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龍木破關驚孤客,太玄真意折雙尊(1 / 1)
俠客島後山,二十四間溶洞石室首尾相連,宛如一座深不見底的武學迷宮。
自大門開啟已過三日,這中原武林各派掌門、幫主,皆如餓虎撲食般湧入其中。
石壁上,那一列列古拙的蝌蚪文,以及李太白那首狂放不羈的《俠客行》詩句,在昏暗的火把照耀下,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然而,武學之道,最忌心浮氣躁、強求妄念。
這群自詡淵博的名門正派,面對這等絕世神功,紛紛掉入了“知見障”的深淵。
他們用自己固有的門派內功、劍法常識,去強行拆解、附會石壁上的文字與圖形。
“不對!這十步殺一人,明明是一招以氣御劍的絕殺,為何這穴道圖譜上,真氣卻要從少衝穴逆行至神門穴?這分明是背道而馳!”
雪山派掌門白萬劍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石壁,手指在半空中胡亂比劃,額頭上青筋暴起。
另一間石室中,幾名江南劍派的長老更是為了一個筆畫的解釋大打出手。
只聽得兵刃相交之聲不絕於耳,有人躲閃不及,肩頭中劍,鮮血飛濺在青石板上。
但這受傷之人竟渾然不覺疼痛,依舊狀若瘋魔地大笑:“我懂了!我懂了!這便是脫劍膝前橫的真諦!”
整個二十四間石室,充斥著走火入魔的狂笑、嘔血的悶哼以及兵刃互搏的脆響。
這哪裡還是什麼武學聖地,分明是一座困住了無數貪嗔痴念的阿鼻地獄。
在這喧鬧與癲狂之中,唯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顯得與這修羅場格格不入。
蘇妄負手立於第二十四間、也是最深處的一間石室之中。
這間石室的壁上,刻著的正是全詩的最後一句——“白首太玄經”。
此處的蝌蚪文密密麻麻,猶如群蟻排衙,其真氣執行的路線之繁複,已然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蘇妄沒有像中原群雄那般去強行記憶文字的含義。
他雙目微垂,心神早已沉浸在那古拙筆畫所蘊含的純粹意境之中。
在那一撇一捺之間,他看到的不是詩,不是字,而是一套包羅永珍、融匯了天下武學至理的內功總綱。
他體內醇厚無比的九陽真氣,隨著石壁上那如行雲流水般的劍意,在奇經八脈中緩緩流轉。
每一次大周天迴圈,都如同春風化雨,將九陽神功的至剛至陽,化作了無形無相的太極圓轉。
就在中原群雄的走火入魔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因真氣逆流而倒地抽搐之時,溶洞的最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機關軋軋之聲。
“轟隆隆——”
第二十四間石室盡頭,一面重達數千斤的青石斷龍門緩緩升起。
這股沉重而古老的聲響,伴隨著兩股深不可測、猶如淵渟嶽峙般的浩大內力波動,瞬間從門後湧出,席捲了整個二十四間溶洞。
這股內力沒有絲毫的殺氣與霸道,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平氣和、宛如高山流水般的醇正禪意。
那些原本陷入瘋癲、正在互相廝殺的武林名宿,在這股氣息的沖刷下,皆是渾身一震。
那股逆流的狂躁真氣竟被硬生生地壓制了下去,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兵刃,滿臉駭然地望向溶洞深處。
從那扇開啟的石門後,緩緩走出了兩位老者。
左邊一人,身穿黃布長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透著一股仙風道骨的縹緲之氣;右邊一人,則是穿著一身粗布青衫,身材高大,面如重棗,雙目開闔間,精光內斂,宛如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
這兩人,正是這俠客島真正的創立者,在中原武林猶如神話般存在的絕世高手——龍島主與木島主!
三十年來,他們為了參悟這石壁上的《太玄經》,枯坐死關,早已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若非今日溶洞內群雄走火入魔的氣機太過狂暴,險些釀成大禍,他們斷然不會輕易破關而出。
兩位島主並肩而行,步伐雖然緩慢,但每一步踏出,似乎都暗合了天地間某種玄妙的節拍。
他們一路走來,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或是委頓在地的中原掌門,皆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木兄弟,看來咱們又錯了。”
龍島主苦笑一聲,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這三十年來,咱們費盡心機請中原各路豪傑登島,本指望能集思廣益,破解這太玄之謎。卻不想,這絕世武功,反倒成了催命的毒藥,害得這些武林同道深陷魔障。”
木島主也是神色黯然,撫須嘆道:“文字有涯,而武道無涯。咱們執著於這字面上的解釋,中原群雄亦是如此。知見障一成,便是武功再高,也終究是南轅北轍。”
兩位島主一邊嘆息,一邊走入了第二十四間石室。
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這間寬闊的石室時,視線瞬間定格在了那面刻著“白首太玄經”的石壁前。
在那裡,沒有走火入魔的癲狂,沒有氣急敗壞的怒吼。
只有一個一襲白衣、手持摺扇的年輕孤影。
蘇妄背對著兩位島主,雙手隨意地負在身後。
他沒有運功,沒有拔劍,甚至連呼吸都平穩得如同一個不通武功的普通書生。
但落在龍木兩位島主這等絕頂高手的眼中,眼前的景象卻令他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返璞歸真!氣定神閒!”
