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懸絲診脈驚杏林,醫理武道判死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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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肆虐了整整一夜的暴雪終於停歇。

一縷微弱卻清冷的晨曦,透過寒窯頂上那巨大的破洞,斜斜地灑落在鋪滿乾草的地面上。

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冰寒,但對於躺在草堆上的蘇妄而言,這股寒意已經無法再侵蝕他的心智。

蘇妄緩緩睜開雙眼。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那寸斷的奇經八脈與破碎的丹田,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自己已經是個連提劍都做不到的廢人。

然而,在他的眼眸深處,卻再也沒有了昨夜初墜泥沼時的那份黯淡與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猶如萬載古井般深不可測的空明與銳利。

昨夜,藉著阿草那半口帶著體溫的雜糧殘餅,蘇妄在生死邊緣勘破了天意忘情的虛妄,於廢墟之中凝聚出了第一縷無形無相的紅塵劍意。

這股劍意,並非金庸武學中那種需要在丹田內運轉的實質真氣,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精神境界與對天地萬物執行規律的極致洞察。

它不需要內力去催動,只需一念生,便能看破世間一切招式、氣機,乃至生老病死的破綻。

“大哥哥,你醒了?”

一直蜷縮在蘇妄腳邊、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替他擋風的阿草,察覺到了蘇妄呼吸的平穩,連忙爬了起來。

她那張滿是猙獰燒傷的臉上,露出了極其真切的歡喜。

“嗯。”

蘇妄極其艱難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著這個盲眼的小乞女,那冰冷的心底再次泛起一絲暖意,“阿草,扶我起來。這破窯洞太冷,我們去鎮上。”

阿草連忙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將蘇妄攙扶起來。

蘇妄雖然無法動用真氣,雙腿也有些麻木,但憑藉著大宗師對身體骨骼肌肉極其恐怖的掌控力,他依然勉強拄著一根撿來的破木棍,站直了身軀。

一高一矮,一個滿身血汙的廢人,一個毀容盲眼的小乞女。

兩人互相依偎著,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地朝著不遠處那座開始甦醒的江南小鎮走去。

小鎮最繁華的青石板街上,坐落著一家門面極其氣派的醫館——回春堂。

這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胡,人稱胡半仙。

此人醫術在鎮上確實算得上一把好手,但卻是個極其勢利眼、見錢眼開的主兒。

素來只給達官貴人、富商地主看病,若是窮苦百姓上門,哪怕是病入膏肓,只要掏不出幾兩紋銀,也會被他毫不留情地亂棍打出。

今日清晨,醫館剛一開門,胡大夫正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上好的參茶潤著嗓子,盤算著今日能有幾兩銀子的進賬。

就在此時,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與血腥味,順著寒風飄進了溫暖的堂屋內。

胡大夫眉頭一皺,放下茶盞抬頭望去,只見醫館的大門檻外,正站著兩個衣衫襤褸、猶如喪家之犬般的乞丐。

“大夫大老爺,求求您發發慈悲,給我家大哥哥抓一副治外傷的草藥吧。他受了很重的傷……”

阿草艱難地摸索著跪倒在回春堂那光潔如鏡的青石臺階上,向著門內不斷地磕頭。

那光著的、滿是凍瘡的小腳踩在雪地裡,凍得發紫。

胡大夫看清了阿草那張醜陋猙獰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拄著破棍、滿身血汙的蘇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極度的嫌惡與晦氣。

“哪裡來的臭叫花子!大清早的來老夫這回春堂觸黴頭!”

胡大夫從太師椅上猛地站起,指著門外大罵道,“老夫這裡是治病救人的醫館,不是施粥的善堂!抓藥?你們這群賤骨頭,掏得出半個銅板嗎?來人啊!拿棍子把這兩個叫花子給我打出去,拿艾草把門口好好燻一燻,燻走這股窮酸晦氣!”

