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聽風辨位修羅劍,夜雨瀟瀟洗血仇(1 / 1)
入夜,福州城外。
一場秋雨毫無徵兆地落下,將這座原本悶熱的南方城池籠罩在一片悽迷的水霧之中。
閩江之上,波濤隨風起伏,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陣陣嗚咽之聲。
江心,停泊著一艘極盡奢華的畫舫。
畫舫內燈火通明,暖香撲鼻。
幾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艙內照得如同白晝。
艙外風雨如晦,艙內卻是春意融融。
蘇妄一襲寬鬆的月白長袍,慵懶地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
他手中捏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美酒在燈光下微微盪漾。
“公子,這酒溫好了。”
水笙跪坐在一旁的小紅泥爐前,素手執壺,為蘇妄添酒。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紫色的紗裙,長髮並未束起,只是隨意地挽了個慵懶的墜馬髻,幾縷髮絲垂在耳畔,更顯溫婉動人。
而在蘇妄的另一側,曲非煙這小丫頭正趴在視窗,雙手託著下巴,瞪大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嘴裡嘟囔著:
“這麼大的雨,那個瞎子能行嗎?別到時候仇沒報成,反而被餘滄海那個矮冬瓜給剁了。”
“非煙,不得無禮。”
坐在琴案後的任盈盈輕斥了一聲。
她今日並未戴那頂遮掩容貌的斗笠,露出了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
只是此時,她的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慮。
她看了一眼蘇妄,忍不住問道:
“你就那麼放心?林平之雖然有些根骨,但他畢竟只練了一天的劍。而且……而且他還……”
說到還字,她頓了頓,似乎不忍心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
“還瞎了,是嗎?”
蘇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盈盈,你可知道,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反倒是看不見的時候,心才看得最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曲非煙身後,透過窗戶看向那茫茫雨幕。
“雨天,是殺人的好天氣。”
“雨聲能掩蓋腳步,也能掩蓋慘叫。最重要的是……對於一個瞎子來說,雨滴落在劍上的聲音,比眼睛還要精準。”
“走吧。”
蘇妄大袖一揮,畫舫的門窗豁然洞開。
一股溼冷的江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戲要開場了。咱們這些看戲的,總得捧個場不是?”
福州城北,十里鋪。
這裡有一座廢棄已久的山神廟。
平日裡香火斷絕,只有乞丐和野狗才會光顧。但這幾日,這裡卻成了一群驚弓之鳥的藏身之地。
“師父!這雨太大了,咱們今晚真的還要趕路嗎?”
一個青城派弟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縮著脖子問道。
破廟大殿內,燃著一堆篝火。
幾十名身穿青色道袍的漢子圍坐在火堆旁,一個個垂頭喪氣,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
在火堆正中央,坐著一個身形矮小的道人。
正是青城派掌門,餘滄海。
此刻的餘滄海,早已沒了往日裡那副頤指氣使的威風。
他的道袍被雨水淋得透溼,貼在身上,顯得身材更加猥瑣。
那張原本陰鷙的臉上,佈滿了惶恐與不甘。
向陽巷一役,他不僅沒搶到《辟邪劍譜》,反而被蘇妄當眾羞辱,甚至被削去了一隻耳朵。
更讓他恐懼的是,那個燒了劍譜的青衫煞星,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
“廢話!”
餘滄海怒罵一聲,牽動了耳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不走?留在這裡等著那個姓蘇的來殺嗎?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等雨小一點,馬上回青城山!”
“是……”
眾弟子有氣無力地應道。
原本以為這次下山能跟著師父吃香喝辣,搶奪神功。
誰曾想神功沒見著,反倒是像喪家之犬一樣被人攆得滿世界跑。
“噼裡啪啦……”
廟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砸在破瓦片上,發出嘈雜的聲響。
偶爾有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破廟內的神像照得慘白猙獰。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極輕、極有節奏的敲擊聲,夾雜在雨聲中,傳進了眾人的耳朵。
那是竹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餘滄海猛地抬起頭,那雙倒三角眼中精光暴射:
“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咚、咚的聲音,越來越近。
從廟外的荒草叢中,一直延伸到了破廟的大門口。
“吱呀——”
兩扇殘破的廟門,被一股陰風吹開。
閃電再次劃過。
藉著那一瞬間的慘白電光,眾人終於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
他渾身溼透,黑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他的眼睛上,纏著一條厚厚的白布。那白布原本是乾淨的,但此刻已被鮮血浸透,變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血水混合著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落在滿是泥濘的地上。
他手中沒有劍,只有一根用來探路的竹杖。
但他腰間,卻懸著一把極薄、極窄的鐵片。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劍,只能算是一條開了刃的鐵條。
“林……林平之?”
餘滄海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曾經在他面前像狗一樣求饒的福威鏢局少鏢主。
隨即,他愣住了。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這個瞎了眼的小雜種!”
“怎麼?那個姓蘇的把你弄瞎了,不要你了?你這是來找老夫求死的嗎?”
青城派眾弟子也是鬨堂大笑。
一個瞎子,孤身一人來到青城派的大本營,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林平之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廟門口,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著什麼。
雨聲、風聲、呼吸聲、心跳聲……
在這個失去了光明的世界裡,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三十七個人。”
林平之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冰冷,不帶一絲活人的氣息,
“除了餘滄海,還有三十六條狗。”
“找死!”
一名青城弟子大怒,拔出長劍,身形一晃便衝了上去,
“小雜種!爺爺送你去見你那死鬼老爹!”
