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踏雪尋狍飄肉香,罡氣折劍收沈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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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客棧,一路向北,天地間的肅殺之氣愈發濃重。

進了直隸地界後,天氣驟然轉寒。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不過半日功夫,便將官道與荒野盡數覆蓋,放眼望去,乾坤盡是一片蒼茫的素白。

亂世的嚴冬,比刀劍更加無情。

路旁時不時便能看到倒斃在雪地中的流民骸骨,令人觸目驚心。

但在這如同鬼蜮般的風雪長途之中,卻有一輛極其寬敞華貴的紅木馬車,由兩匹神駿的純血寶馬拉著,在雪地中穩穩地碾出兩道深痕。

馬車內,溫暖如春。

蘇妄行事向來大方闊綽,對自己的女人更是毫無摳門吝嗇之氣。

車廂裡不僅鋪著厚厚的極品雪貂皮墊,角落裡還燃著無煙的銀絲炭爐,散發著淡淡的西域沉香。

阿九大病初癒,身上裹著一件蘇妄親手為她披上的純白銀狐大氅。

她靠在軟枕上,聽著車窗外呼嘯的北風,再看看身邊閉目養神的蘇妄,心中只覺得有一種恍如隔世的安寧。

若不是遇到這個男人,自己堂堂大明公主,此刻恐怕早已在亂軍之中受盡屈辱,或是化作了這冰天雪地裡的一具無名枯骨。

“公子,雪越下越大了,前面的官道被積雪封死,馬車怕是過不去了。”

充當車伕的曲非煙挑開厚重的棉簾,探進半個小腦袋,俏臉上凍得紅撲撲的,卻透著一股子興奮的勁頭。

蘇妄睜開雙眼,深邃的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向前方那連綿起伏、被大雪覆蓋的蒼茫群山。

“天色已晚,強行趕路反倒不美。前方半山腰處似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今夜我們便在那裡歇腳吧。”

馬車在雪地中艱難地轉了個彎,向著山神廟駛去。

到了近前,才發現這廟宇確實破敗不堪,連半邊屋頂都塌了,只剩下大殿勉強能遮蔽風雪。

神臺上的泥塑神像也早已面目全非,蛛網密佈。

水笙手腳麻利地清理出一塊乾淨的空地,曲非煙則從廟外撿來了一大堆還算乾燥的枯木,生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

火光跳躍,將這冰冷破敗的古廟映照得多了幾分暖意。

“你們在此烤火,我去山裡轉轉。”

蘇妄看了一眼阿九那略顯蒼白的小臉,心知她大病初癒,光靠馬車裡的乾糧糕點是不夠滋補的。

“蘇大哥,外面雪這麼大,山裡恐怕也沒有什麼活物了,你別去了。”阿九心疼地拉住他的衣袖。

蘇妄輕笑一聲,反手握了握她柔弱無骨的小手:“無妨。我答應過你,這天底下的好東西,只要你想要,我便取來。你身子虛,得吃口熱乎的鮮肉才能補回來。”

說罷,蘇妄也不拿兵刃,一撩青衫,身形宛如一隻在雪地中滑行的飛鳥,眨眼間便融入了蒼茫的風雪之中。

踏雪無痕,去勢如電。

這北方的深山老林,大雪封山之際,尋常獵戶根本不敢深入。

蘇妄將龐大的神識鋪展開來,方圓數里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這山裡並沒有什麼傳說中的飛龍,只有幾隻餓得皮包骨頭的野兔在雪窩裡瑟瑟發抖。

忽然,蘇妄目光一閃。在前方的一處背風山坳裡,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團旺盛的氣血。

那是一頭體型極為肥碩的傻狍子,正用蹄子刨著雪下的枯草根充飢。

蘇妄身形微晃,猶如鬼魅般出現在那狍子身後。

他連真氣都未動用,只並起劍指,在那狍子的後腦上輕輕一彈。

那狍子連掙扎都沒來得及,便軟綿綿地倒在了雪地裡。

……

山神廟內,篝火正旺。

當蘇妄提著鮮紅的狍子肉走進大殿時,三女都看呆了。

“公子,你……你從哪裡弄到的野味?”曲非煙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蘇妄將鐵鍋架在篝火之上,隨口笑道:“山人自有妙計。這荒郊野外的,總不能讓你們幾個嬌滴滴的姑娘跟著我啃冷饅頭。”