幾名身強力壯的醫館學徒聽了吩咐,立刻從門後抄起掃帚和木棍,凶神惡煞地衝了出來,揚起棍子便要朝著跪在地上的阿草劈頭蓋臉地打下。

面對這等如狼似虎的惡僕,阿草嚇得瑟瑟發抖,卻依然死死地護在蘇妄的身前。

然而,就在那木棍即將落下的瞬間,蘇妄極其平靜地伸出那隻佈滿血汙的手,一把將阿草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掃了那幾名學徒一眼。

沒有真氣,沒有威壓。

但那一瞬間,一股經歷了屍山血海、勘破了生死天道的無形紅塵劍意,猶如一柄無形的利劍,直接刺入了這幾名學徒的眉心!

這幾名學徒只覺得一股令靈魂戰慄的極度恐懼瞬間籠罩全身,彷彿只要那木棍敢再落下半寸,自己就會在一瞬間身首異處。

他們高舉著木棍,竟然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雙腿都在打著擺子。

“廢物!你們發什麼愣?!還不給我打……”

胡大夫見幾個徒弟竟然被一個殘廢乞丐的眼神給嚇住了,正欲破口大罵。

就在此時。

“快!快讓開!胡神醫救命啊!”

街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驚慌失措的呼喊聲。

只見七八個家丁打扮的漢子,抬著一副擔架,猶如一陣狂風般衝開了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回春堂的門外。

擔架上,躺著一個衣著極其華貴、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

此人乃是這鎮上首屈一指的豪紳——錢大官人。

然而,這位平日裡頤指氣使的錢大官人,此刻卻是面如金紙,嘴唇呈現出一種極其恐怖的黑紫色。

他的雙眼翻白,四肢正在發生極其劇烈的抽搐,口中不斷地向外湧出帶著腥臭味的黑血,進氣多,出氣少,顯然已經是命懸一線了!

“哎喲!錢老爺!這……這是怎麼了?!”

胡大夫一見是鎮上最大的金主,哪裡還顧得上趕叫花子,立刻換上了一副如喪考妣的焦急面孔,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命人將錢大官人抬進了內堂。

內堂之中,亂作一團。

錢大官人的管家滿頭大汗地抓著胡大夫的袖子,哭喊道:“胡神醫,您快發發神通啊!我家老爺昨夜不過是多吃了幾杯水酒,今晨起來便喊著心口痛,剛才突然就口吐黑血,暈死過去了!您若是救活了我家老爺,診金一百兩紋銀!”

聽到一百兩紋銀,胡大夫的眼睛頓時亮得像燈籠,但看著擔架上錢大官人那駭人的模樣,他的心裡又開始打起鼓來。

他急忙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錢大官人的腕脈上。

僅僅過了幾個呼吸,胡大夫的臉色便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

“這……這脈象,猶如亂馬奔騰,又如寒冰刺骨。陰陽逆亂,氣血倒灌……這,這是中了絕毒,病入膏肓之兆啊!”

胡大夫的手顫抖著收了回來,滿臉絕望地搖了搖頭,“錢管家,非是老朽不肯救。錢老爺這脈象,已經是生機斷絕。老朽便是華佗在世,也無力迴天了。你們……還是趕緊準備後事吧。”

“什麼?”

錢管家一聽,猶如五雷轟頂,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幾個家丁更是嚎啕大哭起來。

整個回春堂內,愁雲慘淡。

“庸醫誤人。這等極其簡單的陰陽氣血衝撞之症,竟然被你這庸才看成了病入膏肓的絕毒。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眾人驚愕地轉頭望去。

只見那個滿身血汙、拄著破木棍的廢人乞丐,不知何時已經跨過了醫館高高的門檻,正嘴角帶著一抹冷笑,極其不屑地看著那滿頭大汗的胡大夫。

“臭叫花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夫行醫三十載,這鎮上的疑難雜症哪個不是老夫看好的?你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乞丐,也敢來教老夫醫理?!”

