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寒窯殘餅暖堅冰,螻蟻之善塑道心(1 / 1)
江南的隆冬,向來比北方的乾冷更添了幾分刺骨的陰溼。
這本該是圍爐夜話、溫酒賞梅的時節,但對於此刻的蘇妄而言,這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卻猶如天地間最殘忍的酷刑,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那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血肉之軀。
自太湖之畔,被那化身天意、無情無慾的冷無悲以忘情天書擊碎了全身經脈與丹田氣海後,蘇妄便隨著那滾滾大江,一路漂流到了這不知名的江南小鎮。
大圓滿的《九陽神功》被徹底打散,那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純陽罡氣,此刻連一絲一毫都壓榨不出來。
曾經那個白衣勝雪、一掌抹平太玄石壁、讓天下群雄叩首的絕代宗師,如今就像是一灘被世人遺忘在爛泥裡的碎肉。
他身上的月白長袍早已成了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條,滿是汙泥與乾涸的黑血。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風雪交加的長街上,每邁出一步,那寸斷的經脈便傳來猶如萬蟻噬心般的劇痛。
他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完全是憑藉著一股近乎非人的執念,在雪地裡向前拖行。
冷。
一種剝奪了所有生機的嚴寒,正順著他殘破的奇經八脈,一點點地侵蝕著他的心脈。
蘇妄的視線已經模糊,他的腦海中,不斷地回放著冷無悲那高高在上、猶如神明俯視螻蟻般的冷酷眼眸。
“天道忘情,人力終有窮盡……”
蘇妄在心底發出一聲極其苦澀的呢喃。
他曾以為,將武林中的絕頂神功融為一爐,便能屹立於武道之巔。
卻不想,在真正能夠操控天地氣象的面前,個人的真氣再渾厚,也終究抵不過這無情的大自然。
“砰。”
蘇妄終究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雙膝一軟,重重地跌倒在了長街旁的一個積雪深坑之中。
刺骨的冰雪瞬間掩埋了他的半截身子,他的呼吸變得猶如遊絲般微弱。
長街的盡頭,傳來了一陣極其清脆的銅鈴聲與馬蹄聲。
一輛裝飾得極其奢華的寬大馬車,在十幾名身穿錦衣、腰挎腰刀的護院簇擁下,正冒雪疾馳而來。
馬車內隱隱飄出極品檀香的味道與女子嬌媚的笑聲,顯然是這鎮上非富即貴的大戶人家,正趕著去赴某場花天酒地的風雪夜宴。
“籲!”
趕車的馬伕猛地一拉韁繩,那神駿的棗紅馬發出一聲長嘶,在距離蘇妄不足三尺的地方堪堪停下。
“瞎了你的狗眼!哪裡來的臭叫花子,敢擋我家老爺的道?!”
馬伕見是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叫花子倒在路中央,頓時勃然大怒。
他不問青紅皂白,揚起手中那條浸了鹽水的牛皮馬鞭,在半空中挽出一個極其狠辣的鞭花,夾雜著尖銳的破空風聲,狠狠地朝著蘇妄的後背抽了下去!
若是換作往日,這等粗鄙的馬伕,蘇妄連護體真氣都不需要動用,單憑反震之力便能將其震成血霧。
但此刻,蘇妄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馬鞭落下的風聲,他的大腦做出了閃避的指令,可那殘廢的軀體,卻如同一尊冰雕般,根本無法動彈分毫。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皮肉綻裂聲。
那粗糙的牛皮馬鞭,極其狠毒地抽打在蘇妄那本就皮開肉綻的後背上。
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瞬間浮現,殷紅的鮮血立刻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蘇妄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悶哼,身體在巨大的力道下,猶如一個破麻袋般,被生生抽得滾入了一旁更深的雪溝之中。
“呸!真是晦氣!趕緊走,莫要誤了老爺的時辰!”
