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古剎鐘鳴驚俗夢,金身佛腹藏禍胎(1 / 1)
荊州城外,荒郊野嶺。
原本寂靜的夜色,此刻卻被無數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那一座歷經了數百風雨的天寧寺,孤零零地聳立在荒野之中。
平日裡早已斷了香火、殘垣斷壁的破廟,今夜卻成了整個江湖的中心。
數不清的江湖豪客、綠林大盜,甚至還有官府的喬裝捕快,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從四面八方湧向這裡。
因為就在昨日,一個驚天的訊息傳遍了荊州,
那本引起無數血雨腥風的《連城訣》,其藏寶地點被破解了!就在這天寧寺的大佛腹中!
“當!”
一聲沉悶而悠遠的鐘聲,忽然從寺內傳出。
這鐘聲本該滌盪心靈,勸人向善。可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是一聲淒厲的催命符,激起了更瘋狂的殺戮。
“寶藏是我的!誰敢搶老子砍了他!”
“滾開!這是我們太行山寨先發現的!”
“殺!殺進去!大佛就在大殿裡!”
喊殺聲、兵刃相交聲、臨死前的慘叫聲,交織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眾生皆苦之歌。
就在這混亂至極的時刻,一行人卻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沒有騎馬,也沒有舉火把,而是像閒庭信步般,緩緩穿過這片修羅場。
為首一人,青衫磊落,負手而立,周身似乎有一層無形的氣牆,將那些飛濺的鮮血、斷肢隔絕在外。
正是蘇妄。
在他身後,跟著神色複雜的丁典、抱著古琴的水笙、握緊鋼刀的狄雲,以及面容溫婉的凌霜華。
“恩公。”
丁典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忍不住嘆了口氣,
“為了這一堆身外之物,這些人連命都不要了。這就是江湖嗎?”
蘇妄腳步不停,踩過一具剛剛倒下的屍體,聲音平淡:
“這不是江湖,這是人心。”
“丁典,你看那寺門上的匾額,回頭是岸。可惜,這世上多的是執迷不悟的鬼,少的是回頭是岸的人。”
走進天寧寺的大門,裡面的景象更是慘烈。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早已屍橫遍野。
鮮血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匯聚成一條條蜿蜒的小溪。
數十個幫派正在混戰。
有人斷了臂還在揮刀,有人腸子流出來還在往前爬。
每個人的眼睛都赤紅如血,彷彿中了魔障。
“什麼人?!站住!”
幾個殺紅了眼的江湖客發現了蘇妄一行人。
見他們衣著光鮮,尤其是水笙和凌霜華兩位絕色美人,頓時起了歹意。
“嘿嘿!這小娘子不錯!搶了寶藏,再搶女人!兄弟們上!”
三柄鋼刀帶著腥風,分上中下三路向蘇妄劈來。
“找死。”
蘇妄連眼皮都沒抬。
他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
“轟!”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罡氣驟然爆發。
那三個江湖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如炮彈般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十幾丈外的圍牆上,變成了一灘肉泥。
這一手,瞬間震懾了周圍的人。
原本還在廝殺的眾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個青衫男子,彷彿看著從地獄走出的閻羅。
“滾開。”
蘇妄淡淡吐出兩個字。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大雄寶殿的道路。
沒人敢擋,也沒人敢問。
這就是絕對力量帶來的威懾。
走進大雄寶殿。
這裡的空氣汙濁不堪,瀰漫著灰塵、黴味和血腥氣。
大殿正中央,端坐著一尊巨大的如來佛像。
佛像高約三丈,泥塑彩繪早已斑駁脫落,露出了裡面的草繩和泥胎。
那雙低垂的佛眼,正悲憫地注視著腳下這群為了它的肚子而互相殘殺的螻蟻。
此時,大殿內還剩下幾波勢力最強的人馬。
其中一波,正是當初從荊州城僥倖逃脫的萬震山餘孽。
雖然萬震山已死,但他剩下的幾個弟子糾結了一批亡命徒,竟然也殺到了這裡。
“那是……那是狄雲?!”
萬震山的三弟子眼尖,一眼認出了跟在蘇妄身後的狄雲,嚇得魂飛魄散。
當初長街那一戰,萬震山被砌進牆裡的慘狀,可是給他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別管他們!先搶寶藏!”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黑道巨擘大吼一聲,舉起手中的鬼頭刀,狠狠向那尊大佛砍去,
“傳說連城訣就在這大佛肚子裡!給老子開!”
“當!”
鬼頭刀砍在泥塑的大佛腿上,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一大塊泥皮脫落。
露出了裡面金燦燦、黃澄澄的一角。
“金子!是金子啊!!”
那人發出一聲狂喜的尖叫。
隨著這一聲尖叫,整個大殿徹底沸騰了。
“真的是金佛!”
“這大佛全是金子做的!哪怕刮下來一點粉末,也夠吃幾輩子了!”
所有人都瘋了。
他們不再管蘇妄,不再管身邊的敵人,甚至不再管自己的傷勢。
他們像是一群看見了腐肉的禿鷲,瘋狂地撲向那尊大佛。
有人用刀砍,有人用劍刺,甚至有人直接用牙齒去咬那露出來的黃金。
“這……”
狄雲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那些人臉上的貪婪、扭曲、瘋狂,比任何惡鬼都要醜陋。
“恩公,這大佛真的是金子做的?”