他行事不拘一格,堂堂天下第一的高手,此刻竟捲起袖子,親自動手烹飪起來。

用化雪的清水將鐵鍋洗淨,蘇妄掌心吐出一縷九陽真氣。

那篝火在真氣的催動下,瞬間化作橘紅色的烈焰,舔舐著鍋底。

不過片刻,鍋中的積雪便化作了滾水。

蘇妄刀法如神,幾下便將狍子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投入滾水中焯去血沫。隨後,熱鍋涼油,下入兌換來的極品花椒、八角、桂皮、幹辣椒,爆出濃郁的香氣。

“滋啦——”

狍子肉下鍋,在高溫下迅速收緊,油脂被逼出,散發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動的肉香。

蘇妄倒入半壺老酒去腥,加入醬油和精鹽,最後倒入清水,將幾把洗淨的野山菌扔了進去,蓋上了沉重的鍋蓋。

“好香啊……”

哪怕是一向清冷的阿九,此刻聞到這股濃郁的肉香,也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在這千里冰封的破廟之中,外面是鬼哭狼嚎的暴雪,裡面卻是紅泥小火爐般的溫馨。

半個時辰後,蘇妄掀開鍋蓋。

伴隨著一股濃烈的白色蒸汽騰空而起,極其霸道的肉香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甚至順著殘破的屋頂,向著風雪交加的夜空中飄散而去。

鍋內的狍子肉已經被燉得軟爛紅亮,野山菌吸收了肉湯的精華,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蘇妄盛出滿滿一碗最嫩的裡脊肉和熱湯,遞到阿九的手中。

“趁熱吃,發發汗,你體內的寒氣便能徹底祛除乾淨了。”

阿九雙手捧著那滾燙的瓷碗,看著蘇妄那俊美無儔卻又沾染了人間煙火的側臉,眼角的淚光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

這個男人,殺千軍萬馬時如魔神降世,為她燉一碗肉湯時,卻又如世間最體貼的夫君。

她朱媺娖何德何能,能在這亂世的末路,遇到如此良人。

破廟內的溫馨,終究是被這亂世的殺機所打破。

那股濃郁的狍子肉香,不僅溫暖了阿九的胃,也引來了一位在風雪中獨行的不速之客。

破廟外的一株百年古柏之上。

積雪紛紛滑落,露出了一個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削瘦身影。

這是一個極其年輕的女子,身穿一襲緊身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冷若寒星的眸子。

她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柄三尺青鋒,劍身上沒有絲毫反光,顯然是經過了特殊的暗殺處理。

她叫沈雪。

在這流寇四起、餓殍遍野的亂世,孤身一人的女子想要活下去,只有比男人更狠、更冷血。

她是一名刺客,沒有門派,沒有信仰,誰給的糧食多,她的劍就殺誰。

但今夜,她不是來殺人的,她是來求生的。

她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吃過一口熱食了。

風雪封山,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凍死在這荒山野嶺,直到她聞到了那股順風飄來的、足以讓人發狂的肉香,以及看到了廟外那輛哪怕在京城也難得一見的華貴馬車。

“馬車裡的人非富即貴,殺了他們,奪了物資,我便能活下去。”

沈雪在心中冷冷地對自己說道。

她的目光透過破廟的縫隙,鎖定了背對著大門、正端著酒囊飲酒的青衫男子。

在她看來,這個男人身上沒有絲毫內力流轉的跡象,顯然是個不知死活、帶著女眷出遊的富家公子。

風,驟然加劇。

吹得破廟的兩扇殘門哐當作響。

就是現在!

沈雪動了。

她就像是一片從樹梢飄落的雪花,輕盈到了極點,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嗤!”

長劍如毒蛇出洞,藉著風雪的掩護,直刺蘇妄的後心。

這一劍,狠辣、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完全是為了殺戮而生。

十步。

五步。

三步!

