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踏月留香越枯井,知己相惜斬偽善(1 / 1)
江南的秋雨,連綿了整整三日。
那刺骨的溼寒之氣,彷彿能穿透重重磚瓦,直刺入人的骨髓之中。
錢塘劍派後院這間四處漏風的柴房內,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黴味、血腥味,以及一股皮肉燒焦的焦臭味。
“咳……咳咳……”
被兩根粗大的生鏽鐵鏈穿透了琵琶骨、死死吊在房梁之上的蘇妄,極其艱難地咳嗽了兩聲。
隨著他的咳嗽,乾涸發黑的嘴角再次溢位一縷殷紅的鮮血。
他的面容被凌亂的長髮遮掩,原本月白色的囚服早已被鞭打得成了暗紅色的碎布條,緊緊地貼在皮開肉綻的軀體上。
丹田的破碎,讓他失去了所有抵禦寒冷與痛苦的真氣。
他此刻所承受的每一分折磨,都完完全全是一個肉體凡胎所能承受的極限。
在蘇妄的面前,擺著一個燒得通紅的炭火盆。
錢塘劍派掌門林玉山,此刻正卷著昂貴的錦緞袖袍,手中握著一把燒得通紅髮亮的鐵鉗。
跳躍的炭火光芒映照在他那張清癯儒雅的面龐上,卻勾勒出了一副猶如修羅惡鬼般扭曲猙獰的輪廓。
“蘇妄,我的耐心已經被你徹底耗盡了。”
林玉山咬牙切齒地將那燒紅的鐵鉗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發出嘶嘶的駭人聲響,熱浪撲面而來。
“這三天來,我好話說盡,皮鞭也抽斷了三根,你竟然連半個字都不肯吐露!你真以為我錢塘劍派是開善堂的嗎?”
林玉山的眼中佈滿了瘋狂的血絲,貪婪與暴躁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捏住蘇妄血肉模糊的右手,將那燒紅的鐵鉗緩緩靠近蘇妄的指甲蓋。
“十指連心。你既然不肯用這張嘴說,那我今日,便將你的指甲一片一片地拔下來!我倒要看看,是你這廢人的骨頭硬,還是我林玉山手裡的鐵鉗硬!”
面對這等足以讓天下任何好漢崩潰的酷刑,被吊在半空中的蘇妄,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亂髮掩映下的雙眸,依然沒有半分恐懼。
相反,那目光中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彷彿他正在冷眼旁觀的,是一場極其拙劣且可笑的猴戲。
“林玉山……”
“你永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因為你這等心性,連做武道門前的一條狗,都不配。”
“你找死!”
林玉山勃然大怒,被一個廢人如此當面羞辱,讓他感覺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踐踏。
他狂吼一聲,手中的通紅鐵鉗便要狠狠地夾向蘇妄的指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唉……”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嘆息聲,突然在這封閉的柴房內響了起來。
這嘆息聲充滿了無奈與嘲弄,彷彿是從九天之上飄落,又彷彿是在人的耳畔低語,根本無法辨認其方位的來源。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幽雅、極其高潔的淡淡蘭花香氣,不知從何處飄然而至,瞬間驅散了這柴房內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臭味。
林玉山渾身猛地一僵,猶如被人在寒冬臘月澆了一盆冰水。
他霍然轉身,提著那把燒紅的鐵鉗,如臨大敵地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柴房破木門。
“什麼人?竟敢裝神弄鬼,闖我錢塘劍派的禁地!”
林玉山厲聲喝道,但聲音中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色厲內荏。
“禁地?這等藏汙納垢、欺凌弱小之所,也配稱之為禁地?林大掌門,你這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本事,倒是比你的劍法要高明得多啊。”
那充滿磁性與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
緊接著。
吱呀一聲輕響。
那扇從外面被兒臂粗的鐵鎖死死鎖住的木門,竟然在沒有發出任何破拆聲響的情況下,猶如被一陣極其溫柔的春風推開,緩緩向兩旁敞開。
門外,原本是悽風苦雨的黑夜,此刻烏雲卻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縷極其皎潔的冷月清輝,恰好灑落在柴房的門檻之上。
在這一地清輝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來人身穿一襲極其考究的水藍色長衫,衣角在秋風中微微飄拂。
他的面容俊朗非凡,那雙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中,透著一股看透了世間一切虛偽的睿智與不羈。
最讓人矚目的是,他的右手正極其自然地抬起,用修長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揉捏著自己那高挺的鼻樑。
聞香踏月,盜帥留香。
楚留香!
