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錦繡閣中風波起,白狐大氅裹柔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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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雪,來得急,去得也快。

日上三竿之時,天空中的陰雲已然散盡,一輪冬日的暖陽斜斜地掛在飛簷翹角之上,將這鎮子上皚皚的積雪照得有些晃眼。

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積雪被早起的商販與行人踩成了一片泥濘。

兩旁的店鋪早已卸下了門板,叫賣聲、馬車碾過積雪的咯吱聲、街頭巷尾炸油條的滋滋聲,交織成了一片最鮮活、也最喧囂的市井煙火氣。

蘇妄拄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半截枯木棍,牽著阿草那滿是凍瘡的小手,在這熙熙攘攘的長街上,走得極其緩慢,也極其扎眼。

他身上的月白長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下襬被撕裂成了無數暗紅色的碎布條,隨著寒風瑟瑟發抖。

那原本束在腦後的墨黑長髮,此刻也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掩蓋了他那張蒼白如紙、卻又深邃如淵的臉龐。

每邁出一步,他體內那寸斷的奇經八脈便會傳來一陣猶如針扎般的劇痛,但他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壓在那根看似一折就斷的枯木棍上。

相比之下,被他牽在手裡的阿草,更是猶如一隻誤入了繁華世界的小老鼠,顯得惶恐而無助。

阿草看不見這滿街的繁華,但她能聽到周圍行人路過他們時,發出的那種極其明顯的、帶著掩鼻動作的嫌惡聲。

她甚至能感覺到,有些頑童正躲在大人身後,用雪球和石子偷偷地瞄準著她那張佈滿可怕燒傷的臉。

“大哥哥……”

阿草瑟縮了一下,試圖將自己那凍得發紫的腳丫往破爛的麻衣下襬裡縮一縮,聲音顫抖得猶如風中的落葉,“這裡好吵,人好多。他們……他們都在笑話我們。我們還是回那破窯洞去吧,阿草不冷,真的不冷。”

蘇妄握著阿草的手,微微緊了緊。

那隻手雖然冰冷,甚至因為沒有內力護體而有些僵硬,但在阿草的感覺中,卻彷彿是這世間最堅固的城牆。

“阿草,你記住。”

蘇妄沒有停下腳步,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靜與力量,“這世上的嘲笑與嫌惡,就像是這地上的泥水。你若低著頭,它便會濺你一身;你若抬起頭,它便永遠只能被你踩在腳下。走,大哥哥帶你去買全鎮最暖和的衣裳。”

長街的最中央,坐落著一家門面極其闊綽的成衣鋪,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大匾——“錦繡閣”。

這錦繡閣乃是方圓百里內最大的一家綢緞莊與成衣鋪,裡面的衣物皆是用上好的蘇杭絲綢、塞外皮草縫製而成。

出入這裡的,皆是鎮上的達官貴人、富商闊太,尋常的平頭百姓,連在門口多看兩眼的勇氣都沒有,生怕弄髒了人家那用青磚鋪就的臺階。

蘇妄牽著阿草,沒有絲毫遲疑,徑直跨上了錦繡閣的臺階,邁過了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

剛一踏入店內,一股極其濃郁的暖香便撲面而來。

這鋪子裡竟然生著四個精緻的紅銅炭盆,燒的皆是無煙的銀絲炭。

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五顏六色、光彩奪目的錦緞與貂裘,在冬日陽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奢華至極。

阿草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那股暖意瞬間包裹了她單薄的身軀,讓她忍不住舒服地發出了一聲輕嘆。

她那敏銳的嗅覺,聞到了空氣中那股只屬於富貴人家的薰香味道,這對於常年與泔水、酸臭為伴的她來說,簡直猶如踏入了傳說中的仙境。

然而,這仙境對他們,顯然並不歡迎。

“哎哎哎!瞎了你們的狗眼!要飯要到我錦繡閣來了?!”

蘇妄的腳跟還未在店內站穩,一聲極其尖銳、充滿了極度嫌惡與暴躁的呵斥聲,便猶如一盆冰水般,狠狠地潑了過來。

只見櫃檯後方,一個穿著絳紫色綢緞小襖、頭戴瓜皮小帽、留著兩撇八字鬍的掌櫃,正猶如火燒屁股般跳了起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把算盤,指著蘇妄和阿草,那兩撇八字鬍因為極度的憤怒與鄙夷而劇烈地抖動著。

“滾滾滾!趕緊給我滾出去!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行,滿身是血的臭叫花子,把老子這剛擦出來的波斯地毯都給踩髒了!來人啊,把後院的阿黃放出來,給我把這兩個要飯的咬出去!”

