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摩天孤崖驚清風,白衣笑授玄鐵令(1 / 1)
中原偏西之地,有一座險峻異常的孤峰,名喚摩天崖。
這摩天崖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四周皆是光滑如鏡、刀削斧劈般的絕壁。
崖頂常年被厚重的雲海霧氣所籠罩,除了生有幾株虯結盤旋的百年蒼松外,可謂是飛鳥難渡、猿猴愁攀。
尋常武林人士,便是站在崖底向上望上一眼,都會覺得頭暈目眩,心膽俱裂,更別提攀登而上了。
然而,在這等連絕頂輕功高手都要望而卻步的孤崖之上,此刻卻有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在雲海與蒼松之間縱橫騰挪。
那是一名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他面容清癯,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一雙細長的眼眸中,卻閃爍著冷厲的光芒。
他身上穿著一件青布長衫,滿頭黑髮只用一根草繩隨意地紮在腦後,顯得狂放不羈。
此人,便是日後在這江湖中留下無盡兇名、行事亦正亦邪的摩天居士——謝煙客!
此時的謝煙客,雖然還未到後世那般功力通玄的境地,但他天資卓絕,性格又偏執堅韌。
他獨自一人在這苦寒的摩天崖上閉關數載,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孤獨,只為將一門高深狠辣的掌法練至大成。
這門掌法,名為“碧針清風掌”。
“呼——”
崖頂上,一陣猛烈的山風呼嘯刮過,吹得那幾株百年蒼松劇烈搖晃,漫天猶如細雨般的松針籟籟落下。
謝煙客雙目微眯,突然發出一聲清越的嘯聲。
他身形不退反進,迎著那猛烈的山風,雙掌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連環拍出!
這套掌法的精義,便在於“輕、靈、快、準”。
謝煙客體內的真氣猶如綿密的絲線,隨著掌風噴吐而出。
令人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在狂風中雜亂無章、漫天飛舞的細小松針,在接觸到謝煙客掌風的瞬間,竟然詭異地停滯在了半空!
緊接著,謝煙客雙掌猛地向外一推。
“去!”
“嗤嗤嗤!”
數以百計的柔軟松針,在謝煙客那陰柔卻又凌厲的內力灌注下,瞬間化作了漫天致命的碧綠色暗器!
這些松針精準且殘暴地全數釘入了三丈外的一塊堅硬青石之中,直至沒柄!
“哈哈哈!我這碧針清風掌終於大成!放眼如今的中原武林,還有誰能接得住我這一掌?”
謝煙客收回雙掌,看著那塊被松針射成了馬蜂窩的青石,狂妄地仰天大笑。
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與偏執,在這一刻膨脹到了極點。
他甚至覺得,就算是傳說中那不可一世的俠客島,若論招式的精妙,也未必能勝過他這苦心孤詣創出的絕學。
“好一門輕靈狠辣的掌法。只可惜,你過於追求掌力的控制與殺伐,卻讓這掌法沾染了太多的暴戾之氣,徹底失了那‘清風’二字本該有的無拘無束與逍遙本意。落入了外道,終究落了下乘。”
就在謝煙客狂妄得意之際。
一道溫潤的嘆息聲,突然在這隻有風聲的摩天崖頂清晰地傳盪開來。
“什麼人?”
謝煙客駭然失色。他自詡內力深厚,方圓百丈內的風吹草動都難以逃過他的雙耳。
但這摩天崖頂,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一個大活人,而他不僅沒有聽到半點腳步聲,甚至連對方的一絲呼吸與心跳都未曾察覺!
這種發自內心的戰慄感,瞬間讓謝煙客渾身的汗毛都警惕地倒豎了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猶如一頭受驚的孤狼般,死死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崖邊那一株粗壯的蒼松之下,不知何時,已然站著一名身穿月白長袍的年輕書生。
那書生面容俊朗,手中隨意地把玩著一把摺扇。
他並沒有施展任何護體罡氣來抵禦這摩天崖上刺骨的罡風,但他站在那裡,那狂暴的山風吹到他身前三尺之處,便詭異地化作了輕柔的微風,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未能掀起半分。
正是隱去了一身大宗師氣息的蘇妄。
謝煙客看著眼前這個“平庸”、身上感受不到半點內力波動的白衣書生,眼中的驚駭迅速地化作了濃烈的暴怒。
他向來自負,在這摩天崖上更是以天下第一自居,豈能容忍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對他的絕世武功品頭論足?
