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高山流水覓知音,七絃琴響送幽冥(1 / 1)
回雁樓頭,雨聲淅瀝。
蘇妄那一曲《笑傲江湖》雖只彈了個開頭,卻如一道驚雷,劈開了劉正風與曲洋心中的迷霧。
此時,這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江湖,正像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般,拘謹地站在蘇妄的桌前。
劉正風身穿醬色繭綢袍子,臉上雖帶著幾分風塵之色,卻難掩那股富家翁的雍容;曲洋則是一身黑衣,形貌清籛,眼神深邃,透著一股不隨流俗的傲氣。
“二位請坐。”
蘇妄並未起身,只是伸手虛引,
“琴簫本是雅物,站著聽,豈不累耳?”
劉正風與曲洋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他們自問易容之術精妙,且行蹤隱秘,這年輕人是如何一眼看穿他們的?
但既已被叫破,兩人索性也不再遮掩,拱手謝座。
“在下劉正風,多謝公子賜座。”
兩人坐下,目光卻始終離不開蘇妄手下的那張古琴。
“敢問公子……”
劉正風是個痴迷音律之人,忍不住開口,
“適才聽公子撫琴,琴音之中雖有《廣陵散》的殺伐,又有《笑傲江湖》的灑脫,但……但似乎比我們所譜之曲,多了一分……多了一分……”
他漲紅了臉,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多了一分霸氣,少了一分暮氣。”
一旁的曲洋接過了話頭,眼中精光閃動,
“我們的曲子,是想歸隱,是想逃離這江湖的紛爭。而公子的曲子,卻是凌駕於江湖之上,視眾生如螻蟻。高下立判啊!”
蘇妄笑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淡淡道: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身在江湖,又能逃到哪裡去?”
“劉三爺,你以為洗了手,就能洗掉這一身的腥風血雨?你以為躲到海外荒島,嵩山派那幫人就會放過你?”
這話一出,劉正風臉色慘白,手中的酒杯噹的一聲掉在桌上,酒水灑了一地。
“公子……公子知道嵩山派的事?”
蘇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將劉正風那顆慌亂的心瞬間撫平。
“這曲子,本意是不錯的。可惜,你們的心境太窄。”
蘇妄看著二人,
“真正的笑傲,不是躲起來自娛自樂。而是我有劍在手,我想笑便笑,我想傲便傲。誰若不服,我便殺誰。”
“殺到無人敢不服,那便是真正的清淨。”
這番話,聽得旁邊的令狐沖熱血沸騰,忍不住大喝一聲:
“好!好一個殺到無人敢不服!兄臺此言,深得我心!當浮一大白!”
他舉起酒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牽動了傷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蘇妄看了令狐沖一眼,隨手彈出一指。
一道溫和醇厚的九陽真氣隔空打入令狐沖體內。
令狐沖只覺一股暖流瞬間遊遍全身,胸口那積鬱已久的淤血竟被化解了大半,呼吸瞬間順暢起來。
“多……多謝兄臺!”
令狐沖大驚失色,這等內力修為,恐怕連他師父嶽不群都未必能及。
蘇妄轉過頭,看向劉正風和曲洋:
“拿來。”
“什……什麼?”劉正風一愣。
“曲譜。”
蘇妄伸出手,
“這麼好的曲子,被你們改得悽悽慘慘慼戚,若是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拿來,我替你們改改。”
曲洋聞言,二話不說,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冊子,雙手奉上。對於他這種樂痴來說,能得高人指點,比什麼都重要。
蘇妄展開曲譜,只看了一眼,便提筆在上面勾畫起來。
他改動不多,只寥寥數筆。但每一筆落下,劉正風和曲洋的眼睛就亮一分。
原本有些凝滯的轉折變得行雲流水,原本過於悲憤的高音變得中正平和。
“妙!妙啊!”
劉正風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以指代簫,在桌上比劃起來,
“這一改,原本的困獸之鬥便成了龍飛九天!心境開闊了無數倍!公子真乃神人也!”
