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群魔亂舞以此道,聖姑含羞護檀(1 / 1)
出了洛陽東門,沿著官道向東南行出約莫二十里,便是著名的五里亭。
此處地勢開闊,古木參天,平日裡是過往商旅歇腳的好去處。
然而今日,這五里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蘇妄的馬車行至此處,忽然停了下來。
並非馬兒受驚,而是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
“公子,前面有一群……怪人。”
駕車的曲非煙掀起車簾,那張古靈精怪的小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滿是興奮,
“長得一個個歪瓜裂棗的,看著就像是書裡寫的那些山精野怪。”
蘇妄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一笑:
“既然是怪人,那便下去看看。這洛陽城外的風景,總要有些人來點綴才有趣。”
三人下了馬車。
只見前方的五里亭內外,竟聚集了數十號人。
這些人當真如曲非煙所說,千奇百怪。
有的禿頭光腦,手裡搖著把破扇子;有的面如黃蠟,活像個吊死鬼;還有的身材矮胖,卻偏要穿一身緊繃的紅衣。
他們原本在吵吵嚷嚷,見蘇妄一行人出現,頓時安靜下來。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蘇妄,目光中透著貪婪、好奇,還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憤怒。
“來了!來了!”
一個書生打扮、手裡卻拿著把算盤的中年人跳了出來,指著蘇妄大叫,
“就是這小子!聽說他在綠竹巷對聖姑無禮!還弄斷了聖姑的琴絃!”
“什麼?敢對聖姑無禮!”
人群頓時炸了鍋。
一個滿臉橫肉、手持大刀的屠夫怒吼道:
“那是咱們心尖尖上的聖姑!這小白臉是活膩歪了!兄弟們,把他抓起來,挖了心肝給聖姑下酒!”
“慢著!慢著!”
一個乾瘦的老頭擠出人群,手裡捧著一本破書,搖頭晃腦道,
“計無施,你懂個屁!聖姑那是何等人物?若是真的動了殺心,這小子早死了。依我看,咱們得先把人捉住,送到綠竹巷去,讓聖姑親自發落,這才叫懂事!”
蘇妄靜靜地看著這群跳樑小醜。
他認得這些人。
黃河老祖、計無施、桃谷六仙……這些都是日月神教外圍的所謂江湖豪傑。
他們平日裡雖行事乖張,對那個神秘的聖姑卻是敬若神明,甚至可以說是怕到了骨子裡。
“有點意思。”
蘇妄輕搖摺扇,緩步上前,
“各位攔住去路,是要劫財,還是劫色?”
“呸!誰要劫你的色!”
那個書生模樣的計無施啐了一口,
“小子,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今日只要你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們去向聖姑磕頭認錯,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磕頭?”
蘇妄笑了。
他尚未開口,旁邊卻鑽出來一個衣衫襤褸、腰間掛滿酒葫蘆的落魄漢子。
這漢子雙眼渾濁,唯獨盯著蘇妄馬車上的酒罈子時,眼中精光四射。
正是千杯不醉祖千秋。
“慢來慢來!”
祖千秋搓著手,嘿嘿笑道,
“打打殺殺多沒意思。這位公子,我看你車上這壇酒,酒香撲鼻,定是百年陳釀。不如咱們先喝一杯,如何?”
說著,他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排各式各樣的酒杯。
有玉杯、犀角杯、古藤杯、琉璃杯……琳琅滿目,足有十幾種。
“公子可知,這喝酒的講究?”
祖千秋得意洋洋地舉起一隻翡翠杯,
“這梨花酒,當用翡翠杯。酒色晶瑩,映著翡翠的綠意,方顯清冽。”
他又舉起一隻犀角杯:
“這關外烈酒,當用犀角杯。犀角能解毒,更能增添酒的醇厚。”
“還有這夜光杯,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喝葡萄酒,非此杯不可!”
祖千秋一口氣說完,滿臉自得地看著蘇妄,等著看這富家公子露出崇拜的神色。
然而。
蘇妄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些杯子,隨口道:
“翡翠太脆,犀角太燥,夜光杯太俗。”
“你這犀角杯,色澤發黑,顯是取自病死的犀牛,用它喝酒,不僅不能解毒,反而傷肝。”
“至於這夜光杯……呵,那是西域商人騙傻子的玻璃珠子,你也當個寶?”
“你……你……”
祖千秋如遭雷擊,捧著杯子的手都在哆嗦,
“你胡說!這可是我千辛萬苦蒐羅來的寶貝!”
蘇妄沒理他,轉頭看向曲非煙:
“非煙,拿酒來。”
“讓他看看,什麼叫喝酒。”
曲非煙嘻嘻一笑,從車上取出一隻看似普通的竹筒。
蘇妄拔開塞子。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香瞬間瀰漫開來。那香氣中混雜著竹葉的清冽、百花的芬芳,還有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晨露之氣。
“這是……猴兒酒?!”