“你是哪裡來的酸儒?竟然敢跑到這摩天崖上來大放厥詞,教訓起本居士來了?”
謝煙客陰冷地盯著蘇妄,雙掌已然在袖中暗暗蓄力,泛起了一層危險的青色真氣。
蘇妄隨意地合上摺扇,看著謝煙客那猶如刺蝟般極度防備的姿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淡笑。
“我並非教訓你,只是陳述一個粗淺的武理罷了。你這掌法,對付世俗中的一流高手或許綽綽有餘,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卻是破綻百出,不堪一擊。”
蘇妄這平淡、甚至帶著幾分長輩指點晚輩般自然的話語,落入謝煙客的耳中,卻猶如刺耳的嘲諷,瞬間徹底地點燃了他骨子裡的那股狂傲。
“不堪一擊?好!好一個不堪一擊!”
謝煙客怒極反笑,他那張清瘦的臉龐變得有些扭曲。
“既然你這酸儒如此大言不慚,那本居士今日便大發慈悲,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什麼是你口中不堪一擊的掌法!受死吧!”
話音未落,謝煙客身形猛烈地暴起!
他根本沒有任何保留,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殺招!
只見謝煙客雙足在青石上重重地一點,整個人猶如一隻兇悍的青色大鵬,藉著摩天崖上狂暴的風勢,迅疾地向著蘇妄撲殺而去。
“碧海生潮!清風化雨!”
謝煙客在半空中瘋狂地催動著體內的真氣,雙掌綿密地拍出。
霎時間,方圓數丈內的空氣被恐怖的掌力劇烈地擠壓,竟然發出一陣陣猶如海潮般沉悶的轟鳴聲。
不僅如此,崖頂上那些尖銳的松針、細碎的沙石,在這一刻全都被謝煙客那陰柔的真氣徹底地捲起。
它們密集地懸浮在半空中,猶如一張巨大、佈滿致命毒刺的天羅地網,跟隨著謝煙客那狂暴的掌風,鋪天蓋地地向著蘇妄當頭罩下!
這一擊,封死了蘇妄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漫天碧針,夾雜著陰毒的真氣,哪怕是少林方丈親至,面對這等全方位的絕命絞殺,只怕也得狼狽地暫避鋒芒。
然而,面對這猶如天羅地網般的絕殺。
蘇妄的眼神,卻平靜得猶如一汪深潭,彷彿他面對的不是致命的攻擊,而是一陣微不足道的過堂風。
他不退,不避,甚至沒有去催動體內那浩瀚的大圓滿九陽太極真氣去強行硬抗。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輕巧地折下了身旁蒼松上的一根乾枯松樹枝。
“武學之道,在於順應天理。你強行用真氣去控制這些脆弱的松針,看似華麗,實則極其消耗內力,且力分則散。這,便是你這掌法最大的破綻。”
蘇妄的聲音平緩地在狂暴的掌風中響起,卻詭異地傳入了謝煙客的耳中。
就在謝煙客那漫天的碧針即將刺破蘇妄衣衫的絕對瞬間!
蘇妄手中的那根乾枯松樹枝,動了。
沒有璀璨的劍芒,也沒有震耳欲聾的內力爆發。
蘇妄只是隨意地手腕一轉,將那根枯枝平平淡淡地向前一遞。
這一遞,緩慢無比,卻又蘊含著一種超脫於這方天地一切武學常理的無上劍意!
正是蘇妄在俠客島二十四間石室中,將《太玄經》徹底融會貫通後,昇華出的無上獨孤劍理,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極剛生柔,萬法破滅!
“哧!”
那根脆弱的枯枝,在接觸到謝煙客那狂暴掌風網的瞬間,竟然沒有絲毫的折斷!
相反,它精準地、猶如一條靈動的毒蛇,不可思議地順著謝煙客綿密掌風中那一絲氣機流轉的縫隙,滑溜地鑽了進去!
“這不可能!”