龍島主渾身一震,眼中爆射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蘇妄的背影,低聲對木島主說道:“木兄弟,你看此人的氣機……他雖未動分毫,但他周身三尺之內,天地元氣竟與他的呼吸完美契合。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與這石壁上的武道真意交融!”
木島主面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中原群雄皆被這蝌蚪文的表象所惑,導致真氣亂竄。唯獨此子,心如明鏡臺,不染半點塵埃。老朽竟完全看不出他的深淺。”
兩位島主在俠客島閉關三十載,自問武功已登峰造極,天下再無抗手。
但此刻面對這個背對著他們的年輕白衣人,他們卻生出了一種猶如面對浩瀚星空般的無力感與敬畏感。
“這位小友。”
龍島主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語氣中去掉了長輩的架子,帶上了一絲平輩論交的鄭重與請教之意,“老朽龍某,與義弟木某,在此島參悟太玄經三十載,始終不得其門而入。觀小友神韻,似乎已窺得這石壁上的無上大道。不知小友可否賜教一二?”
隨著龍島主的話音落下,那些漸漸清醒過來的中原群雄也紛紛圍攏在了石室門口。
白萬劍、石清等人捂著胸口,滿臉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一幕。
那可是傳說中的龍木雙島主啊!這等神話般的人物,竟然對那個白衣公子如此客氣,甚至執晚輩之禮請教?
蘇妄終於緩緩轉過了身。
他手中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看著眼前這兩位頭髮花白、卻依舊保持著武者純粹之心的絕頂宗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兩位島主枯守荒島三十年,這份求道之心,確實令人欽佩。”
蘇妄的語氣溫潤如玉,卻帶著一股天然的上位者氣度,“只可惜,你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
木島主聞言,眉頭微皺,“小友此言何意?這石壁上的《俠客行》古詩,字字珠璣,難道不是前輩高人留下的武學總綱?”
蘇妄輕笑一聲,搖了搖手中的摺扇:“詩是好詩,字也是好字。但武道傳承,豈能拘泥於區區筆畫之中?你們將這十步殺一人當成劍法,將‘五嶽倒為輕’當成掌法,這便落了下乘。這滿壁的蝌蚪文,根本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純粹的經脈執行圖譜與天地氣機流轉之象!”
此言一出,龍木兩位島主如遭雷擊,雙目圓睜。
三十年的苦思冥想,三十年的執迷不悟,在蘇妄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一絲明悟的曙光,在兩人腦海中乍現。
然而,武道宗師的尊嚴與執念,終究不能僅憑一言而破。
龍島主長嘆一聲,神色變得無比肅穆:“小友一語點醒夢中人。但武學之道,終究要手底下見真章。老朽兄弟二人參悟半生,雖是錯路,但也自信練就了一身不弱的微末道行。今日厚顏,想向小友討教這真正的太玄大道!得罪了!”
話音未落,龍島主與木島主對視一眼,兩人多年的默契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沒有半分內力的外洩。
木島主身形一晃,猶如縮地成寸般瞬間跨越了數丈距離,欺身至蘇妄左側。
他右手並指如劍,施展的正是他們參悟三十年所得的殘缺絕學——“趙客縵胡纓”!
這一指點出,指端竟發出嗤嗤的破空銳嘯之聲。
指力未至,那股陰寒鋒銳的真氣已然將蘇妄身側的青石板切割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與此同時,龍島主從右側夾擊。他大喝一聲,右掌平推而出。
這一掌古樸無華,卻蘊含著他苦修百年的剛猛純陽內力,正是那招“五嶽倒為輕”!
掌風呼嘯,宛如一座無形的泰山轟然崩塌,當頭向著蘇妄壓下!
一陰一陽,一剛一柔。
兩位當世絕頂高手的傾力一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等恐怖的威勢,讓站在石室門口觀戰的中原群雄嚇得面無人色,紛紛向後暴退。
白萬劍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暗道:“這等武功,便是我雪山派祖師重生,也絕難接下半招!這白衣公子託大了!”