掌櫃的一邊捏著鼻子,一邊極其誇張地用手在鼻子前扇著風,彷彿蘇妄和阿草身上帶著什麼能傳染的瘟疫一般。

兩名店夥計聞聲,立刻從後堂抄起掃帚和雞毛撣子衝了出來,如狼似虎地朝著蘇妄和阿草逼近。

後院裡,甚至已經傳來了幾聲極其兇惡的狼狗吠叫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阿草聽到惡狗的叫聲,嚇得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

她小時候乞討時,沒少被鎮上的惡狗咬傷,那半個雜糧餅子,便是她用腿上的血肉換來的。

此刻聽到狗叫,她本能地想要轉頭逃跑。

“別怕。”

蘇妄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看那兩個衝過來的夥計,也沒有看那氣急敗壞的掌櫃。

他緩緩地,從那滿是血汙的殘破衣襟裡,極其平靜地伸出了手。

兩根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張蓋著大通錢莊鮮紅大印、面值足足一百兩的銀票!

“這銀票,夠不夠買你店裡最暖和的一件女娃棉衣?”

蘇妄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喧鬧的成衣鋪裡,卻猶如一聲驚雷,瞬間讓那正準備破口大罵的掌櫃,把後面的髒話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一百兩紋銀!

這對於一個小鎮的成衣鋪來說,絕對是一筆不小的鉅款,足以買下幾十件上好的絲綢長袍了!

掌櫃的那雙閃爍著精明的綠豆眼,瞬間死死地盯住了蘇妄兩指間的那張銀票。

他做了一輩子買賣,一眼便認出那銀票絕非偽造,那大通錢莊的防偽暗記清清楚楚。

然而,當他的目光從銀票移到蘇妄那滿是汙泥和血跡的破衣爛衫上,再移到阿草那張醜陋不堪的臉龐上時,他眼中的貪婪,瞬間化作了一抹極其惡毒的陰鷙。

“好你個膽大包天的賊叫花子!”

掌櫃的不僅沒有換上笑臉,反而猛地一拍櫃檯,厲聲怒喝道:“你這等連個餿饅頭都吃不起的廢人,怎麼可能會有一百兩的大額銀票?這定然是你從哪家大戶人家的府上偷來的!好啊,偷東西偷到我錦繡閣的頭上來了,今日老子就替天行道,把你這賊贓給扣下,再送去見官!”

這便是市井之中最底層、最赤裸裸的惡意。

財帛動人心,見對方只是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殘廢乞丐,這掌櫃的心中瞬間便生出了強佔這筆鉅款的歹念。

“把門關上!別讓這賊叫花子跑了!給我狠狠地打,只要打不死,出了事我頂著!”

掌櫃的貪念大起,直接對兩名夥計下達了極其惡毒的命令。

兩名夥計一聽掌櫃的要私吞銀票,自然心領神會,獰笑著掄起手中的粗木棍,便要朝著蘇妄那早已殘破不堪的雙腿砸去!

面對這等極其醜惡的世俗嘴臉,蘇妄的眼中,並沒有絲毫的憤怒,只有一種猶如看穿了世間所有生死的極度平靜。

他的丹田雖然破碎,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氣可以動用,但他昨夜在寒窯中凝聚的那股紅塵劍意,卻早已與他的靈魂融為一體。

蘇妄微微抬起眼簾。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抹極其幽暗、極其凌厲的光芒!

這一眼,包含了他在俠客島一掌平息武林浩劫的絕世霸氣,包含了他在太湖之畔直面天意風暴的極致死志,更包含了昨夜在寒窯中看破生死悲歡的無上威壓!

兩名舉著木棍的夥計,在觸碰到蘇妄眼神的那個瞬間。

他們只覺得眼前的景象轟然一變!

這哪裡是什麼成衣鋪,這分明是一片屍山血海!而那個拄著破木棍的乞丐,此刻在他們的精神世界中,竟然化作了一尊頂天立地、渾身浴血、俯瞰眾生的絕世殺神!

一股彷彿能將他們靈魂瞬間碾碎的恐怖殺意,猶如實質般刺穿了他們的眉心!

“噹啷!”

兩名夥計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手中的木棍便脫手掉落。

他們雙腿猶如被抽乾了所有的骨髓,撲通一聲,極其齊整地跪在了蘇妄的面前,褲襠裡瞬間溼了一大片,嚇得連屎尿都失禁了。

他們抱著腦袋,趴在地磚上瘋狂地磕頭,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們這兩個廢物!中邪了不成?!”

櫃檯後的掌櫃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自己兩個五大三粗的夥計竟然給一個乞丐下跪,氣得暴跳如雷,“後院的,把阿黃給我放出來!咬死這個裝神弄鬼的雜碎!”

“汪汪汪!”

隨著一陣鐵鏈解開的聲響,一條體型猶如小牛犢般大小、滿嘴獠牙的兇惡狼狗,從後堂瘋狂地竄了出來,咆哮著便要朝著蘇妄的咽喉撲咬而上。

阿草嚇得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死死地抱住了蘇妄的大腿。

萬物皆有靈。野獸對危險的感知,往往比人類更加敏銳百倍。

那條在鎮上橫行霸道、咬傷過無數乞丐的惡狗,在半空中對上蘇妄眼神的那個剎那,那雙兇殘的狗眼中,竟然爆發出了極其人性化的極度恐懼!