馬伕極其嫌惡地啐了一口濃痰,連看都沒看雪溝裡生死不知的蘇妄一眼,揚起馬鞭,驅趕著奢華的馬車,在一陣歡聲笑語中,毫不留情地碾過蘇妄剛才躺過的雪地,揚長而去。
風雪,依舊在肆虐。
長街兩旁的商鋪皆是門窗緊閉,偶爾有幾個路過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看到雪溝裡那個滿身是血的廢人,皆是掩鼻快步走開,沒有一人肯駐足施以援手。
這便是紅塵世俗中最真實的炎涼。
沒有了絕世武功的庇護,大宗師的命,甚至比不上一條擋了路被踢開的野狗。
蘇妄躺在冰冷的雪溝裡,感受著那股從脊背一直蔓延到靈魂深處的寒意。
他的心,在這一刻,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冰冷。
“這就是……冷無悲所說的,螻蟻嗎?”
就在蘇妄以為自己即將在這場無人的大雪中,悄無聲息地結束這輝煌而又短暫的一生時。
一陣極其細微的、深一腳淺一腳的嘎吱踏雪聲,在寂靜的長街上緩緩響起。
那是從長街最陰暗的角落裡,摸索著走出來的一個瘦小身影。
這是一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女孩。
她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滿是破洞、甚至連棉絮都露出來的單薄破麻衣,在這足以凍死人的寒風中,她瘦弱的身軀猶如一片風中的落葉,抖得令人心碎。
最讓人感到揪心的是她的容貌。她那原本應該清秀的臉龐,左半邊似乎被一場極其可怕的大火嚴重燒燬過,留下了一大片猙獰可怖的紅色傷疤,猶如惡鬼般駭人。
而她的雙眼,更是毫無神采,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翳——這是一個天生盲眼、又慘遭毀容的小乞女。
她手中拄著一根撿來的破竹竿,極其艱難地在雪地裡探著路。
在這個鎮上,她是比過街老鼠還要低賤的存在,連其他的乞丐都嫌棄她晦氣,經常對她拳打腳踢。
突然,她手中的破竹竿碰到了雪溝邊緣的一個柔軟物體。
小乞女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向後縮了縮。
但片刻後,她憑藉著極其敏銳的嗅覺,聞到了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她大著膽子,丟下竹竿,雙膝跪在冰冷的雪地裡,用那一雙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枯瘦小手,一點一點地向前摸索。
終於,她的手,觸碰到了蘇妄那冰冷如鐵、佈滿血汙的臉頰。
“啊……是一個人。好冰,你……你還活著嗎?”
小乞女那極其稚嫩、卻帶著極度虛弱沙啞的聲音,在風雪中輕輕響起。
這聲音中沒有任何的嫌棄,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純粹焦急。
蘇妄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極其微弱地,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氣息。
“還活著!你別怕,我……我救你。”
小乞女彷彿找到了某種極其重要的使命。
她沒有絲毫猶豫,用自己那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軀,極其費力地抱住了蘇妄的雙肩。
她是個盲女,看不見蘇妄滿身的血汙;她是個弱女,力量小得可憐。
但她就是咬緊了牙關,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甚至連自己的破鞋子掉在了雪地裡都顧不上,光著長滿凍瘡的腳丫,硬是在那沒過腳踝的深雪中,拖著一個比她重得多的成年男子,一寸一寸地向著鎮子外的一座廢棄寒窯挪去。
那是一座早已被燒磚人廢棄的破敗窯洞。
窯洞的頂上破了個大洞,呼嘯的北風夾雜著雪花不斷地倒灌進來。
小乞女將蘇妄拖進窯洞最深處的一個乾草堆上,自己已經累得癱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她摸索著從角落裡找來幾把乾枯的茅草,極其熟練地用懷裡捂著的一塊火石,打出火星,生起了一堆微弱得可憐的小火堆。
微弱的火光,勉強驅散了窯洞內的一絲黑暗,卻無法驅散那彷彿要將人血液凍結的嚴寒。
