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赤子無塵觀石壁,太玄真意孕仙胎(1 / 1)
滄海桑田,歲月如梭。
距離那個風雪交加、劍氣縱橫的塞北之夜,已然過去了十餘個春秋。
中原武林在這十幾年間,因為那兩枚神出鬼沒的“賞善罰惡”銅鐵令牌,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血雨腥風與權力洗牌。
而在這遠離中原萬里之遙的東海深處,那座常年被濃霧鎖住的冰火奇島,卻彷彿是一處被時光遺忘的世外桃源。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漆黑的玄武岩礁石,捲起千堆猶如碎玉般的雪白浪花。
在島嶼向陽的一側,有一片平坦細膩的沙灘。
此時,正有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半大少年,赤著雙足,在沙灘上無憂無慮地奔跑著。
這少年生得濃眉大眼,臉龐被強烈的海風與日照曬得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古銅色。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粗糙的麻布短衫,沒有任何名貴的配飾,也沒有攜帶任何刀劍兵刃。
他正全神貫注地追逐著一隻在海面上低飛的奇異海鳥,嘴裡發出陣陣歡快的笑聲,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中,沒有沾染半點世俗的陰霾與算計。
這少年,便是當年蘇妄從梅芳姑手中截下、親自帶回俠客島的那個嬰兒——石破天。
在俠客島這十多年的歲月裡,蘇妄對這塊未經雕琢的無瑕璞玉,下達了一道無人可以違抗的死命令:全島上下,任何人不許教他識字,不許傳授他任何一招一式的武功心法,只許教他辨認島上的飛禽走獸、花草樹木,教他為人處世的純良本分。
每日清晨,他會喝下一碗用島上奇異藥草熬製的肉粥;正午時分,他會在冰川與火山交界處的溫水潭中沐浴嬉戲。
他不知道什麼是內功,不知道什麼是江湖恩怨,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彷彿藏著一隻溫熱的小老鼠,總是在四肢百骸裡歡快地跑來跑去。
“島主,這孩子天生神力,且體內氣血旺盛得令人心驚。您為何始終不肯傳他個一招半式?”
在距離沙灘不遠處的一座斷崖上,一名執掌島內日常事務的白鬚老者,望著下方歡呼雀躍的石破天,忍不住向身旁那道負手而立的白衣身影詢問道。
蘇妄一襲白衣勝雪,海風拂過,衣袂飄飄,宛如隨時會乘風歸去的謫仙。
他看著沙灘上那個跌了一跤、卻又立刻爬起來拍拍沙子繼續傻笑的少年,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武學一途,猶如在一個杯子中注水。”
蘇妄的聲音溫潤而平淡,“中原武林的那些所謂天才,從小便被灌輸了各種繁複的劍招、內功口訣,他們的杯子早已經被那些世俗的武學常理裝滿了。等他們再遇到真正的無上大道時,杯子裡的水便會溢位來,甚至會因為水火不容而炸裂。”
蘇妄轉過身,目光投向了島嶼腹地那座隱藏著二十四間石室的巨大溶洞。
“而破天這孩子,他的杯子是空的。不僅是空的,他連杯子這個概念都沒有。這等不染塵埃的赤子之心,這等沒有半點知見障的大天真,才是我俠客島那二十四室絕學,真正苦等了千萬年的唯一主人。”
此時的溶洞腹地,二十四間天然石室之中,火把的光芒搖曳不定,將石壁上那些鐵畫銀鉤般的刻痕照耀得忽明忽暗。
石室內的氣氛,壓抑且狂熱到了極點。
十數名武功高強的老者,正聚集在第三間刻有銀鞍照白馬的石室之內。
這些人,皆是歷年來因為接了賞善銅令、懷著必死之心登島的中原名門正派掌門,亦或是退隱多年的武林宿宿。
他們本以為登島便是赴死,卻沒料到俠客島不僅沒有殺他們,反而將這等震古爍今的武學寶庫向他們完全敞開。
然而,這卻是一場比死亡更加殘酷的折磨。
“不對!不對!這銀字的一鉤,分明是一招暗藏殺機的擒拿手,怎麼可能是劍法?”