林玉山雖然在江南一帶也算是一號人物,但面對這位名動天下的傳奇人物,他那點微末的道行,根本就不夠看。
“你……你是何人?!”
林玉山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握著鐵鉗的手竟然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他從對方那極其隨意的站姿中,感受到了一種如淵似嶽的恐怖壓迫感。
楚留香放下了揉鼻子的手,他甚至沒有正眼看林玉山,而是將目光越過他,投向了被吊在房梁之上、渾身浴血的蘇妄。
當楚留香看到那兩根粗大的生鏽鐵鏈極其殘忍地穿透了蘇妄的琵琶骨時,這位向來風流不羈、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盜帥,眼眸深處驟然爆發出了一團極其恐怖的凜冽殺機!
“數日之前,東海之畔。一掌焚燬蝙蝠幽靈船,九陽烈日震懾滄海。”
楚留香的聲音不再慵懶,而是透著一股極其深沉的痛惜,“那等猶如神明降世般的絕代宗師,今日竟然被你們這群連跳樑小醜都不如的野狗,如此折辱!”
楚留香緩緩轉過頭,那雙星眸猶如兩柄利劍,死死地釘在林玉山的臉上。
“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滿嘴的仁義道德,剖開肚腸,裡面裝的全是令人作嘔的貪婪與男盜女娼。虎落平陽,也輪不到你們這群狗來欺!”
林玉山被楚留香這番話罵得面紅耳赤,尤其是聽到絕代宗師四個字,他心中的恐懼終於徹底壓倒了理智。
“來人!來人啊!有刺客劫囚!給我亂劍砍死他!”
林玉山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同時猛地將手中那燒紅的鐵鉗,當作暗器,裹挾著他十成的內力,極其狠毒地朝著楚留香的面門擲了過去!
與此同時,柴房外傳來了極其密集的腳步聲。
數十名錢塘劍派的精銳弟子聞訊趕來,手持明晃晃的長劍,猶如潮水般湧到了門外。
面對這等腹背受敵的險境,楚留香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楚留香的身形,突然在原地變得模糊起來。
這並非什麼妖法,而是輕功身法已經達到了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極致!
那把帶著高溫與內力的鐵鉗,直接從楚留香留下的殘影中穿透而過,砰的一聲砸在後方的牆壁上。
而楚留香的真身,已經猶如一陣毫無重量的清風,瞬間飄入了柴房之中。
“錚錚錚!”
門外的數十名劍派弟子剛剛衝進門,甚至還沒看清楚留香的動作,只覺得眼前藍影一閃。
楚留香猶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閒庭信步地穿梭。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描金摺扇。
扇骨猶如極其靈動的毒蛇,在每一名弟子的手腕、膝蓋的穴道上輕輕一點。
只聽得一陣極其密集的骨骼脫臼與兵刃落地的脆響。
這數十名錢塘劍派的精銳,竟然在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內,猶如被割倒的麥子一般,齊刷刷地癱倒在地,捂著手腕和膝蓋痛苦地哀嚎。
他們的手筋腳筋雖未斷,但穴道被極其霸道的內力封死,這輩子再也無法舉劍。
這便是古龍武俠世界中最頂級的輕功與點穴手法,在面對這群二流貨色時,展現出的降維打擊!
林玉山看著滿地哀嚎的弟子,徹底傻眼了。
他知道自己今日踢到了鐵板,怪叫一聲,轉身便欲撞破窗戶逃走。
“想走?你這副虛偽的骨頭,還是留下來吧。”
楚留香的聲音猶如鬼魅般在林玉山的耳畔響起。
林玉山只覺得後頸一緊,整個人已經被一股極其沛然的力道憑空拎了起來。
緊接著,楚留香的摺扇極其冷酷地在他的雙肩琵琶骨和雙膝環跳穴上連點四下。
“咔嚓!咔嚓!”
