁典的周身大穴。

他的眼神,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對方的經脈執行。

“有點意思。”

蘇妄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彷彿在點評一道菜餚:

“雙腿經脈盡斷,琵琶骨受創,十指指骨曾被夾斷重續……體內還積鬱著一種名為金波旬花的慢性奇毒……”

“按理說,受了這麼重的傷,中了這麼深的毒,你早該是個死人了。”

丁典渾身一震,那雙原本死寂的眼中驟然爆發出精光,雙手猛地抓住鐵柵欄:

“你……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金波旬花?”

這毒花是淩退思每日派人送來的,說是那個名為霜華的女子親手所種。丁典愛屋及烏,視若性命,日日對著花傾訴衷腸,卻不知這竟是讓他慢性中毒的根源。此刻被一語道破,他心中大駭。

蘇妄上前一步,隔著柵欄,目光直視丁典的雙眼,淡淡道:

“我不光知道毒,我還知道你的氣。”

“你天靈蓋處隱有紫氣,丹田之中更有一股生生不息、至純至陽的內力在自行護主。這內力雖不如我那般浩瀚,卻勝在韌性極強,竟能在這死地之中,硬生生吊住你一口氣。”

“起死回生,神照蒼生……”

蘇妄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若我沒看錯,你練的這門功夫,便是那號稱天下第一內功的《神照經》吧?”

“你……你……”

丁典徹底驚了,連話都說不連貫。

他在獄中數年,為了守住連城訣的秘密,受盡酷刑,每月一次穿心毒打,從未向外人吐露過《神照經》半個字。

哪怕是淩退思,也只知道他有寶藏秘密,卻不知他身懷絕世神功。

可眼前這個剛剛憑空摔進來的神秘公子哥,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細?

“別緊張。”

蘇妄看著丁典那副如臨大敵、準備拼命的模樣,搖了搖頭,

“我對你的寶藏沒興趣,對你的武功……也沒什麼興趣。你的神照經雖然不錯,但在我眼裡,也不過是稍微高明一點的吐納法門罷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丁典,目光穿過甬道,看向那扇緊閉的死牢大門。

他能感覺到,這個世界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惡意。

這裡沒有張三丰的道骨仙風,沒有郭靖的俠之大者,沒有趙敏的家國天下。

這裡只有為了寶藏連親生女兒都能活埋的父親,為了女人連結義兄弟都能陷害的師父,為了活命連師父都能殺的徒弟。

這是一個比地獄還要骯髒的人間。

這是一個把好人逼成瘋子,把大俠逼成惡鬼的世界。

連城訣,訣的不是寶藏,是人心鬼蜮。

“荊州……丁典……狄雲……”

蘇妄深吸了一口這帶著腐臭的空氣,眼中的玩味逐漸散去。

那種眼神,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在俯視著蛆蟲遍佈的糞坑。

“既然天道把我送到了這裡……”

蘇妄輕聲自語,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好,我在雲端待久了,有點膩了。”

他轉過身,看著丁典,又看了看那個已經絕望、眼神渙散的狄雲。

“兩位,看來咱們要做一段時間的獄友了。”

“不過,我這人有個壞毛病,我不喜歡住這麼髒的地方,也不喜歡看到好人被欺負,更不喜歡看到惡人活得那麼滋潤。”

“所以……”

蘇妄抬起右手,對著那堅不可摧、重達百斤的精鋼鎖鏈,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脆響。

在丁典和狄雲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把號稱只有凌知府才有鑰匙、即便用寶刀也難傷分毫的玄鐵大鎖,竟在蘇妄手中如豆腐般碎成了齏粉,簌簌落下。

牢門,開了。

蘇妄邁步而出,衣衫獵獵,儘管身處死牢,卻宛如登臨金鑾殿。

他隨手一揮,一道柔和的內力湧出,將水牢中的兩人托起。

“既然這世道是惡鬼當道,那我就做一回閻羅王。”

“今晚,咱們去殺人。幫這世間清一清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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