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風雪故人泣孤城,紅塵劍理破殺陣(1 / 1)

加入書籤

江南的小鎮,雪後初霽,寒意卻比落雪時更甚了幾分。

客棧的二樓天字號上房內,紅泥小火爐裡的銀絲炭正燒得通紅,發出極其細微的剝剝聲,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阿草身上裹著那件極其寬大、名貴至極的純白狐狸皮大氅,正坐在桌前,用雙手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子,極其小心翼翼地咬著。

她那雙灰白色的盲眼中雖然沒有焦距,但那張佈滿燒傷的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她這短暫的十幾年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極度安寧與滿足。

蘇妄坐在靠窗的木榻上,那根半截枯木棍靜靜地擱在手邊。

他身上的破爛麻衣已經換下,穿上了一件錢大官人命人極其恭敬地送來的青色長衫。

雖然他那寸斷的經脈依然無法動用哪怕一絲一毫的真氣,甚至連站立太久雙腿都會發顫,但換上這身青衫後,他身上那股大宗師獨有的深如淵海、不可褻瀆的氣度,卻再次悄然復甦。

他閉著雙眼,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積雪從屋簷滑落的悶響,聽著樓下長街上商販的吆喝。

沒有了《九陽神功》那奔騰如雷的真氣流轉,他反而聽得更加清晰、更加透徹。

這市井中的每一絲聲響,每一道雜亂的氣息,都在他那剛剛凝聚的紅塵劍意中,勾勒出了一幅極其生動、極其細緻的眾生相。

突然,蘇妄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極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猶如閃過了一道足以撕裂黑夜的閃電!

“她們……來了。”

蘇妄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臟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

在他的精神感知中,有三道極其熟悉、卻又透著極度虛弱與悲憤的劍氣,正猶如三隻在狂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孤雁,跌跌撞撞地闖入了這小鎮的長街,徑直朝著這間客棧的方向奔來。

阿繡,侍劍,丁當。

這三個在東海之畔與他失散,被他以最後的一絲太極柔勁送出死局的紅顏知己,終於在這茫茫人海與無盡的風雪中,尋到了他的一絲蹤跡!

客棧外的長街上。

三名女子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積雪中。

若是往日,這三位皆是容顏絕世、身懷太玄神功的武林仙子,走到哪裡都是萬人矚目的焦點。

但此刻,她們身上的羅裙早已被沿途的荊棘與刀劍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暗黑色的血漬與泥汙。

她們的面容憔悴到了極點,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那原本靈動的美眸中,佈滿了猶如蛛網般的紅血絲。

自從親眼目睹公子墜入波濤滾滾的大江,三女便猶如瘋魔了一般。

她們不眠不休地沿著江岸搜尋了整整半個月,挖穿了每一處淤泥,翻遍了每一片蘆葦蕩。

“阿繡姐姐……前面那家客棧的夥計說,昨日有一個殘廢乞丐,帶著一個穿白狐裘的盲眼女娃住進去了。會是公子嗎?”

丁當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她緊緊握著手中的長劍,身體因為極度的疲憊與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著,但眼中卻燃燒著極其瘋狂的希冀。

阿繡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客棧的二樓窗戶,兩行清淚順著沾滿灰塵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她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男人,就在那裡!

“走!我們上去!”

侍劍咬破了舌尖,強提了一口太玄真氣。

然而,就在三女剛剛邁出腳步,準備衝向客棧大門的那一瞬間。

“嗖嗖嗖!”

數十道極其尖銳的破空聲,突然從長街兩側的屋頂和暗巷中暴起!

那是數十枚淬了劇毒的喪門釘,猶如一片黑色的死亡驟雨,極其狠毒地封死了三女所有的退路!

“小心!”

阿繡嬌叱一聲,手中長劍瞬間出鞘。

太玄真氣雖然已經接近枯竭,但那套脫胎於《俠客行》古詩的絕世劍法,依然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威力。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劍光猶如匹練般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劍網,伴隨著一陣極其密集的叮噹脆響,將那數十枚毒鏢盡數擊落。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伴隨著毒鏢的落下,四周的商鋪內、暗巷中,瞬間衝出了四五十名身穿灰衣、手持利劍的武林高手!

這些人皆是頭戴斗笠,面蒙黑布,渾身散發著極其濃烈的殺氣。

為首的一名灰衣老者,手持一柄冷森森的奇長寶劍,眼神陰毒如蛇。

此人,正是錢塘劍派的一位隱世長老!

自從那日楚留香大鬧錢塘劍派、廢了掌門林玉山並救走蘇妄後。

錢塘劍派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因為蘇妄那武功全廢的底細被徹底坐實,而生出了更加瘋狂的貪婪。

他們暗中糾集了江南一帶十幾個覬覦太玄經的黑道門派,一路尾隨追殺阿繡三女,企圖將她們活捉,以此來要挾蘇妄交出神功秘籍。

“三個小賤人!看你們今日還能往哪裡逃!”