面對這足以毀山斷嶽的夾擊,蘇妄站在原地,腳步未曾挪動分毫。
他沒有施展什麼驚世駭俗的絕世神功去硬抗,更沒有爆發出焚天煮海的耀眼罡氣。
在真正的武學至理面前,一切華麗的聲光效果,都顯得太過俗氣。
真正的宗師之戰,重在“意”與“理”。
當木島主那致命的劍指即將刺中蘇妄左肋的剎那,蘇妄動了。
他手中那把一直未曾開啟的摺扇,極其隨意地向左側一遞。
沒有深厚的內力灌注,也沒有迅猛的速度。
這摺扇遞出的軌跡,看起來緩慢無比,卻帶著一種玄之又玄的圓轉韻味。
扇骨的頂端,不偏不倚,恰好點在了木島主劍指真氣最薄弱的曲池穴上方半分。
“錚!”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木島主只覺得一股柔和到了極點、卻又完全無法抗拒的旋轉牽引之力,順著扇骨瞬間湧入自己的經脈。
他那凌厲無匹的“趙客縵胡纓”劍指,竟然在這股四兩撥千斤的太極勁道下,不受控制地偏離了方向!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龍島主那宛如泰山壓頂般的五嶽倒為輕重掌已然拍到蘇妄右側。
蘇妄藉著木島主劍指偏轉的剎那,身形極其自然地微微一側。
這一側,恰好是《太玄經》中“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無上輕功精髓。
他猶如一片在狂風中飄舞的落葉,渾不受力。
龍島主那剛猛無儔的掌力,擦著蘇妄的衣襟轟然而過,竟是拍在了空處。
然而,蘇妄的反擊,才剛剛開始。
他藉著身體一側的餘勢,右手握住的摺扇順勢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完美的太極圓圈。
“借力打力,萬法歸宗。”
蘇妄溫潤的聲音在兩位島主的耳畔響起。
隨著他手腕的抖動,木島主那被牽引偏移的陰寒指力,與龍島主那拍空的剛猛掌力,竟然被蘇妄這極其精妙的摺扇一引,直接撞在了一起!
“轟!”
石室內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龍木兩位島主的內力本是同源,但一剛一柔,此刻在蘇妄的神妙牽引下,等同於自己人打了自己人。
兩股絕頂內力互撞,產生的龐大反震之力,瞬間將兩位老者雙雙震得向後倒飛了出去。
“蹬蹬蹬蹬!”
龍島主與木島主落地後,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兩人皆是面色潮紅,氣血翻湧,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的憤怒與不甘,反而充滿了無以復加的震撼與狂喜!
僅僅一招!
沒有內力的硬拼,沒有血腥的廝殺。
僅僅是用一把極其普通的摺扇,憑藉著對武學境界那令人絕望的壓倒性認知,便將兩位閉關三十年的武林神話,輕描淡寫地擊退!
門口的中原群雄早已看呆了,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蘇妄收回摺扇,負手而立,白衣如雪,纖塵不染。
“二位島主的武功底子已臻化境,只可惜,這三十年來你們一直試圖用‘劍法’和‘掌法’去框定太玄經。”
蘇妄指著石壁上的蝌蚪文,聲音悠遠地傳道,“這石壁上的武功,根本沒有固定的招式。心隨意動,氣隨神行。手持摺扇,摺扇便是劍;赤手空拳,拳掌亦是刀。忘記石壁上的文字,忘記你們修煉了半生的絕學。太玄之意,便在這天地萬物,一草一木之中。”
“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這,才是真正的《太玄經》。”
轟隆!
蘇妄的這番話,猶如晨鐘暮鼓,狠狠地撞擊在龍木兩位島主的靈臺之上。
三十年的執念,三十年的迷惘,在這一刻,被這猶如醍醐灌頂般的真理徹底粉碎!
他們回想起剛才蘇妄那輕描淡寫的一帶、一側、一引,那分明已經超越了武術的範疇,達到了道的境界!
“朝聞道,夕死可矣……朝聞道,夕死可矣啊!”
龍島主眼眶溼潤,兩行清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流淌而下。
他顫抖著雙手,整理了一番凌亂的衣袍。
隨後。
在全場武林人士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執掌俠客島、一令出而天下驚的龍島主,與身旁的木島主一起,雙雙屈膝,極其鄭重、極其虔誠地跪伏在蘇妄的面前!
他們的額頭觸及冰冷的青石板,發出的聲音,透著對無上大道的絕對敬畏:
“老朽二人愚鈍半生,猶如井底之蛙。今日得見宗師風采,方知天外有天,大道無極!宗師一言,勝過老朽百年苦修!我俠客島上下,願尊宗師為主,萬死不辭!”
隨著兩位島主的叩拜,站在石室門口的白萬劍、石清等中原群雄,再也無法承受這等空前的震撼與敬畏,紛紛雙膝一軟,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拜見大宗師!”
恭敬的呼喊聲在二十四間溶洞內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