一名身穿灰袍、滿臉虯髯的老者,死死地盯著石壁上的那個銀字,雙眼佈滿血絲,猶如一頭陷入癲狂的野獸般大吼大叫。
“你簡直是一派胡言!”
旁邊一名枯瘦如柴的劍客立刻厲聲反駁,他拔出腰間的長劍,指著石壁上馬字底下的四個點,聲嘶力竭地喊道,“這四個點,分明是四招連環刺出的凌厲劍意!這首詩講的是俠客的劍法,怎麼會夾雜擒拿手?你這分明是走火入魔了!”
“放屁!你才是走火入魔!這筆畫的走勢,明明是陰柔的內力運轉之法!”
這群在中原武林備受尊崇、一言九鼎的大人物們,此刻卻猶如街頭鬥毆的潑皮無賴一般,為了石壁上一個字、一個筆畫的解釋,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他們的額頭上青筋暴起,有幾人甚至因為強行按照自己誤解的路線去運轉真氣,導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頭頂升騰起絲絲縷縷的白霧,顯然已經到了內力反噬、走火入魔的危險邊緣。
這便是蘇妄當年刻下壁畫時,佈下的那個最恐怖的迷局,知見障。
這些武林高手因為識字,所以他們潛意識裡便認定這些字是一首詩,字的意思必須與詩的意境相符。
他們用自己畢生所學的武學常識去套用這些筆畫,卻不知道,自己越是聰明,越是鑽研,便在這條歧途上走得越遠,直至萬劫不復。
就在這些武林名宿爭執得不可開交、險些拔劍相向之際。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打破了石室內的壓抑氣氛。
“各位老伯伯,你們在吵什麼呀?大老遠就聽到你們的聲音了。”
石破天光著腳丫,手裡還抓著一隻色彩斑斕的大海蟹,好奇地探頭探腦走進了石室。
他剛剛在海邊玩耍得膩了,便想來這洞裡找些涼快,順便看看這些平時總是眉頭緊鎖的怪伯伯們在做什麼。
看到這個憨頭憨腦的少年走進來,正在爭執的武林高手們紛紛停下了爭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麼?別在這裡礙手礙腳,打擾老夫參悟絕世神功!”
那名虯髯老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蒼蠅。
石破天也不惱,他憨憨地笑了一下,隨後便將目光投向了眾人圍觀的那面石壁。
在那些武林名宿眼中,那石壁上刻著的是銀鞍照白馬五個充滿殺氣與俠義的漢字。
但在石破天這個從小未曾識過一個字、完全不通文墨的少年眼中,那石壁上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咦?”
石破天撓了撓後腦勺,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濃厚的興趣。
他沒有看到什麼“銀”字,也沒有看到什麼“馬”字。
他看到的,是一幅十分生動有趣的圖畫。
那個被武林名宿們爭論不休的馬字,在石破天的眼裡,底下那四點分明就是四條正在飛速奔跑的腿,而上面的筆畫,則像是一個人在馬背上俯下了身子。
“這隻小馬跑得好快啊,就跟我前幾天在後山看到的那隻大山羊一樣。”
石破天心中覺得好玩,便下意識地丟掉了手中的海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順著那馬字的筆畫,在虛空中慢慢地勾勒、比劃起來。
奇蹟,便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石破天體內的經脈,早在十餘年間被蘇妄極其渾厚的九陽造化真元反覆洗滌、溫養,不僅經脈寬闊如海,更積蓄了一股龐大無匹卻又未經任何雕琢的精純內力。
當他的手指順著那馬字底下的四點依次劃過時,他體內的真氣,竟然猶如受到了某種遠古的召喚,自動從丹田之中湧出,沿著雙腿的足少陽膽經、足太陽膀胱經等數條極其隱秘的經脈,極其迅捷地奔湧流轉起來!