蘇妄躺在乾草堆上,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正在這極致的寒冷中一點點地熄滅。
冷無悲那無情的天意真氣,還在不斷地破壞著他殘存的生機。
“大哥哥,你是不是很冷?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小乞女摸索著爬到蘇妄的身邊。她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受到蘇妄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屬於死人的冰冷氣息。
她那滿是凍瘡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了蘇妄那冰冷的大手,試圖將自己那微不足道的體溫傳遞過去。
但不夠,遠遠不夠。
小乞女咬了咬乾裂滲血的嘴唇,似乎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她極其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那破爛不堪的衣襟最深處、貼近心口的位置,掏出了一個用幾層破布包裹著的東西。
開啟破布,裡面是半個雜糧餅子。
這半個餅子,是她昨天在一家包子鋪後巷,被一條野狗咬破了小腿,才拼死搶回來的。
餅子裡面摻雜著觀音土和糠麩,硬得像一塊石頭,上面甚至還沾著她的血跡。
這是她在這寒冬臘月裡,用來保命的最後口糧。
小乞女摸了摸那硬如堅石的半個餅子,隨後,她做出了一個令蘇妄那顆早已如死灰般的心,發生劇烈震顫的舉動。
她將那半個凍硬的餅子,極其決絕地塞進了自己那單薄破爛的衣襟裡,緊緊地貼在自己本就沒什麼溫度的胸口上。
“嘶……”
冰冷的硬餅子貼在肌膚上,小乞女冷得渾身劇烈地打了個寒顫。
但她卻沒有拿出來,而是用雙臂死死地抱住胸口,試圖用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體溫,去融化那半個保命的乾糧。
時間,在這破敗的寒窯中,彷彿走得極其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小乞女的嘴唇已經被凍得發紫,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她終於將那半個餅子拿了出來。雖然沒有完全軟化,但在她體溫的焐熱下,已經勉強可以咬動了。
她將餅子一點一點地掰碎,掰成極其細小的碎屑。
然後,她又摸索著抓起窯洞外的一把乾淨的雪,在手心裡握化成一點點雪水。
“大哥哥,張嘴……吃了東西,吃了東西就有力氣了。我娘以前說過,只要肚子不餓,人就死不了的。”
小乞女將那混合著雪水、體溫以及粗糙糠麩的餅子碎屑,一點一點地、極其溫柔地喂進蘇妄那乾裂的嘴唇裡。
蘇妄沒有力氣咀嚼,那粗糙的餅子碎屑劃破了他的喉嚨,帶著一股極其濃烈的土腥味和苦澀味。
但在蘇妄的感知裡。
這半口殘破的雜糧餅,這摻雜著風雪、泥土與一個小女孩體溫的粗食,竟然比他這一生中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比皇宮內院的玉液瓊漿,還要美味一萬倍!
“你……叫什麼名字?”
蘇妄極其艱難地嚥下那口餅子,發出了他甦醒以來的第一句話。
小乞女聽到蘇妄說話,那滿是傷疤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一抹極其純真、極其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雖然醜陋,但在蘇妄眼中,卻比這世間任何絕色佳人都要動人。
“我沒有名字。鎮上的人都叫我醜丫頭。”
小乞女極其認真地說道,“不過我娘以前活著的時候說,就算是長在牆角的野草,只要根還在,春天來了也能活下去。
雖然我眼睛看不見,臉也毀了,但娘說,只要心裡有光,總有一天能飛出這爛泥潭的。”
醜丫頭,野草。
這些字眼,猶如一道跨越了時空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蘇妄的靈魂深處!
原來,這紅塵世俗中,並非全都是林玉山那等名門正派的偽善與惡毒;並非全都是長街上那些富商車馬的冷漠與殘酷。
在這世間最陰暗、最底層、最被遺忘的角落裡,在一個連自己都快要餓死、凍死的盲眼醜女身上,竟然蘊藏著如此純粹、如此偉大、如此不求回報的善意與希望!
