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似水年華藏紅影,繡花針下論英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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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內,最繁華的南大街。

雖然夜已深,且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但有一處所在,卻是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那是一座高達五層的硃紅高樓,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樓前掛著兩串碩大的紅燈籠,隨風搖曳,映照著牌匾上那四個燙金大字——似水年華。

這不僅僅是福州最大的青樓,更是東南一帶最有名的銷金窟。

據說這裡的酒,是窖藏百年的女兒紅;這裡的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裡的一夜,能讓英雄氣短,能讓浪子回頭。

“噠、噠、噠。”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樓前。

車簾掀開,走下一個身穿月白長衫的年輕公子。

他並未撐傘,那漫天的雨絲卻彷彿對他避之不及,在他周身三寸處滑落。

正是剛剛導演了一場盲劍復仇大戲的蘇妄。

在他身後,跟著三個絕色女子。

水笙一身紫衣,清冷如霜;

曲非煙一身綠衫,古靈精怪;

而那位平日裡總是戴著斗笠的任盈盈,今日卻罕見地露出了真容,只是一雙美眸中,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安。

“公子,咱們真的要進去?”

曲非煙看著那塊牌匾,吸了吸鼻子,

“這地方脂粉味好重啊,要是被爺爺知道了,肯定要罵我不學好。”

蘇妄輕笑一聲,摺扇輕搖:

“非煙,這世間大俗即大雅。你只聞到了脂粉味,卻沒聞到那藏在脂粉下的……血腥氣。”

“血腥氣?”

曲非煙一愣。

“走吧。”

蘇妄抬步,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今晚這樓裡,住著一位真正的天下第一。若是不見上一見,這趟福州就算白來了。”

走進大廳,便是另一番天地。

絲竹聲聲,軟語溫言。

大廳中央的舞臺上,幾個身穿薄紗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長袖善舞,腰肢款擺,引得周圍的酒客們叫好連連。

蘇妄並未在大廳停留,也未理會那些迎上來的龜公和老鴇。

他徑直走向樓梯,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他的步伐並不快,但每上一層,周圍的喧囂聲便小了一分。

等到上了五樓,那絲竹聲、調笑聲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五樓只有一間房。

名為聽雨軒。

這間房沒有門,只有一道垂落的珠簾。

簾外,是一張琴案,兩把檀木椅。

簾內,隱約可見一盞昏黃的油燈,和一個背對著門口的身影。

那身影坐在一張寬大的梳妝檯前,身穿一襲大紅色的衣衫,那紅得極其刺眼,彷彿是用鮮血染成。

他並未回頭,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中拿著一個繡花繃子,另一隻手拈著一枚細若牛毛的繡花針,正對著銅鏡,細細描畫。

一種難以形容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整個五樓。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是他……”

一直跟在蘇妄身後的任盈盈,身子猛地一顫。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抓住了蘇妄的衣袖,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那個紅色的背影,是她童年最深的噩夢。

是那個篡奪了她父親教主之位、將她囚禁在黑木崖上的東方叔叔。

“別怕。”

蘇妄反手握住她的柔夷,一股溫熱的九陽真氣順著掌心傳入她體內,驅散了那股寒意,

“有我在,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傷不到你分毫。”

蘇妄鬆開任盈盈的手,上前一步,伸手挑開了那道珠簾。

“叮叮咚咚!”

珠玉碰撞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客人都到了,主人家還在繡花,未免有些怠慢了吧?”

蘇妄的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那個紅衣身影的手,微微一頓。

“客人?”

一個有些尖細、卻並不難聽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慵懶與輕慢,

“這似水年華里,每天都有幾百個客人。可能走到這五樓,還能站著說話的……你是第一個。”

話音未落。

那紅衣人並未轉身,只是左手輕輕向後一揮。

“咻!”

極其細微的破空聲。

若非內力深厚者,根本聽不見。

一道寒光,快若閃電,直奔蘇妄眉心而來。

那是一枚繡花針。

但這枚針上所附著的內力,卻比強弓勁弩射出的狼牙箭還要恐怖百倍!

針尖未至,那股銳利的氣機已經刺得蘇妄眉心生疼。

“好針法。”

蘇妄讚了一聲。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躲避。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身前輕輕一夾。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那枚足以洞穿金石的繡花針,穩穩地停在了蘇妄的兩指之間。

針尾還在劇烈顫抖,發出一陣嗡嗡的輕響,可見這一針的力道之大。

“嗯?”

紅衣人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他緩轉過身來。

那一刻,就連見慣了美人的蘇妄,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豔。

那是一張極盡妖嬈的臉。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若塗朱。

若是單看這張臉,這分明是一個絕代風華的美人。

可若是細看,那眉宇間卻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與英氣。

這種雌雄莫辨的美,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正是日月神教教主,天下第一高手,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看著蘇妄手中的繡花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蘇妄隨手將繡花針彈回,針尖沒入一旁的紅木柱子,直至沒柄,

“東方教主這一針葵花向陽,倒是練到了化境。只可惜,少了幾分陽剛,多了幾分陰柔。”

“教主?”