灰衣老者發出一聲極其難聽的夜梟般狂笑,布天羅地網千鋒陣!給老夫抓活的!誰敢傷了她們的性命斷了太玄經的線索,老夫活剝了他的皮!”

“唰唰唰!”

四五十名高手瞬間分散開來,腳踏極其玄妙的八卦方位,將阿繡三女死死地圍在長街中央。

他們手中的長劍在冬日陽光的反射下,交織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刺目劍林,猶如一個巨大的絞肉機,開始緩緩收縮!

阿繡三女背靠背站成一個品字形。

若是全盛時期,這等由二三流高手組成的劍陣,她們只需幾招便能將其殺個對穿。

但此刻,她們已經半個多月未曾好好歇息,體內的太玄真氣早已是強弩之末。

“殺!”

劍陣發動,十幾柄長劍從四面八方極其刁鑽的角度刺來。

丁當咬緊牙關,施展出一招十步殺一人,劍光一閃,逼退了正面的三人。

但由於力氣不濟,她的身形微微一滯,右側立刻空門大開,一柄陰毒的長劍瞬間劃破了她的右臂,鮮血染紅了衣袖。

“丁當!”

侍劍驚呼一聲,連忙揮劍去救,卻被另外五柄長劍死死纏住。

這天羅地網千鋒陣乃是江南十幾個門派融合了各自劍法精要拼湊而成,雖然雜亂,但在人數的絕對優勢下,卻形成了連綿不絕的攻勢。

一波退下,另一波立刻補上,根本不給三女任何喘息和回氣的機會。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女已經是香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們的劍法雖然精妙絕倫,但在真氣枯竭的情況下,動作越來越遲緩。

阿繡的左肩、侍劍的後背,都接連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絕望,猶如頭頂那陰沉的天空,開始在三女的心中蔓延。

“難道……我們連公子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嗎……”

阿繡的眼中滑落一滴絕望的淚水,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引頸就戮、寧死也不落入這群賊子手中的準備。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存亡的極致絕境!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在漫天兵刃交擊聲中本該毫不起眼的推窗聲,卻極其詭異地,清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著。

一道平淡的聲音,從客棧的二樓視窗,緩緩飄落。

“我的劍侍,豈是爾等這群插標賣首之徒,可以隨意欺凌的?”

這聲音,沒有夾雜任何一絲一毫的內力真氣,更沒有少林獅子吼那般震耳欲聾。

但它卻蘊含著一股極其恐怖的紅塵劍意!

這劍意直接穿透了物理的聲音屏障,在所有人的精神識海中轟然炸響!

長街之上,那四五十名正在瘋狂圍攻的劍客,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只覺得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了一把,手中的長劍竟然不受控制地停頓了半息!

而阿繡、侍劍與丁當三女,在聽到這猶如天籟般熟悉的聲音時。

她們那原本已經因為絕望而黯淡的眼眸,瞬間爆發出了一種猶如烈日般極其璀璨的光芒!

公子!是公子的聲音!

三女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客棧二樓那半開的木窗前,一襲青衫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那個她們日思夜想、願意用生命去追隨的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雖然面容蒼白,雖然沒有了昔日那猶如謫仙般的真氣環繞,但他那雙俯瞰著整條長街的眼眸,卻依然如淵似海,透著足以讓天下群雄膽寒的絕世傲骨!

“公子!”

三女喜極而泣,原本枯竭的體內,竟然在這一刻憑空生出了一股無窮的力量。

“莫要分心。抱元守一,聽我劍令。”

蘇妄立於窗前,他沒有縱身躍下。因為他知道,以自己此刻廢人般的身體,跳下去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三女的累贅。

但他雖然沒有了真氣,但他那將金庸世界所有絕頂武學融會貫通後、在紅塵中淬鍊而出的無上劍理,卻比天下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致命!

在他的眼中,這看似嚴密、猶如鐵桶一般的天羅地網千鋒陣,此刻簡直就像是一個到處都是漏洞的破篩子,粗鄙得令人髮指!

“阿繡!棄太玄之厚重,取越女之輕靈!左跨三步,踏乾位,劍走偏鋒,不要刺他胸腹,刺他右手肘部曲池穴向上三分!”

蘇妄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猶如釘子般,極其精準地釘在戰場最關鍵的節點上!

阿繡根本沒有任何遲疑,對蘇妄的信任已經刻入了她的骨髓。

她瞬間放棄了太玄劍法中那威力巨大卻消耗極大的正面強攻,身形極其輕盈地向左橫跨三步。

這三步踏出,竟然極其不可思議地避開了正面刺來的七柄長劍!

