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走火碎道心,泣血伴謫仙(1 / 1)
俠客島後山,那二十四間開鑿在山腹深處的溶洞石室,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座充斥著貪婪與瘋狂的修羅獄。
石壁上,那一列列古拙的蝌蚪文與李太白的《俠客行》詩句交相輝映,在昏黃明滅的火把照耀下,彷彿擁有了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中原武林各派的掌門、名宿,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自詡聰明絕頂的人物,此刻全都猶如撲火的飛蛾,死死地盯著那些石壁,口中唸唸有詞,陷入了無法自拔的知見障中。
第六間石室,壁上刻著救趙揮金槌五字。
玄素莊莊主石清,正披頭散髮地盤膝坐在這面石壁前。
他那原本清瘦儒雅的面龐,此刻卻扭曲得極其猙獰,雙眼之中佈滿了駭人的猩紅血絲。
自從在江南破廟被蘇妄一根燒火棍連破雙劍,又被當面揭穿了兒子石中玉的種種畜生行徑後,石清的內心便一直備受煎熬。
大俠的顏面掃地,愛子淪為廢人,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讓他的心智早已悄然扭曲。
他迫切地渴望力量!
渴望在這俠客島上參悟出這震古爍今的無上絕學,好重振他玄素莊的威名,甚至……去找那個高高在上的白衣大宗師一雪前恥!
“不對……這劍路不對!‘救趙揮金槌’,這分明是一招大開大合的剛猛劍法,為何這蝌蚪文的經脈走向,卻又要求真氣逆行轉柔?”
石清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握著那柄百鍊黑劍。
他妄圖用自己修煉了數十年的上清觀劍法理論,去強行解釋石壁上的武學大道。
“定然是這太玄經深奧無比,需以我上清真氣強行衝關!”
石清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偏執。他猛地一咬舌尖,不顧體內經脈傳來的撕裂般劇痛,強行逆轉丹田內的真氣,按照他自己臆想出來的錯誤路線,瘋狂地朝著衝脈和帶脈撞擊而去!
“噗!”
一口逆血猛地從石清口中噴出,濺在眼前的青石地板上,觸目驚心。
但他不僅沒有停下,反而猛地站起身來,揮舞著手中的黑劍,在石室中猶如瘋魔般胡亂劈砍起來。
劍氣縱橫激盪,在堅硬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凌亂的白痕。
“我悟了!我悟了!這才是天下第一的劍法!哈哈哈哈!”
石清狂笑著,笑聲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狂。
走火入魔!
“師哥!你快停下!你真氣逆流,已經走火入魔了!”
一道淒厲而焦急的呼喊聲從石室門口傳來。
閔柔一身素白長裙,滿臉淚痕地衝了進來。她看著那個披頭散髮、宛如厲鬼般的丈夫,心如刀絞。
她不顧那胡亂飛射的劍氣,衝上前去,想要抱住石清的手臂,阻止他繼續自殘。
“滾開!”
然而,迎接她的,卻是石清那雙充滿了六親不認、暴戾無比的猩紅雙眼。
陷入癲狂的石清,只覺得眼前之人是來阻擋他修煉絕世神功的魔障。
他怒吼一聲,左手猛地運起十成內力,狠狠地一掌拍在了閔柔的肩膀上!
“砰!”
閔柔猶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被這股狂暴的掌力直接震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隨後跌落在地。
哇的一聲,閔柔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潔白的衣襟。
她那張原本溫婉秀麗的臉龐瞬間慘白如紙,但比肉體更痛的,是她那顆瞬間四分五裂的心。
她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與自己相濡以沫了半輩子的丈夫。
石清不僅沒有上前攙扶,反而用劍指著她,面目猙獰地咆哮道:“都是你!都是你這賤婦壞了我的心境!若不是你從小對那個逆子百般溺愛,慈母多敗兒,我石清堂堂玄素莊大俠,怎會落得今日這般身敗名裂的下場?”
“現在我馬上就要練成神功了,你又來阻我!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玄素莊永世不得翻身,永遠被那個姓蘇的踩在腳下?!”
石清的話,猶如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字字句句,化作鋒利的尖刀,將閔柔的心臟剜得鮮血淋漓。
閔柔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
這就是她愛了半生、敬了半生的“大俠”丈夫?
在遇到真正的挫折與誘惑時,那層所謂的俠義外衣被輕易撕碎,露出的竟是如此自私、懦弱、推卸責任、為了名利甚至可以殺妻的醜陋靈魂!
