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綠竹深處藏鳳雛,隔簾聞香識聖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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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衡山地界,一路向北,便是河南。

待到了東都洛陽,氣象已是大不相同。這裡不似江南那般煙雨朦朧,卻多了一份古都的厚重與繁華。

大街上車水馬龍,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叫賣聲此起彼伏。

蘇妄一行三人,並未急著趕路。

他們僱了一輛寬敞的雙轅馬車,蘇妄在車內品茗讀書,水笙在一旁紅袖添香,而古靈精怪的曲非煙則坐在車轅上,晃盪著雙腿,一邊啃著剛買的糖葫蘆,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千年帝都。

“公子,前面那座氣派的大宅子,好像就是金刀王家呢。”

曲非煙掀開車簾,指著不遠處一座朱漆大門、門前蹲著兩個巨大石獅子的府邸說道,

“聽說那王元霸號稱金刀無敵,在洛陽城裡跺跺腳,地都要抖三抖。也就是林平之那個倒黴蛋的外公家。”

蘇妄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透過車窗,淡淡掃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府邸:

“金刀無敵?不過是仗著家裡有錢,結交了些江湖朋友罷了。他的刀若是真無敵,林家也不至於被人滅了滿門。”

“走吧,這種俗地,不去也罷。”

“那咱們去哪?”水笙問道。

她看了一眼蘇妄身旁那張斷了一根弦的古琴。

自衡山回雁樓一戰,蘇妄以琴音震殺嵩山派高手,這根宮弦便斷了。

雖然蘇妄內力深厚,以氣化弦亦可傷人,但終究少了幾分撫琴的雅緻。

“去城東。”

蘇妄輕搖摺扇,

“曲洋說,洛陽城東有條綠竹巷,巷子裡住著一位篾匠,精通音律,藏有上好的天蠶絲。正好去修修這琴。”

穿過繁華的東大街,向南轉入一條名為大石隨的衚衕,再往東走,喧囂聲漸漸遠去。

眼前出現了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

這竹林在寸土寸金的洛陽城內,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異常清幽。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彷彿將紅塵俗世都隔絕在了外面。

“好地方。”

蘇妄下了馬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竹子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大隱隱於市,看來這主人倒是個雅人。”

三人沿著竹林中的小徑前行。

不多時,便看到五間小舍掩映在綠竹深處。

小舍均是用未去皮的松木搭建,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周圍用竹籬笆圍了一個小院。

“有人嗎?”

曲非煙上前幾步,輕輕叩響了柴門。

“誰呀?”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院內傳來。

隨著一陣腳步聲,柴門吱呀一聲開啟。

走出來一個身形佝僂、鬚髮皆白的老翁。

他穿著粗布短褐,手中還拿著一把劈竹子的篾刀,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老篾匠。

正是綠竹翁。

綠竹翁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掃過三人。

當他的目光落在蘇妄身上時,原本佝僂的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年輕人,好深邃的氣息!

哪怕他就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圍的竹林、風聲融為一體,毫無破綻。

“老丈請了。”

水笙上前行禮,遞上一塊碎銀,

“我家公子的琴絃斷了,聽聞老丈這裡有上好的絲絃,特來求購。”

“琴絃?”

綠竹翁並沒有接銀子,而是看向水笙背後的琴囊,

“老朽只是個編竹筐的篾匠,哪裡有什麼琴絃?姑娘怕是找錯地方了。”

“是嗎?”

蘇妄走上前,並沒有多言,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身旁的一根翠竹上彈了一下。

“叮——”

那根翠竹並沒有斷,而是發出了一聲清脆悠長的顫音。

這聲音並非竹子的本音,而是金石之音。

音波順著竹身傳導,引得周圍數十根竹子同時共鳴,竟然匯聚成了一段極其悅耳的宮商角徵羽。

綠竹翁面色大變。

“這……這是清心普善咒的起手式?”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妄。

僅憑一指彈竹,便能引動竹林共鳴,奏出如此高深的曲調,這等內力和音律造詣,簡直聞所未聞!

“現在,有弦了嗎?”

蘇妄淡淡問道。

綠竹翁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輕視與防備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他側過身,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請!”

