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衡山煙雨如舊夢,回雁樓頭聽絕響(1 / 1)
湖南,衡山城。
正是梅雨時節,綿綿細雨如愁絲般籠罩著這座古老的城池。
青石板鋪就的長街被雨水洗刷得油光發亮,倒映著街道兩旁酒肆茶樓的各色招牌。
這幾日的衡山城,格外熱鬧。
雖是雨天,街上卻滿是身佩刀劍的江湖豪客。
他們三五成群,或高談闊論,或行色匆匆,所議論的話題,無非是那一件轟動武林的大事,衡山派二當家、瀟湘夜雨劉正風,即將在三日後舉行金盆洗手大典,從此退出江湖,甚至還捐了個朝廷的參將官職。
有人說他貪生怕死,貪圖富貴;也有人說他識時務者為俊傑。
江湖風雨,總是充滿了流言蜚語。
“噠、噠、噠。”
一陣輕緩而富有韻律的腳步聲,穿透了雨幕。
長街盡頭,走來兩個人。
他們沒有打傘,但那漫天的雨絲在落到他們頭頂三寸處時,便彷彿遇到了一層無形的氣牆,自動向兩側滑落,衣衫竟是半點未溼。
為首那人,一襲青衫,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面容俊美無儔,神色間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慵懶。
他手中並未持兵刃,只握著一把未開啟的摺扇,步履閒適,彷彿這滿街的江湖豪客在他眼中,不過是過眼的煙雲。
正是剛剛破碎虛空而來的蘇妄。
在他身後半步,跟著一位絕色少女。
她身穿一襲水綠色的羅裙,腰間懸著一柄古色古香的長劍,背上還負著一張以錦囊包裹的古琴。
她容顏清麗,肌膚勝雪,眉宇間既有江南女子的溫婉,又藏著幾分經過生死磨礪後的英氣。
正是水笙。
“公子。”
水笙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溼潤的空氣,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與新奇,
“這裡的雨,倒是和咱們江南的雨有些像。不像那大雪山,除了冷,便是白。”
“像,也不像。”
蘇妄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座飛簷翹角、燈火通明的酒樓,
“江南的雨是柔的,這裡的雨……藏著刀子。”
“走吧,去喝一杯。這家的回雁酒,應該還不錯。”
兩人抬步,向著那座回雁樓的酒樓走去。
回雁樓二樓,早已是人聲鼎沸。
靠窗的一張大桌旁,坐著一男一女一尼姑,顯得格格不入,引得周圍食客頻頻側目。
那男子約莫三十來歲,滿臉橫肉,眼神淫邪,卻偏偏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副風流公子的模樣。
他的腳邊放著一把快刀,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採花大盜——萬里獨行田伯光。
他對面,坐著一個小尼姑。
這小尼姑只有十六七歲年紀,長得清秀絕俗,容色照人,一雙大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潭水,此刻卻滿是驚恐與無助。
正是恆山派的弟子儀琳。
而在田伯光身旁,還有一個滿身酒氣、雖受了重傷卻依舊嬉皮笑臉的年輕浪子。
他雖然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血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不羈的灑脫。
正是華山派的大弟子,令狐沖。
“來來來!令狐兄,咱們再喝!”
田伯光端起大碗,哈哈大笑,
“只要你承認這小尼姑是你老婆,我就放了她!咱們坐下來喝酒吃肉,豈不快哉?”
“呸!”
令狐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雖然坐都坐不穩,嘴上卻不饒人,
“田伯光,你這狗賊!我令狐沖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也絕不會壞了人家小師妹的清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我認這門親事,做夢!”
“嘿!敬酒不吃吃罰酒!”
田伯光臉色一沉,眼中兇光畢露,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先宰了你,我再帶這小美人去入洞房!”