劍尖距離蘇妄的背心,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離。

沈雪甚至能想象到劍鋒刺破對方心臟時的觸感。

就在沈雪以為即將得手的剎那。

異變陡生!

蘇妄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依舊保持著仰頭飲酒的姿勢。

只是,當那柄削鐵如泥的暗殺之劍刺入他背後三尺的瞬間,空氣中忽然泛起了一層猶如實質般的純金色漣漪。

九陽罡氣!

“嗡!”

沈雪只覺自己手中的長劍不是刺中了肉體,而是刺中了一座無法撼動的純鋼大山!

一股沛然莫御、至陽至剛的恐怖反震之力,順著劍鋒,以排山倒海之勢瘋狂地湧入她的右臂。

“咔嚓!”

伴隨著一聲脆響,沈雪手中那柄精鋼打造的長劍,竟在這股無形的罡氣震盪下,寸寸斷裂!

而她整個人,更是如遭雷擊,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

那削瘦的嬌軀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後倒飛而出,重重地撞在了破廟那斑駁的土牆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臉上的黑布。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令人絕望。

沈雪痛苦地捂住胸口,眼中終於浮現出極度的駭然。

她引以為傲的隱匿與刺殺術,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個三歲孩童拿著木棍去挑戰一頭遠古暴龍。

對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僅憑護體真氣,便廢了她握劍的手。

“哐當。”

斷裂的劍柄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水笙和曲非煙這才反應過來,雙雙拔出兵刃,將阿九護在身後,怒視著牆角的刺客。

“不知死活的毛賊,敢偷襲我家公子!”曲非煙冷哼一聲,長鞭一甩,便要上前取其性命。

“非煙,退下。”

蘇妄放下手中的酒囊,緩緩轉過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沈雪。

黑布在剛才的撞擊中滑落,露出了一張清麗絕倫、卻又透著一種如孤狼般倔強與死寂的臉龐。

哪怕身受重傷,沈雪的眼神中依然沒有絲毫求饒的意味,只有面對死亡的漠然。

“身法不錯,殺氣也很純粹。只可惜,劍太鈍,人也餓得沒力氣了。”

蘇妄一眼便看穿了這女刺客的虛實。他沒有動怒,更沒有痛下殺手。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頭為了生存而亮出獠牙的孤狼,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要可愛得多。

蘇妄轉身,走到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前。

他拿起一個乾淨的瓷碗,舀了滿滿一碗帶著肥肉的狍子肉和濃湯,然後轉過身,隨手一拋。

那瓷碗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穩穩地落在了沈雪的面前。碗裡的肉湯,竟連一滴都沒有灑出來,足見其對真氣控制之精妙,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吃了它。”

蘇妄的聲音平靜而霸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雪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面前那碗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肉湯,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如神魔般深不可測的青衫男子。

她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沒想到,迎接她的不是雷霆一擊,而是這亂世中最珍貴的一碗救命熱食。

腹中傳來的雷鳴般的飢餓感,終於擊潰了她心中最後的一絲防線。

沈雪顫抖著伸出左手,端起那碗滾燙的肉湯,顧不得燙嘴,狼吞虎嚥地大口吞嚥起來。

滾熱的肉湯下肚,化作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她四肢百骸的嚴寒。

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了肉湯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痛,還是因為這碗久違的肉香而哭泣。

“慢點吃,鍋裡還有。”

蘇妄重新坐回篝火旁,輕搖摺扇,語氣淡然,“吃飽了,以後這柄劍,就替我拿著。阿九身邊正好缺個貼身護衛,從今往後,你叫沈雪,是我蘇妄的劍衛。”

沒有商量,沒有詢問。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破廟裡,蘇妄以絕對的武力碾壓,與一碗充滿煙火氣的狍子肉湯,強行收服了這位在亂世中桀驁不馴的冷麵女刺客。

沈雪嚥下最後一塊肉,放下瓷碗。

她沒有擦去嘴角的油漬和血跡,而是艱難地爬起身,走到蘇妄面前,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屬下沈雪……見過公子,見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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