祖千秋鼻子一動,眼睛瞬間直了,口水嘩啦啦地往下流,
“不對!比猴兒酒還要純!這是什麼酒?!”
“這叫醉生夢死。”
蘇妄倒出一杯,酒液碧綠如玉,在竹筒中微微盪漾,
“喝酒,講究的是心情。心情到了,哪怕是用手捧著喝,也是瓊漿玉液。心情不到,給你個天上的蟠桃杯,喝出來的也是馬尿。”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酒!好酒啊!”
祖千秋饞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撲上來搶。
但他身後的老頭子卻忍不住了,大吼一聲:
“祖千秋,你跟他廢什麼話!聖姑的任務要緊!大家一起上,抓活的!”
“上!”
數十號江湖怪客一擁而上。
各式各樣的兵刃,判官筆、大算盤、殺豬刀、甚至還有漁網,鋪天蓋地向蘇妄罩來。
“公子小心!”
水笙長劍出鞘,正欲迎敵。
“不急。”
蘇妄伸手攔住了水笙,
“這些小嘍囉,不值得你出劍。”
他看向一旁躍躍欲試的曲非煙:
“非煙,那《天魔琴譜》你背熟了嗎?”
“熟得不能再熟啦!”
曲非煙興奮地從背後取出一把只有巴掌大的七絃小豎琴(蘇妄特製版)。
“正好拿這幫醜八怪練練手!”
“錚——”
曲非煙手指一撥。
一聲極其怪異、如同指甲劃過玻璃的尖銳琴音響起。
這琴音並不好聽,甚至可以說是刺耳。它沒有任何旋律,完全是雜亂無章的噪音,但其中卻蘊含著一種極其陰損的內力波動。
“啊!我的頭!”
衝在最前面的計無施,忽然捂著腦袋慘叫起來。
他只覺得腦子裡像是鑽進了無數只蜜蜂,嗡嗡亂叫,讓他心煩意亂,看誰都像是殺父仇人。
“祖千秋!你踩我腳幹什麼?!”
老頭子忽然大怒,一掌拍向身邊的祖千秋。
“我沒踩你!是你撞我!”
祖千秋也是莫名其妙地火大,舉起算盤就砸了過去。
“錚錚錚——”
曲非煙越彈越起勁。
她的指法雖然稚嫩,但這《天魔琴音》本就是擾亂心智的魔功。
加上蘇妄在一旁暗中用傳音入密指點,威力更是倍增。
眨眼間。
五里亭亂成了一鍋粥。
剛才還稱兄道弟的一群人,此刻竟然互相扭打在一起。
那個拿漁網的把那個拿殺豬刀的給網住了;那個使毒的把毒粉撒在了自己人臉上;祖千秋和老頭子滾在地上互掐脖子,嘴裡還罵罵咧咧。
“嘻嘻嘻!打!用力打!左勾拳!右勾拳!”
曲非煙站在馬車上,一邊彈琴一邊指揮,笑得前仰後合。
蘇妄坐在一旁,悠閒地喝著酒,看著這場鬧劇。
“這江湖,若是少了這些蠢貨,倒也無趣。”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又有六個長得奇形怪狀、滿臉橫肉的人衝了過來。
正是姍姍來遲的桃谷六仙。
“咦?大哥,他們在打架!”
“二弟,誰在打誰?”
“三弟,好像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
“四弟,那咱們幫誰?”
“五弟,不管幫誰,先把你撕了助助興!”
“六弟,為什麼要撕我?要撕也是撕那個彈琴的小丫頭!”
這六個活寶一到,場面更加混亂。他們力大無窮,見人就抓,抓住了就想往兩邊撕。
“夠了。”
蘇妄皺了皺眉。
這一齣戲看久了,也有些聒噪。
尤其是這桃谷六仙,嗓門大得像破鑼,吵得人頭疼。
蘇妄放下酒杯。
深吸一口氣。
氣沉丹田,舌綻春雷。
“滾!”
這一聲,並非普通的怒喝。
而是融合了少林獅子吼與鬼獄陰風吼的至高音波功。
“嗡——”
空氣彷彿被這一聲怒吼震碎。
肉眼可見的聲波如海嘯般席捲而出。
正在扭打的眾人,只覺得耳邊響起了一道驚雷。
“噗通!噗通!”
無論是祖千秋、老頭子,還是力大無窮的桃谷六仙,在這一瞬間全都兩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修為差一點的,更是直接被震暈了過去。
就連五里亭的瓦片,都被震得嘩啦啦直掉。
世界,終於清淨了。
“哎呀!公子你輕點!我的琴都差點被你震壞了!”
曲非煙揉了揉耳朵,埋怨道。
蘇妄沒理她,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竹林深處。
那裡,有一道極輕、卻極亂的氣息。
“看了這麼久的戲,還不出來嗎?”