走進小舍,屋內陳設極為簡樸,皆是竹製傢俱,卻透著一股雅緻。

正堂之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位老者在溪邊撫琴,意境高遠。

“請公子稍坐,老朽去請……請示一下家姑。”

綠竹翁奉上竹葉茶,便匆匆退入了後堂。

“家姑?”

曲非煙眨了眨大眼睛,湊到蘇妄耳邊,

“公子,這老頭看著得有七八十歲了吧?他還有姑姑?那他姑姑得多大年紀了?一百歲的老妖婆?”

蘇妄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也許不是老妖婆,是個小妖女呢?”

片刻後。

後堂傳來一陣極為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一陣珠簾晃動的聲音。

一個蒼老、沙啞,甚至帶著幾分鋸木頭般難聽的聲音,隔著那道翠綠的竹簾傳了出來:

“聽說有位貴客精通音律,老身雖然年邁眼花,但也想聽聽公子的琴音。不知公子可願賜教?”

這聲音聽著確實像個八九十歲的老太婆。

水笙和曲非煙都沒聽出破綻,只覺得這“婆婆”的聲音實在難聽。

但蘇妄卻笑了。

他放下了茶杯。

“婆婆既然想聽,那在下便獻醜了。”

水笙將琴取出,平放在竹桌上。

蘇妄並未去管那根斷了的弦。他十指輕撫,並沒有彈奏什麼驚天動地的曲子,而是彈了一首極其纏綿悱惻的《鳳求凰》。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琴音如流水,如月光,如情人的低語。

蘇妄的指法精妙絕倫,將司馬相如對卓文君的那份熱烈與深情,演繹得淋漓盡致。

但這琴音中,卻又夾雜著一絲戲謔。

彷彿是在對著簾後之人說:我知道你在裝,我看你怎麼裝下去。

簾後,那婆婆顯然沒想到蘇妄會彈這種求愛的曲子。

起初,琴音平穩。

但隨著曲調漸入佳境,那纏綿之意愈發濃烈,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撥弄著人的心絃。

“哼。”

簾後傳來一聲輕哼。

緊接著,一陣簫聲響起。

那簫聲初時清幽,似是在極力壓制琴音中的熱烈,想要將曲調引向平和的《清心普善咒》。

但這簫聲一出,蘇妄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因為這簫聲太嫩了。

沒有歷經滄桑的暮氣,只有少女懷春的羞澀與被調戲後的薄怒。

“好簫。”

蘇妄讚了一聲,手指忽然一變。

琴風陡轉。

不再是纏綿的《鳳求凰》,而是那首霸道絕倫的《笑傲江湖曲》!

“錚!錚!錚!”

琴音如鐵騎突出刀槍鳴。

瞬間便將那柔弱的簫聲裹挾其中。

蘇妄並未用內力壓制,而是用一種近乎霸道總裁的方式,強行帶著簫聲走。

你不是想清心寡慾嗎?

我偏要帶你縱橫江湖,帶你看盡世間繁華。

“你……”

簫聲亂了。

簾後的少女顯然從未遇到過如此霸道的琴風,她的節奏被打亂,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原本想要抗衡,卻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順著蘇妄的琴音在走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這個男人強行摟在懷裡,與之共舞。

一曲終了。

簫聲戛然而止。

簾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喘息聲,顯然是亂了方寸。

“婆婆的簫聲,倒是中氣十足啊。”

蘇妄按住琴絃,聲音中帶著幾分調侃,

“聽這氣息,不像是個八十歲的老嫗,倒像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

“胡……胡說八道!”

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明顯帶著幾分慌亂與底氣不足,

“老身年邁體衰,剛才只是強提一口真氣罷了。公子莫要拿老身尋開心。”

“竹翁,送客!把那天蠶絲給他,讓他走!”

“慢著。”

蘇妄站起身,緩步向竹簾走去。

“你……你想幹什麼?!”

簾後之人大驚。

綠竹翁想要阻攔,卻被曲非煙笑嘻嘻地攔住:“老爺爺,別動哦。我家公子的脾氣可不好,你若是動了,這竹林怕是要遭殃。”

蘇妄走到竹簾前三尺處停下。

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從簾後飄出。

那並非老人身上的檀香味,而是少女特有的體香,混合著某種名貴的西域香料。

“婆婆的手,想必保養得極好。”

蘇妄目光透過竹簾的縫隙,隱約看到了一雙潔白如玉、指如蔥根的手,正緊緊握著一根碧綠的玉簫。

“既然是知音,何不相見?”