正當幾人沉浸在音律之妙中時。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兵刃碰撞的脆響。
一股令人作嘔的肅殺之氣,衝破了雨幕,直逼二樓。
“劉師兄!既然來了,何不下來一見?躲在樓上聽曲兒,未免太不把五嶽盟主放在眼裡了吧?”
一個陰冷、傲慢的聲音傳來。
劉正風臉色驟變,霍然站起:
“費彬!是大嵩陽手費彬!”
曲洋也是眉頭緊鎖,手按腰間黑血神針,低聲道:
“劉賢弟,看來咱們行蹤暴露了。這費彬心狠手辣,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蹬蹬蹬!”
樓梯口人影晃動。
眨眼間,十幾名身穿黃衫的嵩山派弟子衝上二樓,迅速佔據了各個視窗和出口。
緊接著,三個身形魁梧的中年人緩步走來。
為首一人,面容瘦削,眼神陰鷙,正是大嵩陽手費彬。在他身後,跟著託塔手丁勉和仙鶴手陸柏。
這三人,乃是嵩山派掌門左冷禪麾下的十三太保中武功最高的三位。
為了對付劉正風,左冷禪竟然一次性派出了三大高手!
“劉正風!”
費彬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最後定格在劉正風身上,冷笑道,
“你好大的膽子!勾結魔教長老曲洋,意圖顛覆五嶽劍派!盟主有令,立刻束手就擒,隨我回嵩山領罪!否則,格殺勿論!”
“放屁!”
劉正風大怒,
“我與曲大哥只是音律知音,從未談論過江湖恩怨!左師兄憑什麼定我的罪?!”
“知音?”
費彬嗤笑一聲,指著一身黑衣的曲洋,
“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誅之!你身為衡山派二當家,不思除魔衛道,反而與妖人為伍,這就是死罪!”
“來人!把這魔教妖人和劉正風一併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是!”
十幾名嵩山弟子齊聲大喝,拔劍出鞘,劍光森寒。
回雁樓上的食客早已嚇得跑光了,只剩下令狐沖和田伯光(剛才跑了現在沒敢回來)。
令狐沖見狀,想要拔劍相助,卻被丁勉一道掌風逼退,險些吐血。
眼看一場血戰一觸即發。
一直坐在那裡低頭改曲譜的蘇妄,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皺了皺眉,像是被幾隻蒼蠅吵得心煩意亂。
“笙兒。”
蘇妄輕喚一聲。
“公子。”
水笙一直站在蘇妄身後,此刻上前一步。
“倒酒。”
蘇妄指了指空了的酒杯。
然後,他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費彬等人的身上。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幾堆會說話的垃圾。
“你們,很吵。”
蘇妄淡淡道。
費彬一愣,隨即大怒。他堂堂大嵩陽手,走到哪裡不是被人前呼後擁?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無視過?
“哪來的毛頭小子?不知死活!這裡是五嶽劍派辦事,閒雜人等滾開!”
費彬一掌拍在桌子上,內力吞吐,那張實木桌子頓時四分五裂。
“五嶽劍派?”
蘇妄接過水笙遞來的酒杯,抿了一口,
“就算是左冷禪親自來了,也不敢在我面前大聲說話。你算個什麼東西?”
“找死!”
費彬怒極反笑,眼中殺機畢露,
“好!既然你想替這魔教妖人出頭,那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話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掌向蘇妄的天靈蓋拍去。
這一掌勢大力沉,掌風呼嘯,正是嵩山派的絕學大嵩陽神掌。
掌力籠罩之下,空氣都彷彿被點燃,灼熱逼人。
劉正風和曲洋大驚失色:“公子小心!”
蘇妄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他的左手端著酒杯,右手輕輕搭在了那張古琴的琴絃之上。
“錚!”
一聲極其短促、卻又極其尖銳的琴音,驟然炸響。
這一聲,不再是高山流水的雅樂。
而是殺伐之音。
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以蘇妄的指尖為圓心,呈扇形向外擴散。
“噗!”