回想起那個作惡多端卻被他們包庇的兒子,再看看眼前這個瘋魔可怖的丈夫。
閔柔突然想起了蘇妄在破廟裡對他們說的那番話——“你們這所謂的黑白雙劍,才是最大的偽善”。
原來,那白衣公子說得全對。她這一生,不過是活在一個自我感動的虛偽笑話裡。
“師哥……不,石莊主。”
閔柔緩緩地扶著石壁站起身來,她沒有再去擦拭嘴角的鮮血。
那雙原本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眸中,此刻所有的溫柔與愛意都已經死絕,只剩下猶如萬載寒冰般的死寂。
“你就在這石洞裡,抱著你的大俠美夢,去練你的天下第一吧。閔柔,不奉陪了。”
她沒有去撿掉落在地上的那柄白劍。那把象徵著她半生榮耀與愛情的佩劍,被她如同丟棄一堆發臭的垃圾般,永遠地留在了這陰暗的溶洞之中。
閔柔轉過身,拖著重傷的身軀,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向著溶洞外走去。身後,依舊迴盪著石清那猶如野獸般癲狂的揮劍聲與嘶吼聲。
走出昏暗壓抑的溶洞,刺目的陽光與帶著鹹味的清新海風撲面而來。
俠客島的後山,是一片視野極其開闊的臨海斷崖。
海浪拍打著礁石,激起千堆雪。
閔柔失魂落魄地走到崖邊,海風吹拂著她凌亂的髮絲和染血的白裙。
她看著腳下那深不見底的驚濤駭浪,心如死灰。
丈夫瘋了,兒子廢了,她引以為傲的俠義也成了天下人的笑柄。這世間,似乎已經沒有了她容身之所。
就在她緩緩閉上雙眼,準備縱身躍入那滾滾波濤,結束這荒唐可悲的一生時。
一陣猶如黃鶯出谷般的清脆嬌笑聲,伴隨著幾聲清越的劍鳴,順著海風飄入了她的耳中。
閔柔下意識地睜開眼,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在斷崖不遠處的一塊平整巨大的青石上,一襲白衣勝雪的蘇妄,正慵懶地半倚在鋪著雪貂皮的軟榻上。
他手中端著一杯色澤猶如琥珀般的西域葡萄美酒,姿態說不出的風流寫意、超凡脫俗。
而在青石的空地上,阿繡與侍劍兩女,正手持長劍,身姿輕盈曼妙地對練著。
兩女本就容貌極美,此刻在蘇妄的調教下,劍法中更是去除了世俗武學的匠氣,多了一份宛如九天仙女臨塵般的縹緲與出塵。
“阿繡,你這一招飛星傳恨,手腕再抬高半寸,劍意不要拘泥於形,要如這海風般無孔不入。”
蘇妄輕抿了一口美酒,語氣溫潤平和地指點著。
“是,公子。”
阿繡聞言,美眸中波光流轉,依言變招,劍勢頓時變得更加輕靈凌厲,猶如脫胎換骨。
不遠處的丁當則是捧著一盤切好的瓜果,乖巧地跪坐在蘇妄身側,大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迷戀,時不時地用竹籤將一塊香甜的果肉送入大宗師的口中。
看著眼前這一幕猶如神仙眷侶般的絕美畫卷。
閔柔呆住了。
同樣是武林中人,這白衣公子與那三位絕色少女,活得是何等的通透、瀟灑、光風霽月!
他們沒有被這世俗的虛名所累,更沒有在這俠客島的絕世武功面前迷失本心。他們本身,就是這片天地間最完美的大道。
再回想起溶洞裡那個為了武功變得面目全非、六親不認的石清,簡直就像是一隻在爛泥潭裡互相撕咬的醜陋蛆蟲!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反差與深深的震撼,徹底擊穿了閔柔的靈魂。
閔柔轉過身,沒有跳下懸崖。
她拖著踉蹌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那塊巨大的青石前。
正在練劍的阿繡和侍劍停了下來,驚訝地看著這個嘴角帶著血跡、神情悽絕的玄素莊夫人。
丁當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她。
蘇妄依舊半倚在軟榻上,他輕輕搖晃著夜光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目光深邃平靜地看著閔柔,似乎對她的到來沒有半點意外。
“怎麼?不去陪著你那走火入魔的丈夫練劍,跑到我這來看風景了?”蘇妄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帶著一股直透人心的洞察力。
“噗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這位曾經在江南武林地位尊崇、受盡萬千敬仰的名門女俠,這位以清高孤傲著稱的玄素莊女主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伏在了蘇妄的腳下!
