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紅袖添香夜讀書,霓裳羽衣舞翩躚(1 / 1)
出了川西地界,順著岷江入長江,原本凜冽刺骨的寒風便漸漸被溼潤的江風所取代。
兩岸的景色也從皚皚白雪,變成了鬱鬱蔥蔥的青翠山巒。
一艘裝飾典雅、掛著蘇字旗號的樓船,正不急不緩地行駛在寬闊的江面上。江水碧藍如洗,偶有幾隻白鷺掠過水麵,蕩起層層漣漪。
船艙二層,暖閣之內,檀香嫋嫋。
這裡的佈置極盡奢華卻不失雅緻。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長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案几上擺放著幾卷孤本古籍和一套紫砂茶具;窗邊的紫銅香爐裡,燃著名貴的龍涎香,煙氣筆直而上,聚而不散。
蘇妄身著一襲單薄的月白中衣,慵懶地半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黃庭經》,目光卻並未落在書上,而是透過雕花的窗欞,望著江景出神。
在他身後的軟墊上,昔日名震江湖的神照大俠丁典,正盤膝而坐,閉目運功,替正在療傷的水岱護法。
而在這靜謐的畫面中,最動人的,卻是那坐在繡墩上的兩個女子。
凌霜華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挽了個隨雲髻,溫婉如玉。
她正低著頭,手中拿著一塊潔白如雪、隱隱泛著流光的料子,細細縫製著什麼。
那是雪山冰蠶絲織成的錦緞,乃是蘇妄在雪谷中隨手所得,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乃是世間罕有的寶物。
而在她身旁,坐著一個年紀更輕的少女。
水笙。
這位昔日的鈴劍雙俠之一、水家的大小姐,此刻早已換下了那一身行走江湖的勁裝,穿上了一襲鵝黃色的對襟小襖,下著百褶如意月裙。
她那頭烏黑的長髮也不再像俠女般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根玉簪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青絲垂在耳畔,平添了幾分女兒家的嬌羞與柔媚。
只是此刻,這位大小姐正滿臉通紅,手中捏著一根細如牛毛的繡花針,對著那塊冰蠶絲錦緞發愁。
她的手,握慣了殺人的劍,穩如磐石;可此刻捏著這根針,卻抖得像是在篩糠。
“哎呀!”
一聲輕呼。
水笙手一抖,針尖扎破了指尖,一滴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笙兒妹妹,怎麼又扎手了?”
凌霜華放下手中的活計,拉過水笙的手,心疼地替她吹了吹,眼中滿是笑意,
“這繡花針啊,雖然比劍輕,可要駕馭它,卻比練劍還要難上幾分心性。”
水笙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唇,看著那滴血珠,眼中閃過一絲委屈:
“凌姐姐,我是不是太笨了?公子……公子讓我做侍婢,可我連件衣服都不會做。若是……若是公子嫌棄我笨手笨腳,不要我了怎麼辦?”
這幾日,她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那個備受寵愛的水女俠,變成了蘇妄身邊的一個小丫頭。
起初她還有些不適應,甚至有些牴觸。
但每當夜深人靜,回想起雪谷中蘇妄從天而降、一指震碎血刀的那一幕;回想起他用神藥接好爹爹斷腿的那一刻;回想起他將那件帶著體溫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的溫度……
那種牴觸,便化作了深深的敬畏與依戀。
現在的她,不怕死,不怕苦,只怕那個如神祗般的男人,嫌她沒用。
“傻丫頭。”
蘇妄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轉過頭來,目光清澈如水,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若我要的是個只會縫衣做飯的繡娘,這江南水鄉多的是,何必留你?”
“公……公子!”
水笙慌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將那塊沒縫好的錦緞藏在身後,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公子醒了?我……我去給公子沏茶!”
蘇妄擺了擺手:
“不急。”
他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那股慵懶的氣質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
“過來。”
蘇妄對著水笙招了招手。
水笙心跳如鼓,低著頭,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軟榻前。
她能聞到蘇妄身上那股好聞的檀香味道,這讓她感到安心,卻又更加緊張。
蘇妄伸出手,輕輕托起她那隻受傷的手。
那隻手雖然白皙,但虎口和指腹處卻有著一層薄薄的繭子。
那是常年練劍留下的印記,是江湖兒女的勳章。
“疼嗎?”
蘇妄問。
“不……不疼。”
水笙只覺得被他握住的地方滾燙無比,這股熱意順著手臂直衝心房,讓她渾身發軟。
蘇妄看著她指尖的血珠,並指為劍,輕輕一抹。
一股柔和的內力拂過,那傷口瞬間癒合,連疤痕都沒留下。
“這雙手,是用來握劍殺人的,也是用來紅袖添香的。但不該是用來受這種無謂之傷的。”
蘇妄鬆開手,指了指凌霜華手中的冰蠶絲:
“這衣服,不用做了。這種凡俗的針線活,讓丁典去買幾個繡娘便是。”
“我要你做的,是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水笙抬起頭,那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滿是疑惑與期待。
蘇妄站起身,走到船艙中央的空地上。
“你的劍法,走的是輕靈的路子,這沒錯。但你們水家的家傳劍法,太過拘泥於招式,少了三分靈氣。”
“你既已是我的侍婢,若連幾個毛賊都打發不了,豈不是丟我的人?”