它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猶如被人閹割般的慘叫,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扭轉了身軀,砰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隨後,這條兇猛的狼狗竟然夾緊了尾巴,把腦袋死死地貼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發出一陣陣嗚咽哀鳴,連看都不敢再看蘇妄一眼。

大宗師之威,即便內功全失,亦能以一個眼神,伏屍百萬,懾服萬物!

錦繡閣的掌櫃,此刻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看著跪在地上尿褲子的夥計,再看著那條嚇得猶如鵪鶉般的惡狗,他嚥了一口唾沫,只覺得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寒意,瞬間將他整個人都凍透了。

“你……你到底是個什麼妖孽……”

掌櫃的聲音顫抖著,雙手死死地抓著算盤,想要往後退,卻發現雙腿根本不聽使喚。

就在這極其詭異的僵持時刻。

成衣鋪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的開道聲與奉承聲。

“錢大官人到!掌櫃的,還不快滾出來迎接!”

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喝,七八個身穿勁裝的精壯護院,眾星捧月般擁簇著一個大腹便便、衣著極其奢華的中年胖子,大搖大擺地跨進了錦繡閣的大門。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日清晨,在回春堂被蘇妄以三根生鏽縫衣針、施展懸絲診脈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的江南首富——錢大官人。

錢大官人昨日死裡逃生,吐出了那口陰陽交衝的毒血後,不僅惡疾全消,反而覺得渾身氣血通暢,猶如年輕了十歲。

他今日特意帶著一幫狗腿子出來,準備在這錦繡閣定做一件上好的純白狐裘,以去去晦氣。

“哎喲喂!錢大老爺!您大病初癒,怎麼親自屈尊降貴到小店來了!”

那掌櫃的一見錢大官人,猶如見到了親爹,也顧不上害怕蘇妄了,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諂媚的奴才笑臉,連滾帶爬地從櫃檯後迎了出來,“您快請上座!小人這就給您上最好的明前龍井!”

錢大官人手裡盤著兩顆極其名貴的和田玉膽,極其傲慢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正欲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隨意地一掃,看到了跪在地上尿褲子的夥計和那條趴在地上發抖的惡狗,眉頭頓時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這鋪子裡,怎麼搞得烏煙瘴氣的?這股子酸臭味是打哪來的?”

錢大官人極其不滿地掏出一塊絲帕,掩住了口鼻。

“錢大老爺息怒!都是這兩個不知道死活的臭叫花子!”

掌櫃的見有了錢大官人撐腰,頓時惡從膽邊生,指著蘇妄極其惡毒地告狀道,“這兩個要飯的,不僅弄髒了小店,還不知從哪偷了一張一百兩的大額銀票!小人正準備將他們拿下送官呢!衝撞了您的貴眼,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錢大官人一聽有賊,極其嫌惡地順著掌櫃的手指望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拄著破木棍、滿身血汙、長髮披肩的殘疾乞丐身上時。

錢大官人手中那兩顆價值連城的和田玉膽,啪嗒一聲,極其清脆地掉落在了那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錢大官人那雙原本因為養尊處優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了。

別人看不出這滿身血汙的叫花子是誰,但他錢大官人就是死到臨頭,也不可能認不出這張臉!

就在昨日清晨,就是這個人,僅僅用了一根極其柔軟的破麻線,三根生了鏽的破衣針,便猶如神明顯聖一般,硬生生地從閻王爺的手裡,把他的這條命給搶了回來!

這是乞丐?這他孃的是遊歷紅塵的活神仙!是他的再生父母!

“錢老爺,您別動怒,小人這就讓護院把這髒東西給扔出去亂棍打死……”掌櫃的還在一旁極其賣力地獻殷勤,甚至已經開始招呼錢大官人帶來的那些精壯護院動手了。

“我打你孃的個祖宗十八代!”

一聲極其淒厲、猶如殺豬般的高亢怒吼,瞬間震破了錦繡閣那名貴的琉璃窗!

只見前一刻還極其傲慢、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錢大官人,此刻竟然猶如一頭暴怒的野豬,猛地轉過身,揚起那肥胖的手掌,極其響亮、極其狠毒地一個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了那掌櫃的臉上!

“啪!”

這一巴掌勢大力沉,那掌櫃的直接被抽得原地轉了三個圈,滿嘴的牙齒和著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砰的一聲砸在了櫃檯上,當場就懵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見那富甲一方、在鎮上跺一跺腳都要抖三抖的錢大官人。

竟然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那滿身血汙、拄著破木棍的殘廢乞丐面前!

“恩公!活神仙!您……您怎麼在這兒啊!”

錢大官人不管不顧地趴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抱著蘇妄那滿是汙泥的破爛褲腿,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極其用力地在青石地板上磕著響頭,直磕得額頭青紫、鮮血橫流。

“昨日承蒙活神仙起死回生之大恩,小人還沒來得及立長生牌位,竟然讓這等瞎了狗眼的畜生衝撞了您!小人該死!小人罪該萬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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