“呼!”
石破天只覺得雙腿一熱,一種想要狂奔的衝動湧上心頭。
他並沒有刻意去施展什麼輕功,雙足卻在青石地面上極其自然地交錯踏出。
他的身形,瞬間在石室中化作了四道虛幻的殘影!
這步法看似凌亂無章,猶如孩童戲耍,實則卻暗合了《太玄經》中極其高深的輕功步法。
那四道殘影在石室中一閃而逝,連一絲風聲都未曾帶起。
旁邊那名枯瘦的劍客原本還在死盯著石壁苦思冥想,突然感覺眼前一花,石破天竟然已經詭異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這……這是什麼步法?”
那劍客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後倒退了三步,滿臉的不可思議。
石破天卻根本沒有理會旁人的震驚。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石壁上那些好玩的圖畫給深深吸引住了。
他順著白字的那一撇看去,覺得那就像是一把從天而降的鋒利大刀;再順著照字底下的四點火字底看去,又覺得那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不斷地揮舞、勾勒,時而如靈蛇吐信,時而如猛虎下山。
伴隨著他手指的揮動,他體內的那一股股無名真氣,在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中猶如長江大河般奔騰咆哮。
他沒有唸誦任何一句內功心法,沒有去思考任何一招武學至理,他只是單純地在玩耍,在極其開心地模仿著石壁上那些小蟲子的形態。
然而,正是這種“得意忘形、不立文字”的絕對空靈狀態,極其完美地契合了《太玄經》那萬法歸宗的至高真意!
漸漸地,石破天的雙手之間,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層猶如白玉般溫潤的罡氣。
這罡氣極其純正、包羅永珍,隨著他手臂的揮舞,在石室中帶起一陣陣極其柔和卻又不可抗拒的氣流。
那些原本還在為了一筆一劃爭得頭破血流的武林名宿們,此刻全都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他們驚駭欲絕地看著這個被他們視為傻小子的少年,在他們面前,極其自然、極其流暢地施展出了一套他們窮極一生都無法想象、無法理解的無上武學。
那渾然天成的招式、那生生不息的內力流轉,簡直就是對他們這些年苦苦參悟的極其無情的嘲弄!
“他……他竟然看懂了?他怎麼可能看懂?”
那名虯髯老者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眼神中滿是極度的崩潰與絕望。
而在溶洞那幽暗的通道盡頭,一道白衣身影正負手而立,將石室中發生的一切盡數收入眼底。
蘇妄看著猶如穿花蝴蝶般在石室中翩翩起舞的石破天,看著他體內的太玄真氣一點點地破繭成蝶,深邃的眼眸中終於浮現出一抹極其暢快、欣慰的笑意。
“天下武功,殊途同歸。這群中原的聰明人,一輩子都被困在了名利與文字鑄就的牢籠裡,死也不肯放下那點可悲的知見障。”
蘇妄輕搖摺扇,轉身向著洞外走去,那從容的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的高大與偉岸。
“這俠客島二十四間石室的千年絕響,終究還是被這不識一字的赤子,用最純粹的方式給徹底奏響了。”
蘇妄走出溶洞,迎著東海那刺目的陽光與浩蕩的海風。
他知道,當石破天將這二十四間石室中的壁畫全部玩過一遍之時,便是這部震古爍今的《太玄經》真正大成之日。
屆時,這個由他親手從玄素莊風雪之夜帶回來的苦命嬰兒,不僅將徹底改變原著中那悲慘淒涼的宿命,更將以這套空前絕後的太玄神功,在這片被銅鐵雙令威壓了百年的浩瀚江湖中,掀起一場真正石破天驚的絕世風暴!
“石破天,莫要讓我失望。”
蘇妄立於山巔,白衣隨風狂舞,他大笑一聲,笑聲與那東海的驚濤駭浪極其完美地融為了一體,彷彿他便是這方武林天地間,那唯一主宰萬物沉浮的無上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