隨後,她手中長劍猶如一條靈動的毒蛇,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上斜挑!

“噗嗤!”

一名劍客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引以為傲的嚴密防守竟然形同虛設,右肘的穴位被極其精準地刺穿。

他慘叫一聲,長劍脫手落地。而他這一退,整個看似嚴密的陣型,瞬間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侍劍!將炙啖朱亥,這一招不必用老!對方劍陣左路下盤虛浮,你且收劍三寸,以劍柄反敲其膝蓋鶴頂穴!”

侍劍聞聲而動,原本正全力向前突刺的長劍極其突兀地一收。

那幾名正準備合力招架的劍客瞬間撲了個空,重心前傾。

侍劍手腕一翻,劍柄極其狠辣地向下連敲數下。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聲中,左路的三名劍客雙膝一軟,齊刷刷地跪倒在雪地中,發出了殺豬般的哀嚎。

那名領頭的灰衣老者大驚失色,他怎麼也沒想到,樓上那個傳說中已經武功全廢的乞丐,竟然能一眼看穿他們這十幾家門派合練的劍陣破綻!

“快!變陣!鎖死她們的下盤!”老者氣急敗壞地狂吼。

然而,在大宗師那猶如上帝視角的降維打擊面前,任何的變陣,都不過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劑。

“變陣?晚了。”

蘇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嘲弄,“丁當!‘救趙揮金槌’!借對方變陣之時的氣機牽引,不要退,迎著那老匹夫的劍鋒走!踏中宮,長劍脫手,以太玄氣勁擲其面門!”

這一招,違背了常理,極其兇險!但丁當那古靈精怪、敢愛敢恨的性子,最適合這等搏命的打法!

她不僅沒有後退防守,反而迎著那灰衣老者刺來的陰毒長劍,猛地向前合身撲上!

在劍尖距離她咽喉僅剩數寸的極致生死瞬間,丁當將體內僅存的最後一點太玄真氣,盡數灌注於右手之中!

“去死吧老狗!”

長劍脫手而出!在太玄真氣與蘇妄那極其精準的破綻計算下,這柄長劍猶如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極其不可思議地穿透了老者那嚴密的劍網!

“噗!”

沒有極其浩大的聲勢。

那柄長劍,極其精準、極其冷酷地,從那灰衣老者的左眼刺入,從後腦洞穿而出!

劍尖上帶著一蓬悽豔的鮮血與白色的腦漿,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極其觸目驚心。

老者那夜梟般的狂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在雪地裡僵硬了片刻,隨後猶如一截枯木般,轟然倒塌。

“長老死了!”

陣眼被破,首領慘死。

剩下那三十多名劍客,徹底崩潰了!

他們看著樓上那個面色蒼白、甚至連一步都未曾邁出過的青衫男子,眼神中充滿了猶如看待鬼神般的極度恐懼。

這算什麼?

一個沒有內力的廢人,僅僅是站在樓上動了動嘴皮子,就將他們這足以圍殺一流高手的劍陣,像拆解爛木頭一樣拆得七零八落!

這種對武道境界的絕對碾壓,比用浩瀚真氣將他們震死,更讓他們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絕望!

“跑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剩下的劍客們再也沒有了絲毫的鬥志,丟下兵刃,猶如一群喪家之犬般,極其狼狽地四散奔逃,消失在長街的各個暗巷之中。

長街之上,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滿地的殘肢斷臂,以及將潔白積雪染得猩紅的刺目鮮血,見證了剛才那場極其慘烈的絕境翻盤。

“噹啷。”

侍劍與阿繡手中的長劍掉落在地。

三女因為真氣耗盡,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雙膝一軟,跌坐在了那冰冷而又溫熱的血泊之中。

但她們根本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痛。

三女極其艱難地揚起那滿是血汙與淚水的臉龐,看著二樓窗前那個青衫落拓的身影。

在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風霜苦旅,都化作了決堤的洪水,從她們那嘶啞的喉嚨裡,噴湧而出。

“公子!”

阿繡、侍劍、丁當,三位曾經名動江湖的絕色佳人,不顧長街上百姓那些震驚的目光。

她們極其整齊地跪伏在滿是泥濘與鮮血的積雪之中,對著那個廢去了一身通天徹地武功的男人,重重地叩下了頭去。

眼淚,猶如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雪地裡,融化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洞。那是心疼的淚,是重逢的淚。

樓上。

蘇妄看著下方那三個為了尋找自己而九死一生、此刻卻跪在血水裡泣不成聲的傻丫頭。

他那古井無波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深沉的紅塵漣漪。

他沒有用任何豪言壯語去安慰她們。

蘇妄用那隻握著破木棍的手,在窗稜上輕輕地敲擊了兩下。

“哭什麼。我這不是,還在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