蘇妄站在大殿門口,並未上前。
他看著那尊被眾人圍攻、已經面目全非的大佛,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諷刺:
“是金子做的。當年梁元帝為了復國,搜刮了半個天下的民脂民膏,鑄成了這尊大佛,想要借佛祖之力保佑他的江山。”
“可惜啊,佛祖不渡貪財鬼。”
“他把這金佛藏在破廟裡,還在外面塗了一層泥,以為能瞞天過海。殊不知,這根本不是什麼復國的寶藏,而是滅國的禍胎。”
“禍胎?”
水笙有些不解。
“笙兒,你看。”
蘇妄指了指那些已經爬到佛像身上、正在瘋狂往懷裡揣金塊和珠寶的人。
只見大佛的腹部已被打破,露出了裡面堆積如山的珍寶。
珍珠、瑪瑙、翡翠、夜明珠……在火光的照耀下,散發著迷人而致命的光芒。
但是。
那些搶得最兇、離珠寶最近的人,此刻卻出現了異狀。
“啊!我的手!我的手怎麼黑了?!”
最先那個砍破大佛的人,忽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舉起雙手,只見原本粗糙的手掌,此刻已經變成了烏黑色,而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手臂蔓延。腫脹、潰爛、流膿……
“癢!好癢啊!受不了了!”
另一個搶了一把珍珠塞進嘴裡的人,此刻正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
他把脖子抓得鮮血淋漓,甚至把氣管都抓破了,卻依然止不住那鑽心的奇癢。
“熱!好熱!水!我要水!”
更多的人倒在了金山銀山上。
他們在大笑,在哭嚎,在打滾。
有的把金塊往衣服裡塞,卻把自己的肚皮劃破;有的抱著那尊金佛親吻,嘴唇卻瞬間爛掉。
“這是……中毒了?!”
丁典精通醫理,一眼便看了出來,倒吸一口涼氣,
“好霸道的毒!這金佛和珠寶上,竟然全都塗滿了劇毒!”
“不錯。”
蘇妄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梁元帝心思歹毒。他知道這筆寶藏一定會引來覬覦,所以他在每一顆珍珠、每一塊金磚上,都塗了一種名為金蠶蠱毒的劇毒。”
“誰碰了,誰就得死。”
“這哪裡是寶藏?這分明是閻王爺設下的局,專釣那些貪心不足的魚。”
大殿內,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數百名江湖豪客,此刻已經死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幾個內功稍深厚的,也在地上痛苦地掙扎,眼看著是活不成了。
他們死在了夢寐以求的金山上。
他們的血,染紅了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
金光與血光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名為《眾生皆苦》的地獄繪卷。
“阿彌陀佛。”
狄雲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師父戚長髮為什麼要隱姓埋名,明白了萬震山為什麼要殺人砌牆。
原來,所謂的江湖爭鬥,所謂的連城訣,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看清楚了嗎?”
蘇妄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
“這世間最大的毒,不是金蠶蠱,而是貪慾。”
“只要心中無貪,這毒便傷不到你分毫。”
這時,大殿的角落裡,一個猥瑣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想要溜走。
那是萬震山僅存的一個弟子。他因為膽小,剛才沒敢上前搶,反而撿回了一條命。此刻見眾人慘死,早已嚇破了膽。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蘇妄隨手一指。
一道指風破空而去,洞穿了那人的眉心。
“這種禍害,留著也是害人。”
處理完最後的雜魚。
蘇妄緩步走到那尊金佛面前。
此時,佛像周圍已無活人。只有滿地的屍體和閃爍的珠寶。
蘇妄伸出手,隔空對著那尊巨大的金佛,輕輕一按。
乾坤大挪移·第七層。
“轟隆!”
一聲巨響。
那尊高達三丈、重達數萬斤的金身大佛,竟然在蘇妄這一掌之下,寸寸龜裂。
緊接著,金身崩塌。
無數的金磚、珠寶、還有那作為骨架的玄鐵,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那些貪婪的屍體徹底掩埋。
“塵歸塵,土歸土。”
蘇妄大袖一揮,一股至陽至剛的九陽真氣如烈火般席捲而過。
那些附著在珠寶上的劇毒,在這股高溫真氣的炙烤下,化作陣陣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狄雲。”
蘇妄轉過身,看著這個已經徹底脫胎換骨的年輕人,
“這筆財寶,現在的毒已經解了。”
“你拿去吧。”
“啊?恩公?我……我不要!”
狄雲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連連擺手,
“這就是禍害!我才不要!我也要像恩公一樣,視金錢如糞土!”
蘇妄笑了:
“傻小子。”
“金錢本身無罪,有罪的是人。”
“這筆錢在梁元帝手裡,是民脂民膏;在這些惡徒手裡,是殺人利器。但如果在你手裡,它就可以是救人的良藥。”
“荊州連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你用這筆錢,修橋鋪路,賑濟災民,重建家園。這不是比扔在這裡發黴更有意義嗎?”
狄雲愣住了。
他看著那堆金山,腦海中浮現出鄉下那些吃不飽飯的父老鄉親。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蘇妄重重跪下:
“恩公教誨,狄雲明白了!”
“狄雲發誓,這筆錢,我不取一分一毫為己用!定要讓它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蘇妄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這才是真正的大俠。”
他抬起頭,看向大殿外那漆黑的夜空。
黎明前的黑暗即將過去,東方的天際已露出一抹魚肚白。
鐘聲再次響起。
“當——”
這一次,鐘聲不再淒厲,而是顯得格外悠遠、寧靜。
這天寧寺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但蘇妄知道,還有一個最大的心結,還未解開。
那個把狄雲送進地獄的好師父戚長髮,應該也躲在某個角落,看著這一幕吧?
蘇妄微微一笑。
“出來吧,鐵鎖橫江。”
“這場戲,該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