這弟子是青城四秀之一,劍法頗為不俗。這一劍直刺林平之咽喉,又快又狠。
林平之依然沒有動。
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直到那柄劍距離他的咽喉只有三寸之時。
“鏘!”
一聲極其輕微的劍吟。
沒人看清林平之是如何拔劍的。
只見到一道如閃電般淒厲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噗!”
那名青城弟子的身形僵在半空。
他的喉嚨處,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
“你……”
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長劍哐當落地,雙手捂住脖子,鮮血卻止不住地噴湧而出。
“第一個。”
林平之冷冷地報數。
“什……什麼!”
餘滄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剛才那一劍,太快了!快到連他都沒有完全看清!
這怎麼可能?這小子明明昨天還是個廢物,今天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劍法?!
“大家一起上!剁了他!”
餘滄海厲聲吼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那種恐懼,比面對蘇妄時還要強烈。因為蘇妄是人,而眼前的林平之,像個鬼。
“殺!”
剩下的三十五名青城弟子雖然心驚,但仗著人多勢眾,紛紛拔劍圍了上來。
一時間,破廟內劍光霍霍,殺氣沖天。
然而。
林平之動了。
他就像是一縷在雨夜中飄蕩的幽魂。
他的身法極其詭異,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意想不到的方位。
他看不見,但他聽得見。
每一滴雨水落在敵人劍刃上的聲音,都是最好的指引。
“呼——”
左側風聲微動。
林平之頭也不回,反手一劍。
“啊!”
一名想要偷襲的弟子慘叫倒地,胸口被洞穿。
“叮叮噹噹!”
右側三柄長劍攻來。
林平之手腕一抖,那柄薄薄的鐵劍如同靈蛇吐信,在三柄長劍的縫隙中穿梭而過。
“噗!噗!噗!”
三朵血花同時綻放。三人捂著手腕,兵刃脫手。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蘇妄傳授的《聽風快劍》,摒棄了所有花哨的招式,只追求極致的速度與精準。在林平之自毀雙目、心無旁騖的決絕之下,這門劍法發揮出了百分之兩百的威力。
鮮血染紅了破廟的地面。
慘叫聲此起彼伏,卻又很快被雨聲淹沒。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三十六名青城弟子,盡數倒在血泊之中。有的死了,有的還在抽搐。
而林平之,依舊站在那裡。
他身上的白衣已被鮮血染紅,但他那雙纏著繃帶的眼睛,卻始終冷冷地對著大殿中央的餘滄海。
“現在,輪到你了。”
林平之緩緩抬起劍尖,指向餘滄海。
餘滄海臉色慘白,步步後退,直到背靠在神像上,退無可退。
“你……你這是什麼劍法?!這絕不是辟邪劍法!”
“林平之!你別亂來!我是青城派掌門!我是正道十大高手!你殺了我,你也活不了!”
“正道?”
林平之笑了,笑得淒厲而瘋狂,
“殺我全家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是正道?”
“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是掌門?”
“餘滄海,你也有今天!”
“我要殺了你!”
餘滄海被逼到了絕境,反而激發了兇性。
“摧心掌!”
他怒吼一聲,雙掌齊出。
一股陰寒至極的內力洶湧而出,直拍林平之胸口。
這是他畢生功力所聚,勢要將這個瞎子震成碎片。
面對這雷霆一擊。
林平之不閃不避。
他甚至閉上了那雙已經瞎了的眼睛。
他在聽。
聽餘滄海的心跳。
聽那掌風中極其細微的一絲破綻。
就在掌風臨身的一剎那。
林平之的身形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從餘滄海的掌風下鑽了過去。
“嗤——”
一聲輕響。
一切都靜止了。
餘滄海的雙掌停在半空。
林平之出現在他身後三尺處,背對著他,手中的長劍斜指地面。
一滴鮮血,順著劍尖緩緩滴落。
“呃……呃……”
餘滄海低下頭。
只見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心臟,已經被那柄快劍徹底絞碎。
“好……好快的……劍……”
砰!
餘滄海的屍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破廟外,大雨依舊傾盆。
蘇妄一行人站在屋頂上,全程目睹了這一場復仇。
“結束了。”
任盈盈輕嘆一聲,看著那個跪在屍體堆裡、仰天痛哭的林平之,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大仇得報,但他這輩子……也毀了。”
“毀了?”
蘇妄搖了搖頭,撐開一把油紙傘,遮住身邊的美人,
“不,盈盈。對他來說,這才是新生。”
“以前的林平之,是個只會依靠父母的廢物少爺。現在的他,是一把劍。一把只為殺戮而生的劍。”
蘇妄足尖一點,飄然落下,走進破廟。
他來到林平之身後,淡淡道:
“哭夠了嗎?”
林平之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蘇妄聲音傳來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恩公再造之恩!”
“林平之大仇得報,從今往後,這條命就是恩公的!恩公讓殺誰,我就殺誰!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蘇妄看著這個滿臉血汙、卻依然散發著恐怖殺氣的年輕人。
他知道,自己親手造就了一個比原著中那個自宮的妖人更加可怕的怪物。
一個沒有眼睛,卻心如明鏡的瞎子殺手。
“起來吧。”
蘇妄扔給他一瓶傷藥,
“把傷養好。你的路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我要去會一會這江湖上真正的天下第一。”
“你這把劍,還得再磨磨,才有資格在那個人的面前出鞘。”
林平之緊緊握住傷藥,重重點頭。
蘇妄走出破廟,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夜空。
雨漸漸停了。
但江湖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下一站,似水年華。
那個紅衣人,應該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