蘇妄隨手從旁邊的花瓶裡抽出一枝梅花,並未動用內力,只是隨手一抖。
“看好了。”
那一枝柔弱的梅花,在他手中彷彿化作了一柄絕世利劍。
起手式平平無奇,但隨著蘇妄的手腕轉動,那梅花竟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玄奧的軌跡。
花瓣紛飛,卻不落地,而是圍繞著劍身旋轉,如同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
“這是……”
水笙看呆了。
身為行家,她一眼就看出這劍法的高明之處。
每一招都像是舞蹈般優美,卻又暗藏殺機。既有女子的柔媚,又有劍客的凌厲。劍意連綿不絕,如長江之水,又如天上流雲。
“此乃《玉女素心劍法》。”
蘇妄淡淡道,
“原本需要雙劍合璧,但我將其改良,化繁為簡,正適合你這種心思單純的女子修煉。”
“玉女……素心……”
水笙喃喃自語,眼中異彩連連。她只覺這劍法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每一招都擊中了她的心坎。
“試一試。”
蘇妄將手中的梅花遞給她。
水笙接過梅花,只覺那花枝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按照蘇妄剛才的演示,開始舞動。
起初還有些生澀,但在蘇妄時不時的指點下,扶正她水笙的腰肢,水笙很快便沉浸其中。
船艙內,少女身姿婀娜,衣袂飄飄。
那一枝梅花在她手中彷彿活了過來,劍氣縱橫卻不傷人,花香四溢。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表哥身後的大小姐,而是一個真正觸控到武道真意的劍客。
一舞終了。
水笙香汗淋漓,臉上卻洋溢著從未有過的自信與光彩。
她收勢站立,對著蘇妄深深一拜,眼中滿是崇拜與愛慕:
“多謝公子賜劍!笙兒……笙兒定當勤加練習,絕不給公子丟臉!”
“好!好劍法!”
一聲讚歎,從軟榻後的屏風處傳來。
水岱在丁典的攙扶下,拄著一根柺杖,緩步走出。
他的雙腿雖然還未完全康復,但已能下地行走。
看著女兒剛才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劍法,這位南四奇之一的劍術名家,眼中滿是震撼與感慨。
“爹!”
水笙連忙跑過去扶住父親,
“您怎麼出來了?公子說您還要靜養呢。”
水岱拍了拍女兒的手,目光復雜地看向蘇妄,長嘆一聲:
“蘇公子……神功蓋世,老夫佩服。這套劍法,精妙絕倫,遠勝我水家家傳絕學。笙兒能得公子指點,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雖然古板,但並不糊塗。
經歷了雪谷那一劫,看清了汪嘯風的真面目,他比誰都清楚,女兒跟著那個所謂的表哥,只會是死路一條。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行事乖張,亦正亦邪,但卻有著通天徹地的手段和傲視天下的胸襟。
女兒若是能跟在他身邊,哪怕只是個侍婢,也勝過做那江湖上的浮萍。
“水大俠言重了。”
蘇妄重新坐回軟榻,端起茶盞,
“水笙既然跟了我,我自然不會虧待她。”
“等到了天寧寺,取了那連城訣的寶藏。我會拿出一部分,助你在江南重建水家莊,讓你頤養天年。”
“寶藏?”
水岱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不祥之物,老夫早已看淡了。只要笙兒過得好,老夫別無所求。”
他轉頭看向女兒,眼中滿是慈愛與不捨:
“笙兒,既然你已認主,那就要盡心侍奉公子。爹老了,護不住你了。以後……你的路,就在公子腳下。”
“爹……”
水笙眼眶一紅,跪在父親膝下,
“女兒不孝,不能常伴膝下。”
“傻孩子。”
水岱扶起她,看了一眼蘇妄,壓低聲音道,
“這世間真龍難尋。既遇真龍,便莫要再想那泥鰍了。去吧,去給公子添茶。”
入夜。
樓船停泊在江心一片蘆葦蕩旁。
月華如水,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泛起碎銀般的光澤。
凌霜華和丁典早已退下休息,水岱也在艙內睡去。
甲板之上,只剩下蘇妄與水笙二人。
蘇妄負手立於船頭,江風吹起他的長髮,宛如遺世獨立的仙人。
水笙披著蘇妄那件狐裘大氅,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
她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心中那股原本因身份落差而產生的卑微感,此刻已化作了滿腔的柔情。
“公子。”
水笙輕聲喚道。
“嗯?”
蘇妄並未回頭。
“笙兒……笙兒想問公子一件事。”
水笙鼓起勇氣,雙手緊緊抓著大氅的領口,
“公子武功通神,又知曉過去未來。那公子可知道……笙兒此刻在想什麼?”
蘇妄轉過身,月光照在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想問,我什麼時候帶你去殺汪嘯風?”
水笙一愣,隨即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不。那個名字,笙兒已經忘了。”
“笙兒想問的是……”
她抬起頭,那雙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彷彿藏著整條星河,
“這江水滔滔,終有盡頭。公子的路,卻在雲端。笙兒這般凡俗女子,真的……真的能一直陪著公子走下去嗎?”
蘇妄看著她。
看著這個在原著中被命運捉弄、此時卻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子。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她被江風吹亂的髮絲,指尖劃過她溫熱的臉頰。
“路在腳下,也在心裡。”
“只要你不退,我便不棄。”
“哪怕有一天我破碎虛空而去,這諸天萬界,我也能為你留一席之地。”
這一句話,勝過世間所有的海誓山盟。
水笙只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眼淚奪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撲進蘇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腰,彷彿抱住了整個世界。
“公子……笙兒心悅君兮君不知……”
她在心裡默默唸道,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有些話,不必說。
今晚的月色,已經替她說了。
江水悠悠,樓船輕晃。
這一夜,江湖的風雨被隔絕在窗外。
艙內,紅袖添香,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