說著,他手按刀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周圍的食客見狀,嚇得紛紛低頭,生怕惹禍上身。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蘇妄帶著水笙,緩步登上了二樓。
二樓早已客滿,只剩下田伯光那桌旁邊還有一張空桌。
蘇妄並未理會那邊的爭吵,徑直走到空桌前坐下,神色淡然地敲了敲桌面:
“小二,上酒。要最好的女兒紅,再來兩斤醬牛肉。”
店小二戰戰兢兢地跑過來,看了一眼旁邊凶神惡煞的田伯光,壓低聲音道:
“客官……這……旁邊那位爺不好惹,您要不……換個地方?”
“換什麼?”
蘇妄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
“蒼蠅哪裡都有,趕走便是。何必為了幾隻蒼蠅,壞了喝酒的雅興?”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嗯?”
田伯光猛地轉過頭,那雙淫邪的眼睛死死盯著蘇妄,隨即又落在了站在蘇妄身後的水笙身上。
這一看,他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儀琳雖美,但太過稚嫩單純。而眼前這個綠衣少女,不僅容貌絕美,更透著一股子清冷高貴的俠氣,簡直是人間極品!
“好標緻的小娘子!”
田伯光嚥了口唾沫,原本對令狐沖的殺意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色眯眯的笑臉,
“這位公子好豔福啊!在下田伯光,最喜歡交朋友。不如讓這位姑娘過來陪我喝一杯?”
令狐沖聞言,心中暗叫不好:這田伯光武功極高,連我也不是對手。這公子哥看起來文弱,怕是要遭殃了。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田伯光!有種衝我來!欺負路人算什麼本事?!”
蘇妄並未理會田伯光,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淡淡道:
“笙兒。”
“在。”
水笙上前一步,手按劍柄,眼神冷冽。
經過蘇妄的調教,她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
那種從大雪山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殺氣,雖然內斂,卻更加致命。
“這隻蒼蠅太吵了。”
蘇妄放下茶盞,
“太玄經的掌法你還沒練熟,今日就用《玉女素心劍》吧。十招之內,若是不能讓他閉嘴,今晚就別吃飯了。”
“是,公子。”
水笙應了一聲。
長劍出鞘。
劍光如水,映照著窗外的煙雨,寒氣逼人。
“十招?”
田伯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
“小娘子口氣不小!我田伯光的狂風快刀縱橫江湖,除了那幾個老不死的,誰敢說十招敗我?來來來,伯光哥哥讓你三招!”
“無恥。”
水笙冷叱一聲。
她身形一動,如穿花蝴蝶般飄然而出。
這一動,便是極動。
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田伯光咽喉。招式曼妙至極,卻又凌厲無匹。
“好快!”
田伯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這一劍看似輕靈,實則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不敢大意,連忙拔刀格擋。
“當!”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田伯光只覺一股陰柔卻堅韌的內力順著刀身傳來,震得他手臂微麻。
“好內力!再來!”
他刀法展開,一瞬間劈出十三刀,刀刀不離水笙要害。
令狐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田伯光的快刀他是領教過的,快如閃電,令人防不勝防。
可那個看起來嬌滴滴的綠衣少女,竟然不退反進。
水笙使的正是蘇妄改良版的《玉女素心劍法》。
這劍法本就需要雙劍合璧,但蘇妄將其融入了太極的圓融之意和獨孤九劍的破招之理,使其單人施展便有無窮威力。
只見她在刀光中翩翩起舞,長劍如靈蛇吐信,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點在田伯光快刀的破綻之處。
第一招,花前月下。
第二招,清飲小酌。
第三招,撫琴按簫。
……
每一招都美得像是一幅畫,每一招都險得讓人心驚肉跳。
到了第九招。
水笙長劍一抖,劍尖化作三朵梅花,虛實難辨。
“浪跡天涯!”
田伯光眼花繚亂,根本分不清哪一劍是真的。
他只能本能地揮刀護住面門。
“噗!”