林玉山的四肢關節瞬間被徹底震碎!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上。
他這引以為傲的錢塘劍法,連同他那可悲的掌門美夢,在楚留香的摺扇之下,徹底淪為了泡影。
解決了這群雜魚,楚留香沒有片刻停留。
他身形一躍而起,來到那根粗大的橫樑之下。
看著那兩根穿透了蘇妄琵琶骨的生鏽鐵鏈,楚留香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他並沒有用外力去強行拉扯,以免對蘇妄造成二次傷害。
楚留香並指如劍,將體內最精純的內力逼至指尖,隨後極其精準、極其緩慢地切在鐵鏈最薄弱的扣環處。
“鐺!”
金石交擊聲中,那精鋼打造的鐵鏈竟然被他以指力生生切斷!
失去鐵鏈支撐的蘇妄,身子猛地向下墜去。
楚留香連忙伸出雙手,穩穩地接住了這具殘破不堪、輕得讓人心疼的軀體。
當楚留香的手觸碰到蘇妄的那一刻,他的眉頭猛地皺緊了。
作為絕頂高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妄的體內,竟然真的連一絲一毫的真氣都沒有了。
那個曾經一掌焚天煮海的大宗師,此刻真的變成了一個經脈盡斷的廢人。
楚留香小心翼翼地將蘇妄平放在一張還算乾淨的草蓆上,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其精緻的白玉瓷瓶,倒出兩粒散發著奇香的保命丹藥,喂入蘇妄的口中。
在丹藥的滋養下,蘇妄那極其微弱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著眼前這個水藍色長衫的男子,那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楚……留香。”
蘇妄認出了這個在海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絕頂輕功高手。
“是我。”
楚留香蹲下身,收起了所有的慵懶,語氣極其鄭重而敬佩,“閣下在東海之威,楚某終生難忘。今日得見閣下虎落平陽受此屈辱,楚某心中實有不平。不知閣下遭遇了何等變故,竟會……”
蘇妄看著窗外那皎潔的月光,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因為武功全廢而產生的怨天尤人,也沒有因為被人像狗一樣折磨而留下的恐懼。
相反,他的眼神清澈得猶如這秋夜的冷月,透著一種看破了生死、看破了紅塵的極致通透。
“楚兄,你覺得,什麼是天下無敵?”蘇妄極其虛弱地反問了一句。
楚留香微微一愣,沉吟片刻道:“楚某不知。但在楚某看來,閣下當初那一掌,便已是楚某平生所見的武道巔峰。”
蘇妄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卻又無比釋然的微笑。
“那不是巔峰。那只是借用天地靈氣所堆砌出來的沙堡。真正的天意降臨時,只需一場無情的暴雨,那沙堡便會轟然倒塌。”
蘇妄的目光落在一旁癱軟如泥、面目猙獰的林玉山身上。
“我曾以為,大圓滿的武功,便是這世間最強的力量。直到我被天意擊碎了丹田,直到我被這最卑劣的凡人吊在樑上毒打。我才真正明白……”
蘇妄緩緩閉上雙眼,眼角滑落了一滴極其清澈的淚水。這是他墜落紅塵後,流下的第一滴眼淚。
“天道忘情,但人道有情。”
“林玉山的貪婪是情,門外那些弟子的恐懼是情。這紅塵俗世中最骯髒、最濃烈、最不講道理的七情六慾,才是這世間唯一能夠抗衡那冰冷天意的烈火!”
楚留香靜靜地聽著蘇妄這番猶如瘋言瘋語般的話語。
但他是一位絕頂聰明的武者,他能隱隱感覺到,眼前這個武功全廢的男人,並沒有被徹底擊垮。
相反,在拋棄了那些華麗的神功外衣之後,他的靈魂,正在這滿地泥濘的紅塵之中,極其痛苦卻又極其堅定地,淬鍊著一把前所未有的、足以斬破天意的無形心劍。
“走吧,楚兄。”
蘇妄再次睜開眼,目光已變得古井無波,“這汙穢之地,我已經嘗夠了。帶我離開這裡。我要去這紅塵的最深處,去看看這世間,到底還有多少喜怒哀樂。”
楚留香看著蘇妄那雙明亮的眼睛,深深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一句,極其輕柔地將蘇妄背在背上。
“好。楚某今日,便做一回閣下的車伕,帶你去這滾滾紅塵中,走上一遭!”
言罷,一襲藍衫沖天而起。
在皎潔的月光下,楚留香揹著這具殘破的軀殼,猶如一隻振翅高飛的大鵬,極其瀟灑地越過了那高高的枯井院牆,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