“不見!老身相貌醜陋,怕嚇著公子!”那聲音還在強撐。

“是嗎?”

蘇妄搖了搖頭,

“可惜了這滿園的綠竹,若是藏了一隻老鳳凰,也就罷了。偏偏藏的是一隻不敢見人的小孔雀。”

“你才是孔雀!”

簾後的少女終於忍不住了,聲音瞬間變回了清脆悅耳的本音。

蘇妄大笑一聲。

大袖一揮。

“起!”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勁風平地而起。

那道垂落的翠綠竹簾,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掀開,高高捲起。

竹簾捲起。

後堂的景象一覽無餘。

一張古色古香的琴案後,坐著一位妙齡少女。

她身穿一襲淡青色的長衫,肌膚勝雪,容色絕麗。

一頭烏黑的秀髮隨意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碧綠的玉簪。

她手中還握著那根玉簫,臉上正帶著羞憤交加的紅暈,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正狠狠地瞪著蘇妄。

正是日月神教的聖姑,任盈盈。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江湖上那些粗魯漢子誰能識破?

可誰知今日遇到了蘇妄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剋星。

不僅琴技被碾壓,連那點小心思都被看得透透的。

“果然不是婆婆。”

蘇妄看著眼前這個絕色少女,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我就說嘛,能吹出那種簫聲的,定是個美人。”

“你……你無禮!”

任盈盈長這麼大,何曾被人這樣當面調戲過?

而且還是個男人!

她羞得滿臉通紅,下意識地想要拔出藏在琴案下的短劍。

“別動。”

蘇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你的劍法,不如你的簫聲。”

“而且,你捨不得殺我。”

“誰……誰捨不得殺你?!”

任盈盈咬著銀牙,強作鎮定,

“你擅闖民宅,還羞辱於我!竹翁!把他轟出去!”

綠竹翁在一旁苦笑。轟出去?姑姑啊,剛才人家彈指間就能引動竹林共鳴,這等武功,我這把老骨頭哪裡轟得動?

蘇妄沒有理會她的威脅,而是徑直走到她對面坐下。

他看著任盈盈那張羞憤的俏臉,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琴案上。

那是半捲曲譜。

《笑傲江湖曲》的簫譜部分。

“這根弦,我用這半卷譜子跟你換。”

蘇妄指了指那根斷了的宮弦,

“這世上能配得上這首曲子的人不多。劉正風和曲洋那是那是老一輩的交情。而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任盈盈的眼睛:

“你的簫聲裡有靈氣,也有野心。這首曲子,只有你能吹。”

任盈盈原本還想發火,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曲譜上時,瞬間就被吸引住了。

她是樂痴,只需看一眼,便知這譜子的精妙。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將道家清靜與江湖豪氣完美融合的曲調。

“這是……笑傲江湖?”

任盈盈抬起頭,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到知音的驚喜與複雜。

“收下吧。”

蘇妄站起身,從琴案上取過一卷早已備好的天蠶絲絃,

“弦我拿走了。下次見面,希望不用再隔著簾子。”

“還有,以後別裝老太婆了。挺漂亮的一張臉,裝皺了可就不好看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瀟灑至極,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水笙和曲非煙連忙跟上。曲非煙臨走前,還衝著任盈盈做了個鬼臉:

“姐姐再見!姐姐真漂亮!比那個什麼老太婆好聽多了!”

任盈盈呆呆地坐在琴案後,手裡緊緊攥著那捲曲譜。

她看著那個消失在竹林深處的青衫背影,臉上的紅暈久久未退。

心跳,好快。

“姑姑……”

綠竹翁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這人……要不要查查他的底細?”

任盈盈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羞澀的笑意:

“查。我要知道他是誰,從哪來,要去哪。”

“還有……這曲子,真好聽。”

竹林幽幽,風聲漸起。

這一日的洛陽綠竹巷,不僅修好了一根弦,更撩動了一顆少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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