胡大夫本就因為即將失去一百兩銀子且砸了招牌而氣急敗壞,此刻見一個乞丐竟然敢當眾拆他的臺,頓時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醫理,亦如武理。萬物皆逃不出陰陽二氣。”

蘇妄沒有理會胡大夫的咆哮。

他雖然沒有了真氣,但那剛剛凝聚的紅塵劍意,卻讓他對人體氣血流動的敏銳度,達到了一個前無古人的恐怖境界。

這就好比獨孤求敗能一眼看穿天下劍法的破綻,此刻的蘇妄,一眼便能看穿人體經脈氣血的阻滯與衝突。

“他根本沒有中毒。”

蘇妄指著擔架上的錢大官人,語氣極其篤定,“此人素來貪圖享樂,體內本就陰寒之氣極重,腎水枯竭。若我猜得不錯,他昨夜定是服用了一株年份極老的烈性老參,企圖藉此行房中之樂。結果,這老參的至陽之火,與他體內的極寒之水,在他的少陰心經中發生了極其猛烈的衝撞。這就好比武林中人修煉內功時,水火不容,導致了真氣走火入魔。你若當成毒症去治,他便是真的要見閻王了。”

此言一出,整個回春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錢管家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到蘇妄的腳下,震驚地喊道:“這位……這位壯士!您怎麼知道我家老爺昨晚喝了百年老參湯?!您……您懂醫術?”

胡大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雖然醫術不精,但也聽得出蘇妄這番陰陽衝撞的理論,極其深奧且切中要害,絕非一個普通乞丐能信口胡謅出來的。

但他依然死鴨子嘴硬:“哼!就算被你蒙對了病因又如何?他此刻少陰經脈徹底被瘀血堵死,心脈即將斷絕。針灸石藥皆無法化解,你這廢人,難道還能有起死回生之術?”

“起死回生談不上。但這等小疾,彈指可破。”

蘇妄淡淡地掃了胡大夫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他轉過頭,極其溫柔地對身旁的阿草說道:“阿草,從你衣服的下襬,扯一根長線給我。”

阿草雖然看不見,也聽不懂他們在爭吵什麼,但出於對蘇妄的絕對信任,她毫不猶豫地用力撕扯,從破爛的麻衣下襬上,抽出了一根長長的細麻線,遞到了蘇妄的手中。

蘇妄捏住這根極其柔軟、毫無分量的麻線。

所有人都在疑惑,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乞丐,要這根破線做什麼?

下一刻,令在場所有人終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蘇妄手腕極其極其微小地一抖。

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內力真氣波動!

但那根柔軟的麻線,在蘇妄那無形的紅塵劍意灌注下,竟然瞬間變得猶如一根筆直的鋼針!

“嗖!”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那根麻線猶如長了眼睛一般,跨越了丈許的距離,極其精準、極其輕柔地,纏繞在了錢大官人那滿是冷汗的右手手腕脈門之上!

懸絲診脈!

這可是傳說中,只有皇宮大內最頂尖的御醫,在為後宮娘娘診病時,憑藉著數十年極其深厚的內家真氣與經驗,才能施展出的神仙手段!

而眼前這個沒有半分內力、滿身血汙的乞丐,竟然僅憑肉腕的一抖,便做到了!

麻線在空中繃得筆直。

蘇妄閉上雙眼,食指極其輕微地搭在麻線的另一端。

他感受的,不是脈搏的跳動,而是錢大官人體內那猶如亂麻般衝突的氣血流動,在麻線上產生的極其細微的物理震顫。

這種對震顫的極致感知,源於他將金庸武林所有暗器與聽聲辨位之法,融會貫通後化作的純粹武道本能。

“少陰心經被死血堵塞,氣機逆流。庸醫,你這回春堂,可有銀針?”