東方不敗輕笑一聲,站起身來。那一身紅衣如火,隨著他的動作流淌,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

“在這個地方,沒有教主,只有繡花女。”

他的目光掃過蘇妄,最後落在了躲在蘇妄身後的任盈盈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媚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恐怖的威嚴。

“盈盈。”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怎麼,幾年不見,見到叔叔也不叫人了?還帶了個野男人來,是想殺我?”

“我……”

任盈盈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在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下,她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的青蛙,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她不是帶人來殺你。”

蘇妄橫跨一步,再次擋在任盈盈身前。

這一步,看似隨意,卻恰好切斷了東方不敗鎖定在任盈盈身上的氣機。

“她是我的撫琴侍女。我是帶她來這裡……喝酒的。”

“喝酒?”

東方不敗看著蘇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世上想殺我的人很多,想請我喝酒的人,你是第一個。”

“你不怕我?”

“怕?”

蘇妄笑了,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兩杯酒,

“我為什麼要怕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的可憐人?”

“可憐人?”

這三個字,讓東方不敗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一股恐怖的殺氣在屋內蔓延。

桌上的酒杯開始微微顫抖,杯中酒水泛起層層漣漪。

水笙和曲非煙此時已經被這股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能勉強運功抵擋。

“怎麼?我說錯了?”

蘇妄卻像是毫無察覺,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你練了《葵花寶典》,武功天下第一。你坐擁日月神教,權傾江湖。”

“可你快樂嗎?”

“你羨慕這些青樓女子,羨慕她們能塗脂抹粉,羨慕她們能愛恨隨心。你想要變成女人,想要找個如意郎君,可你心裡清楚……你永遠也變不成真正的女人。”

“你站在高處,卻發現上面空無一人。這種滋味,不可憐嗎?”

“住口!”

東方不敗一聲厲喝。

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抹紅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蘇妄面前,五根手指如蘭花般綻放,直取蘇妄咽喉。

這一招快到了極致,比剛才的繡花針還要快上三分!

“來得好!”

蘇妄眼中精光一閃。

他沒有起身,而是反手一掌拍出。

大金剛掌!

至剛至陽的掌力,帶著一聲沉悶的雷鳴,迎上了那隻纖纖玉手。

“砰!”

一聲悶響。

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在方寸之間碰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擴散。

桌上的酒壺、酒杯瞬間化為齏粉。

蘇妄坐下的椅子咔嚓一聲碎裂,雙腳陷入地板三寸。

而東方不敗的身影則如落葉般向後飄飛,輕飄飄地落在梳妝檯前,面色微變。

“好深厚的內力!”

東方不敗看著自己的手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這不是五嶽劍派的武功,也不是少林的易筋經。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蘇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重要的是,我懂你。”

他重新拿出一個酒杯,倒滿酒,真氣託舉,緩緩推送到東方不敗面前。

“東方兄……或者叫你東方姑娘。”

“陰陽之道,在於心,不在於形。你執著於身體的殘缺,反倒是落了下乘。”

“真正的天人化生,是心無掛礙。你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覺得自己是美的,那你便是這世間最美的。”

東方不敗愣住了。

他看著懸浮在面前的那杯酒,又看著蘇妄那雙清澈、沒有半分鄙夷的眼睛。

這麼多年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要麼是恐懼,要麼是厭惡,要麼是像楊蓮亭那樣的虛偽討好。

唯有眼前這個人。

他在欣賞他。

把他當做一個平等的、甚至是可以交心的人來看待。

“心無掛礙……”

東方不敗喃喃自語,眼中的戾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感悟。

良久。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杯酒。

那隻手白皙修長。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東方不敗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滴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滴在他那如火的紅衣上,暈染開來。

“好詩。好酒。好人。”

東方不敗放下酒杯,深深地看了蘇妄一眼,

“蘇妄,我記住你的名字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銅鏡前,拿起那枚繡花針,

“任我行就在西湖底的梅莊。你想救他,便去救吧。”

“不過,那個老傢伙雖然狂妄,但武功確實不弱。你若是不小心被他吸乾了內力,那可就太無趣了。”

“多謝提醒。”

蘇妄拱了拱手。

他知道,今天的架,打不起來了。

“盈盈。”

東方不敗忽然透過鏡子,看了一眼任盈盈,

“你找了個好靠山。好好跟著他,別再回黑木崖了。那裡……太冷。”

任盈盈渾身一震,眼眶微紅,低下了頭。她聽出了這話語中的一絲落寞與關懷。

“七月十五。”

東方不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期待,

“我在黑木崖等你。”

“到時候,我想看看你的劍,是不是也像你的嘴這麼厲害。”

“一定。”

蘇妄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紅色的背影。

孤傲絕美、卻又充滿了無盡的孤獨。

“走吧。”

蘇妄帶著三女,轉身離去。

走出似水年華的大門,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溼漉漉的街道上。

“公子……”

曲非煙拍著小胸脯,長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個紅衣服的人,好可怕啊!我感覺他隨便看我一眼,我就要死了。”

“他是可怕。”

蘇妄抬頭看著五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但他也很可悲。”

“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是用他一生的幸福換來的。”

“那咱們接下來去哪?”水笙問道。

蘇妄收回目光,看向北方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杭州,西湖。”

“去會一會那位被關了十二年的前任教主。”

“林平之的劍磨好了,令狐沖的劍也該出鞘了。這江湖這盤棋,該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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