衝在最前面的費彬,身形陡然凝固在半空。
他那勢不可擋的掌力,在這道音波面前,就像是雪花遇到了烈日,瞬間消融。
緊接著,他的護體真氣如同紙糊一般被撕裂。
“呃……”
費彬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詭異的咯咯聲。
下一刻。
他的胸口衣衫炸裂,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牆壁上,口中鮮血狂噴,夾雜著破碎的內臟塊。
一弦。
僅僅撥動了一根琴絃。
威震江湖的大嵩陽手費彬,重傷瀕死!
全場死寂。
丁勉和陸柏原本正要出手圍攻,此刻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滿臉的驚恐與不可置信。
這是什麼武功?
這是什麼妖法!
“妖……妖術!這是魔教妖術!”
陸柏顫抖著指著蘇妄,聲音都變了調。
蘇妄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恐。
他低頭看著琴絃,似乎對剛才那一下並不滿意:
“這根‘宮’弦有些鬆了,殺氣不夠純。看來得換根天蠶絲才行。”
說罷,他手指再次抬起。
這一次,是對準了剩下的丁勉和陸柏,以及那十幾名嵩山弟子。
“快跑!”
丁勉反應最快,大吼一聲,轉身就想跳窗逃跑。他此時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盟主令旗,保命要緊!
“跑得了嗎?”
蘇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手指連彈。
“錚!錚!錚!”
急促的琴音如暴雨梨花,傾瀉而出。
那是《笑傲江湖曲》中的高潮段落,十面埋伏。
每一聲琴音,都化作一道無形的劍氣。
空氣中響起了淒厲的破空聲。
“啊!”
“我的腿!”
“救命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十幾名嵩山弟子,還沒跑到樓梯口,便紛紛中招。
有的兵刃被震斷,有的雙腿被割傷,一個個滾落在地,哀嚎不止。
而丁勉和陸柏兩大高手,雖然拼盡全力運功抵擋,但在那如潮水般湧來的音波劍氣面前,依然顯得脆弱不堪。
“噗!噗!”
兩人身上飆起數道血花,護體真氣徹底崩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滿是絕望。
琴聲止歇。
回雁樓二樓,已是一片狼藉。
除了蘇妄這張桌子完好無損外,其餘桌椅盡碎。
蘇妄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丁勉面前。
此時的丁勉,披頭散髮,哪裡還有半點託塔手的威風?
“你……你到底是誰?!”
丁勉咬著牙,眼中滿是恐懼與怨毒,
“你殺了我們,左盟主絕不會放過你!五嶽劍派絕不會放過你!”
“左冷禪?”
蘇妄輕笑一聲,
“讓他來。”
“告訴他,洗乾淨脖子等著。這五嶽盟主的位置,他坐得太久了,該換個人坐坐了。”
蘇妄一腳將丁勉踢開,轉身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劉正風和曲洋。
“二位,還要金盆洗手嗎?”
劉正風看著滿地的嵩山派傷員,又看著蘇妄那如神魔般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洗手?呵呵……看來這手是洗不成了。這盆水,已經被血染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蘇妄深深一拜: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劉某今日方知,以前的想法是多麼可笑。正如公子所言,我有劍在手,何須看人臉色!”
曲洋也是激動不已:
“公子以音律入武道,已臻化境!老朽佩服!這曲譜既已改好,便是絕世神作。老朽願追隨公子,只求能常聽此仙樂!”
蘇妄點了點頭,將改好的曲譜扔給劉正風:
“這曲子,你們拿去練。練好了,這天下大可去得。”
“至於這幾隻蒼蠅……”
蘇妄掃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嵩山派眾人,
“廢了武功,扔出去。留他們一條狗命,回去給左冷禪報信。”
“是!”
水笙領命上前,長劍連點,廢了這幾人的丹田氣海。
雨停了。
窗外的陽光破雲而出,灑在回雁樓的殘垣斷壁上。
蘇妄重新背起古琴,帶著水笙,緩步下樓。
只留下一段關於撫琴殺人的恐怖傳說,在這衡山城中瘋狂蔓延。
而一直縮在角落裡的令狐沖,看著蘇妄離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喃喃自語:
“大丈夫當如是也!這才是真正的……笑傲江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