蘇妄睜開眼,語氣極其平淡地下達了診斷。

胡大夫此刻已經被蘇妄那一手懸絲診脈震得目瞪口呆,哪裡還有剛才的囂張氣焰,但聽到蘇妄問他要針,他依然有些猶豫不決。

“大哥哥,我……我這裡有針。”

一旁的阿草突然小聲說道。她極其寶貝地從懷裡摸出了一塊破布,開啟破布,裡面竟然靜靜地躺著三根用來縫補破衣的粗大縫衣針。

這三根針常年暴露在風雪中,表面已經佈滿了一層暗紅色的鐵鏽,看起來極其駭人。

“用這生鏽的破針?你瘋了!這會出人命的!”

胡大夫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醫人的,從來都不是針,而是執針之人的意。”

蘇妄極其平靜地從阿草手中捏起那三根生鏽的縫衣針。

他連腳步都沒有挪動,更沒有走上前去仔細尋找穴位。

蘇妄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彷彿那化身天意降下雷罰的神明。

“紅塵劍意,破!”

蘇妄手腕再次一抖。

“嗤!嗤!嗤!”

三道暗紅色的寒芒在半空中一閃而過!

沒有內力加持,僅僅是憑藉著蘇妄對人體穴道那猶如刻在骨子裡的極致精準,以及肌肉爆發的極限力學原理!

那三根生鏽的縫衣針,猶如三把無堅不摧的小劍,極其精準地、深深地刺入了錢大官人胸前的中衝、神門與內關三大死穴!

這三處穴道,在武林中乃是極其致命的要害,刺之必死。

胡大夫看到這一幕,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然而,奇蹟發生了!

隨著這三根極其精準的鏽針刺入,錢大官人體內那股衝突得極其劇烈的陰寒與純陽之氣,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哇!”

錢大官人猛地睜開雙眼,從擔架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張開大嘴,狂噴出一大口腥臭無比、猶如墨汁般的黑色毒血!

這口瘀血噴出後。

錢大官人那紫黑色的面龐,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了紅潤。

他原本急促如拉風箱般的呼吸,也瞬間變得極其平穩綿長。

生機,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

“活了……老爺活了!我的天哪!這是神仙下凡啊!”

錢管家和家丁們看著起死回生的錢大官人,激動的語無倫次,齊刷刷地對著蘇妄磕起了響頭。

而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胡大夫,此刻猶如看著一尊現世的活佛,面如死灰,滿頭大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醫術,在這三根生鏽的縫衣針面前,被極其徹底地碾成了粉末。

“這位恩公!這位活菩薩!多謝您的救命之恩啊!”

錢大官人吐出那口毒血後,頓覺神清氣爽。

他雖然是個富商,但倒也知恩圖報,立刻命管家取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極其恭敬地雙手奉上。

“恩公,這是區區診金,還望恩公萬勿推辭!敢問恩公高姓大名?錢某日後定當供奉長生牌位!”

蘇妄看著那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

這若是換作以前的大宗師,這等碎銀子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此刻,蘇妄極其平靜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張銀票。

沒有絲毫的矯情,也沒有任何所謂的清高。

因為他現在,是在紅塵中歷練的凡人。

這凡人的黃白之物,能夠讓阿草買上一件抵禦風雪的棉衣,能夠讓她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飽飯。

這便是紅塵的真理。

“萍水相逢,各取所需。名字就不必了。”

蘇妄將銀票收入懷中,極其自然地牽起阿草那滿是凍瘡的小手。

“阿草,我們走。去給你買新衣服,去吃大肉包子。”

蘇妄沒有再去理會回春堂內那些敬畏、震驚、不可思議的目光。

他拄著破木棍,牽著盲眼的小乞女,極其從容地跨過了那高高的門檻,重新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那步履雖然蹣跚,但那挺拔的背影,卻透著一股連冷無悲那高高在上的天意,都無法壓垮的絕世風姿。

醫理如武理,大隱隱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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