謝煙客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傾注了全部內力、自以為完美無瑕的掌風,在觸碰到那根枯枝的瞬間,竟然詭異地被一股輕柔、卻又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給徹底帶偏了!
原本圓轉如意的殺局,頃刻間土崩瓦解。
那漫天的碧綠松針失去了謝煙客真氣的牽引,猶如失去了靈魂的死物,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而蘇妄手中的那根枯枝,餘勢不減,直直地穿透了謝煙客那引以為傲的護體真氣。
“啪!”
一聲輕響。
枯枝的頂端,穩穩地停在了謝煙客咽喉前不足半寸的地方。
只要蘇妄的手腕再向前輕輕一送,這根枯枝便會猶如利劍般刺穿他的喉嚨。
謝煙客的身形僵在了半空,隨後重重地落回地面。
他呆呆地看著指在自己咽喉前的那根枯樹枝,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那雙原本孤高狂妄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與絕望。
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
自己苦練多年的絕世掌法,在眼前這個白衣書生面前,竟然連一根枯枝都敵不過。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他甚至看不懂對方是出了一招什麼武功。
“我輸了。”
謝煙客面若死灰,但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卻並未消散。他猛地閉上雙眼,微微揚起脖頸,冷聲道:“要殺便殺,悉聽尊便!謝某技不如人,死而無怨!”
蘇妄看著眼前這個倔強而偏執的青年,不由得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他隨手丟掉手中的枯枝,大袖一拂,轉過身去。
“我殺你作甚?你這掌法雖然走入了歧途,但這股子寧折不彎的傲氣,倒還算合我的胃口。”
蘇妄揹負雙手,走到崖邊,俯瞰著下方那波瀾壯闊的雲海。
“這江湖中,多的是欺世盜名、蠅營狗苟之輩。像你這般為了武道痴狂、且極重諾言的狂客,若是就這麼死了,這武林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謝煙客睜開雙眼,愕然地看著蘇妄的背影。
他本以為自己今日必死無疑,卻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放過自己。
“你……你到底是誰?”
謝煙客咬了咬牙,忍不住出聲問道。
蘇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塊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沉重的金屬牌。
這塊金屬牌,正是當年他在俠客島火山口,熔鑄罰惡鐵令時剩下的一塊邊角玄鐵。這塊玄鐵雖然沒有雕刻任何花紋,但其材質非凡,水火不侵,更是沾染了大宗師熔鑄兵刃時的無上罡氣。
“嗖!”
蘇妄屈指一彈,那塊玄鐵猶如一道黑色閃電,劃破長空,穩穩地落在了謝煙客的腳下,深深地嵌入了青石之中。
“這塊廢鐵,便送給你了。”
蘇妄的聲音在風中飄蕩。
“你性情孤僻,容易走極端。日後在這江湖中行走,若是遇到了跨不過去的坎,或者是遇到了連你謝煙客都解決不了的天大麻煩,便拿著這塊玄鐵,到東海之濱,尋那迷霧深處的俠客島。”
“只要你交出此令,俠客島便會無條件答應你一件事。”
說罷,蘇妄不再理會滿臉震撼的謝煙客。他一步邁出,身形猶如一片輕盈的羽毛,直接踏出了摩天崖的絕壁。
在謝煙客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蘇妄並沒有墜落深淵,而是猶如神仙中人一般,腳踏翻滾的雲海,白衣飄飄,消失在了茫茫的天際之中。
謝煙客呆立在原地良久,才緩緩蹲下身,將那塊深深嵌入岩石的玄鐵拔了出來。
玄鐵入手沉重冰冷,上面隱隱還能感受到一絲浩大醇正的餘溫。
“俠客島……他竟然是俠客島的人!”
謝煙客緊緊握著那塊玄鐵,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今日這番奇遇,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
而這塊不起眼的玄鐵,更將成為他日後在這波譎雲詭的江湖中,最堅實的底牌。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幾十年後,這塊被他視若性命、立下“見令如見人,有求必應”規矩的“玄鐵令”,會因為一個名叫石破天的不識字少年,在中原武林掀起一場何等慘烈的血雨腥風。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那位白衣大宗師,在這浩瀚江湖的棋盤上,隨手落下的一枚閒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