一聲輕響。
水笙的長劍並沒有刺他的面門,而是詭異地出現在他的手腕處,輕輕一挑。
田伯光只覺手腕劇痛,那一柄從未離手的快刀,竟然拿捏不住,脫手飛出,直直插在樓板上,入木三分。
第十招未出,勝負已分。
全場死寂。
田伯光捂著流血的手腕,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女。
他敗了?
敗給了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丫頭片子?而且連十招都沒撐過?
“滾。”
水笙收劍歸鞘,動作乾淨利落,連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再敢多看公子一眼,下次挖的,就是你的眼珠子。”
田伯光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雖然好色,但也惜命。
這個少女劍法如此恐怖,那個一直坐在那裡喝酒的青衫公子,又該是何等境界?
“好……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走著瞧!”
田伯光放了句狠話,連刀都不敢拔,捂著手腕狼狽地跳窗而逃。
“多……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那小尼姑儀琳此時才反應過來,連忙對著水笙合十行禮,眼中滿是崇拜。
令狐沖也掙扎著站起來,雖然身受重傷,卻依舊抱拳笑道:
“姑娘好劍法!在下華山令狐沖,佩服!佩服!今日若非姑娘出手,這小師妹怕是要遭殃了。”
水笙並未居功,而是退回蘇妄身後,靜靜侍立,彷彿剛才那個一劍敗敵的女俠不是她一般。
蘇妄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令狐沖。
這個金庸筆下最灑脫、也最苦逼的浪子。
“令狐沖?”
蘇妄淡淡一笑,
“劍法雖然稀鬆平常,但骨頭倒是挺硬。坐吧,喝一杯。”
令狐沖大喜,也不客氣,踉踉蹌蹌地坐下:
“多謝兄臺!在下也是嗜酒如命之人,只要有酒喝,就算骨頭斷了也不怕!”
就在這時。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琴簫合奏之聲。
琴聲古樸蒼涼,簫聲幽咽迴盪。兩者交織在一起,忽高忽低,忽清忽濁,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又似有高山流水在低語。
那琴簫之音中,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笑傲江湖的灑脫與悲涼。
“好曲子!”
令狐沖聽得入神,忍不住讚歎,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樓下演奏?”
蘇妄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
他聽出了這曲子裡的深意。
這是《笑傲江湖曲》(廣陵散+笑傲紅塵)。
演奏者,正是躲在暗處的劉正風與曲洋。
“曲子是好曲子,可惜……”
蘇妄輕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彈琴的人心亂了,吹簫的人氣絕了。”
“這一曲笑傲江湖,怕是要成絕響了。”
“絕響?”
令狐沖一愣,“兄臺此話何意?”
蘇妄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向水笙:
“笙兒,把琴取來。”
水笙解下背上的古琴,雙手呈上。
蘇妄將琴平放在桌上,修長的十指輕輕撫過琴絃。
“錚——”
一聲琴音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卻彷彿一道驚雷,瞬間壓過了樓下的琴簫之聲。
蘇妄閉上雙眼,信手撥弄。
他彈的,也是那首《笑傲江湖曲》。
但不同於劉正風的歸隱之意,也不同於曲洋的悲憤之情。
蘇妄的琴音裡,只有一種東西,無敵。
那是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淡漠,是破碎虛空後的超脫,是天下風雲出我輩的霸氣。
樓下的琴簫聲戛然而止。
似乎是被這股更為宏大、更為純粹的琴意所震懾,不敢再發聲。
片刻後。
兩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梯口。
一個身穿醬色繭綢袍子、神色富態的中年人。
一個身穿黑衣、形貌清籛的老者。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驚駭與知音難覓的激動。
他們緩步走到蘇妄桌前,深深一揖:
“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撫琴?劉正風,拜見先生!”
蘇妄按住琴絃,琴音頓止。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這兩人,最後落在劉正風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劉三爺,金盆洗手是個好日子。”
“不過,這盆水裡若是染了血,怕是洗不乾淨這江湖的一身腥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