冷無悲的忘情天書,是高高在上的天意,是視萬物為芻狗的冷酷。
這天意確實無懈可擊。
但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蘇妄那顆早已沉寂的丹田廢墟之中,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極其強烈的脈動!
那不是九陽真氣的復甦,也不是太玄罡氣的重聚。
而是一股全新生長的、由這人世間最極致的悲苦與最純粹的溫情交織而成的有情之火!
“冷無悲……你錯的太離譜了。”
蘇妄躺在乾草堆上,雖然身體依然無法動彈,但他的眼角,卻極其突兀地滑落了一滴滾燙的淚水。
這滴淚水,滴落在那半塊粗糙的雜糧餅上,滴落在醜丫頭那滿是凍瘡的小手上。
“天道再高,也高不過這人心中的一寸柔腸。你用整個大自然的風雨來殺我,今日,我便用這半口殘餅、一滴熱淚,來重塑我的紅塵大道!”
“轟!”
沒有外界天地元氣的波動,也沒有氣衝霄漢的異象。
在蘇妄的識海深處,那由無數金庸絕學堆砌而成、卻被冷無悲一擊粉碎的武道沙堡,在這一刻,被這股名為有情的火焰徹底融化、重鑄!
所謂大圓滿,從來都不是招式的堆砌與真氣的一味積累。
破而後立,死而後生。
大宗師之所以為大宗師,並非因為他練了多少神功,而是因為他能夠在這最極致的絕境與屈辱中,勘破武道的真諦。
蘇妄閉上了雙眼。
他感受到,自己那寸斷的經脈,雖然無法再儲存哪怕一絲一毫的天地真氣。
但是,這天地間的風聲、雪聲、窯洞裡乾柴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身旁醜丫頭那極其微弱卻又堅韌的心跳聲。
這一切紅塵的脈動,都在這一刻,與他的靈魂產生了一種極其玄妙的共鳴。
既然丹田已廢,那便以這天地紅塵為丹田!
既然經脈寸斷,那便以這七情六慾為經脈!
一股無形無相、卻又堅不可摧的紅塵劍意,在蘇妄那猶如廢墟般的殘軀中,悄然凝結。
這劍意沒有獨孤九劍的凌厲,也沒有太玄經的玄奧,它只有一種極其樸素、極其厚重,卻足以承載整個紅塵悲歡的極致力量。
“大哥哥,你……你身上好暖和。”
一直凍得瑟瑟發抖的醜丫頭,突然驚訝地發現。
被自己握住的那隻原本冰冷如鐵的大手,此刻竟然散發出一股猶如春日陽光般和煦的溫熱。
這股溫熱順著她的手掌,緩緩流淌進她那冰冷的心肺之中,驅散了所有的嚴寒。
蘇妄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眸中,再也沒有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孤傲與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世俗滄桑、包容了萬物悲歡的極致深邃與溫情。
他極其艱難地,反手握住了醜丫頭那隻滿是凍瘡的小手。
“野草也好,醜丫頭也罷。”
蘇妄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力量,“謝謝你的這半塊餅。從今日起,我便喚你阿草。這天下,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欺負你。只要有我在,這漫天的風雪,便再也落不到你的肩頭。”
寒窯外,狂風依舊在肆虐,大雪依舊在紛飛。
但在這破敗的窯洞深處,一代絕世大宗師,終於褪去了所有神功的浮華外衣,在這最底層的泥沼中,藉著一隻螻蟻的半點微光,完成了他武道生涯中最偉大的一次涅槃。
屬於冷無悲的無情天意時代即將終結。而一把以紅塵七情為鋒、以世態炎涼為脊的絕世心劍,已經在這寒夜孤火中,拔出了它出鞘的第一寸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