她的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沒有任何的掙扎,沒有任何的屈辱感,反而透著一種大徹大悟後的極致平靜與釋然。
“公子昔日教誨,如黃鐘大呂。閔柔愚鈍,直到今日被那走火入魔的瘋子打傷,才看清這所謂的俠骨柔情,不過是一堆令人作嘔的虛偽爛泥。”
閔柔抬起頭,那張蒼白悽美的臉龐上,竟然綻放出了一抹極其動人心魄的悽美笑容。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蘇妄。
“我那作惡多端的孽子,是罪有應得;那走火入魔的石清,是咎由自取。閔柔半生眼瞎,助紂為虐,自知罪孽深重。今日,閔柔願卸下這滿身虛偽的鉛華。”
說著,她極其恭順地伸出雙手,接過丁當放在一旁桌上的一把紫砂茶壺,猶如一個最卑微的下人一般,高高舉起。
“閔柔不求公子寬恕,只求能在這仙島之上,做公子座下一個端茶倒水、掃地鋪床的卑微粗使丫鬟。以此殘軀,侍奉公子,洗清我這半生愚昧的罪孽。求公子成全!”
此言一出,阿繡和侍劍都震驚地捂住了紅唇。堂堂黑白雙劍之一的閔柔,竟然為了贖罪,甘願給蘇妄做最低賤的奴婢!
蘇妄放下酒杯,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腳下的閔柔。
這位大宗師微微一笑。
他沒有拒絕。大宗師的手段,誅其心,奪其志,本就是最極致的碾壓。
“既然看破了紅塵虛妄,那便留下吧。從今往後,世間再無玄素莊的閔女俠,只有我身邊奉茶的奴婢。”
蘇妄淡淡地開口,一錘定音。
“奴婢閔柔,叩謝主子恩典!”
閔柔再次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當她重新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為蘇妄倒滿一杯熱茶時,她那雙原本充滿死寂的眼眸中,竟然煥發出了一種猶如獲救信徒般的狂熱與新生。
就在閔柔恭敬地捧著茶盞、遞到蘇妄面前的這一刻。
“赫……赫赫……”
一陣粗重喘息聲,從閔柔來時的那條山道上響起。
一個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人影,猶如一條斷了脊樑骨的野狗,無比艱難地順著山道爬了上來。
正是因為走火入魔導致經脈寸斷、徹底成了廢人的石清!
他在洞中狂舞了一陣後,終究抵擋不住反噬,全身功力散盡。
在恢復了最後一點清明後,他心中恐懼萬分,想要爬出來尋找妻子求救。
然而,當石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上懸崖,抬起那張沾滿泥汙與鮮血的臉龐時。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了什麼?
他那溫柔端莊、相伴了半輩子的愛妻閔柔。
此刻正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極其卑微且柔順的姿態,雙膝跪在那個親手廢了他們兒子、將他們玄素莊踩在腳底的白衣仇人面前!
閔柔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被迫與痛苦,反而帶著一種得遇明主的釋然與傾慕。
她雙手捧著茶盞,眼神敬畏而痴迷地仰望著蘇妄,彷彿蘇妄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神明!
這等猶如晴天霹靂般的視覺衝擊與心理摧殘,瞬間將石清那最後一絲所謂的驕傲、尊嚴與男人的底線,撕得粉碎、碾成齏粉!
“柔……柔妹!你……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石清伸出顫抖的血手,指著那邊的閔柔,發出了猶如厲鬼般淒厲絕望的慘嚎。
聽到這熟悉卻又令人作嘔的聲音,閔柔只是微微側過頭,居高臨下、冷冷地瞥了爛泥般的石清一眼。
她的眼神中,沒有半點同情,沒有半點舊情,只有看待一件極其骯髒的垃圾般的徹骨冰冷。
“石莊主請自重。這裡沒有你的柔妹,只有主子座下奉茶的奴婢。你這等虛偽可悲的廢人,莫要髒了主子的眼睛。”
閔柔的聲音清冷絕情,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說罷,她便轉回了頭,繼續用那種崇拜的目光注視著蘇妄,再也不看石清一眼。
“啊!”
這等空前絕後、殺人誅心的極致背叛與無視,讓石清的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極度的屈辱、嫉妒、絕望與悔恨,化作一團無法宣洩的怒火,直衝他的天靈蓋。他原本就寸斷的經脈,在這一刻迎來了徹底的毀滅。
“噗!”
石清仰天狂噴出一道高達數尺的猩紅血箭!
他的雙眼暴突,死死地盯著那對高高在上的人影,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絕望怪聲,隨後身子猛地一僵,猶如一根腐朽的木樁般,重重地倒在了懸崖邊的泥濘之中。
雙目圓睜,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