蘇妄淡淡道,
“再不出來,這幫手下我可就全都宰了燉湯了。”
竹林一陣晃動。
一個身穿淡綠衫子、頭戴斗笠、面垂黑紗的女子,在一老一少兩名侍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了出來。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婀娜的身段和那種久居上位的氣質,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正是任盈盈。
她原本是想來看看這幫手下能不能給蘇妄製造點麻煩,哪怕是讓他稍顯狼狽也好,好報那日在綠竹巷被調戲的一箭之仇。
可誰知,這幫蠢貨不僅沒傷到人家一根汗毛,反而在人家面前演了一出狗咬狗的鬧劇,把她這個聖姑的臉都丟盡了!
“一群廢物!”
任盈盈走到那些還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怪客面前,聲音清冷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怒意,
“誰讓你們來的?!”
“誰讓你們對蘇公子無禮的?!”
“聖……聖姑?!”
祖千秋迷迷糊糊地醒來,一看到那綠衫身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下磕頭,
“聖姑饒命!我們……我們是聽人說這小子對您不敬,想……想替您出氣啊!”
“閉嘴!”
任盈盈氣得直跺腳,
“誰要你們出氣?!我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嗎?!”
“都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以後誰敢再找蘇公子的麻煩,我就讓他嚐嚐三尸腦神丹的滋味!”
“是是是!這就滾!這就滾!”
眾怪客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留?一個個連滾帶爬,互相攙扶著,眨眼間便跑得無影無蹤。
連那隻最寶貝的翡翠杯都顧不上撿了。
趕走了這群蒼蠅。
五里亭又恢復了寧靜。
任盈盈站在原地,背對著蘇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還在生氣。但更多的,恐怕是尷尬。
“聖姑好大的威風啊。”
蘇妄搖著摺扇,緩步走到她身後,
“怎麼?剛才那一聲滾,也是在罵我嗎?”
任盈盈身子一僵。
她轉過身,隔著黑紗看著這個讓自己又恨又……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男人。
“你……你少自作多情!”
“我罵的是我的狗,關你什麼事?”
“哦?”
蘇妄笑了,笑得有些壞,
“那不知這隻狗,是哪家的?剛才好像聽他們說,是想抓我回去給聖姑下酒?”
“那是他們胡說八道!”
任盈盈急了,一把掀開面紗,露出了那張絕美的、此刻卻漲紅了的俏臉,
“誰要吃你的心肝?又臭又硬,有什麼好吃的!”
這一掀,原本是為了辯解。
但在陽光下,那張宜嗔宜喜的臉龐,卻讓蘇妄看怔了一瞬。
比綠竹巷那日,更美了幾分。
蘇妄收起摺扇,不再逗她,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那是一根剛剛削好的、翠綠欲滴的竹笛。
“上次修好了我的琴,這次送你個回禮。”
蘇妄看著她的眼睛,
“這笛子是我用綠竹巷的竹子做的,上面刻了那半闕曲譜。你的簫聲太柔,有時候,換個笛子吹吹,或許更適合這江湖。”
任盈盈愣住了。
她看著那根竹笛,又看了看蘇妄。
原本一肚子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接過竹笛。指尖觸碰到蘇妄的手指,像觸電般縮了一下,卻並沒有鬆手。
“誰……誰稀罕你的破笛子。”
她嘴硬道,但手卻把那笛子握得緊緊的,
“我……我收下,只是為了監督你。免得你以後拿著我的曲譜到處騙人。”
“監督我?”
蘇妄挑了挑眉,
“我要去福州,路途遙遠,聖姑也要跟著?”
任盈盈轉過頭,不再看他,重新戴上面紗,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樣子,只是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福州?正好。我也要去南方辦事。”
“這條路又不是你家開的,我想走便走。”
說完,她帶著兩個侍女,轉身向另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走去。
只是在上車前,她忽然回頭,看似隨意地扔給蘇妄一個精緻的酒罈:
“那是祖千秋偷來的猴兒酒,比你的竹筒酒差遠了,但也能湊合喝。別誤會,是賠你剛才被吵到的精神損失費!”
蘇妄接過酒罈,拍開泥封,聞了聞。
果然是好酒。
他看著任盈盈那輛刻意保持距離、卻始終不願離開視線的馬車,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公子,這聖姑……”
水笙走上來,看著那輛馬車,語氣有些複雜。
“傲嬌。”
一旁的曲非煙人小鬼大,一邊收拾著琴,一邊精邊精準點評,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嘛!看來咱們這隊伍,又要多一個人嘍!”
蘇妄翻身上車,大笑一聲:
“走!去福州!”
“看看那林家的辟邪劍譜,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切了那玩意兒才能練!”
馬蹄聲碎,煙塵揚起。
一行人向著東南,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