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盲女拜師聆風雪,枯枝輕挑太玄霜(1 / 1)
江南的雪,連綿了幾日後終於徹底放晴。
客棧後方有一處極其幽靜的獨立小院,院中角落裡生著一株傲骨嶙峋的老梅樹,幾朵紅梅在殘雪的映襯下,正吐露著極其清幽的暗香。
距離長街那場驚心動魄的血戰,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阿繡、侍劍與丁當三女,在蘇妄那極其玄妙的紅塵劍意推宮過血之下,體內紊亂的真氣早已平息,外傷也結了厚厚的血痂。
此刻,三女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邊熬煮著補血的湯藥,一邊目光極其複雜地,看著不遠處那個正在忙碌的瘦小身影。
那是阿草。
這個穿著極其名貴的純白狐狸皮大氅、容貌卻被大火燒得猙獰可怖的盲眼小乞女,正端著一盆溫水,極其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走到屋簷下。
屋簷下放著一把鋪了厚厚軟墊的竹躺椅。
蘇妄正半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條厚重的羊毛毛毯。
他的面色依然蒼白,透著一種大病初癒的虛弱。沒有了那生生不息的《九陽神功》護體,他這具殘破的軀體,甚至比一個普通的書生還要畏懼風寒。
阿草將水盆放在腳邊,摸索著擰乾了熱毛巾,極其輕柔、極其仔細地替蘇妄擦拭著臉頰和雙手。
她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動作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虔誠與寧靜,彷彿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武功盡失的廢人,而是這世間最值得敬畏的神明。
“阿繡姐姐,你說……公子為何對這個醜丫頭這般特別?”
丁當託著腮幫子,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嘟囔道,“咱們姐妹為了尋他,連命都快沒了。可公子醒來後,第一句話問的竟然是這丫頭有沒有吃飽。而且,這丫頭毫無武功根基,又瞎了眼睛,留在公子身邊,豈不是個累贅?”
阿繡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溫婉清澈的美眸中閃過一絲深思:“丁當,你莫要這般說。公子跌落紅塵,是這孩子用半個討來的殘餅救了公子的性命。我看這孩子雖然容貌被毀、雙目失明,但她身上的氣息卻純淨得猶如這冬日裡的白雪,沒有半分世俗的貪嗔痴念。公子行事,向來高深莫測,他留下阿草,定有他的深意。”
侍劍也在一旁輕輕點頭,一邊用蒲扇扇著藥爐的爐火,一邊說道:“是啊,只要公子能平平安安的,別說是一個小丫頭,便是再多十個,咱們也養得起。”
“咳咳……”
屋簷下,蘇妄輕輕咳嗽了兩聲。雖然內力全無,但他那敏銳的感知力,依然能極其清晰地捕捉到院中紅顏們的竊竊私語。
“阿草,別忙活了,扶我起來。”
蘇妄溫和地說道。
阿草連忙放下毛巾,用那雙滿是凍瘡和裂口的小手,極其吃力地將蘇妄從竹椅上攙扶起來。
蘇妄拄著那根半截枯木棍,在阿草的攙扶下,緩緩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三女見蘇妄過來,連忙起身行禮,神態極其恭敬。
自從經歷了長街那一戰,她們對蘇妄的敬畏不僅沒有因為他武功全廢而減少半分,反而更加深了幾分。
那種言出法隨、指點江山便能讓她們越級殺敵的恐怖境界,已經徹底超越了她們對武學的認知。
“公子,您的身子還很虛弱,外面風大,怎麼不在榻上多歇息片刻?”
阿繡心疼地將一碗剛剛熬好的參湯端到蘇妄面前。
蘇妄端起參湯,淺淺地抿了一口,目光極其深邃地掃過眼前這三位名動江湖的絕代紅顏,最後,落在了乖乖站在自己身後、猶如一個小尾巴般的阿草身上。
“阿繡,丁當,侍劍。”
蘇妄放下了青瓷藥碗,語氣極其平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我今日叫你們過來,是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三女聞言,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蘇妄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摸了摸阿草那乾枯枯黃的頭髮。
“從今日起,我將正式收阿草為我的開山大弟子,傳承我在這紅塵泥沼中所悟出的全新劍道。”
此言一出,整個小院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角那株老梅樹上的一截枯枝,被積雪壓斷,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咔嚓聲。
“公子!您……您說什麼?!”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丁當,她驚得差點把面前的藥碗給打翻了,一雙美眸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思議,“您要收她做大弟子?!可是……可是她……”
丁當指著阿草,雖然極力壓制著語氣中的冒犯,但依然忍不住說道:“公子,並非丁當容不下阿草。只是,這修習武學,首重根骨與經脈。阿草天生體弱,毫無根基,這便也罷了,咱們可以用靈丹妙藥替她洗筋伐髓。可最關鍵的是,她是個盲女啊!她連敵人的劍招從何處刺來都看不見,如何能修習劍法?更何況,您如今……”
丁當咬了咬嘴唇,把“您如今也失去了內力”這句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阿繡和侍劍雖然沒有像丁當這般直白,但她們眼中的震驚與疑慮,卻也毫不掩飾地流露了出來。
在武林的正統觀念中,瞎子練武本就是極其艱難之事。
縱然有如“飛天蝙蝠”柯鎮惡那般的瞎子高手,那也是在失明前便有了極其深厚的武功底子,全憑聽風辨器的絕技苦撐。而一個十三四歲、毫無根基、連氣海經脈都未曾打通的盲眼乞女,想要練劍,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阿草雖然看不見,但她並不聾。她聽出了丁當姐姐語氣中的不可思議,她那顆原本就極度自卑的心,瞬間揪緊了。
她侷促不安地絞著衣角,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極其小聲地囁嚅道:“大哥哥……我……我太笨了,又看不見。我只要能給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就好了,我……我學不會武功的,別丟了您的臉面。”
“誰說你學不會?”
蘇妄沒有理會三女的驚疑,也沒有因為阿草的退縮而生氣。
他極其極其緩慢地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樹下,伸出那蒼白的手指,輕輕折下了一根足有三尺長、表面佈滿樹皮疙瘩的枯瘦梅枝。
“天下武功,皆被‘形’與‘氣’所困。”
蘇妄拿著那根枯枝,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猶如能看透萬古蒼穹,“有眼者,往往被敵人極其花哨的劍光所迷惑;有氣者,往往被極其渾厚的內力所矇蔽,以為力大便能降十會。卻不知,這世間真正的至高劍道,乃是‘無形無相’、‘聽聲辨位’,甚至是以‘意’御萬物。”
蘇妄走到阿草的面前,將那根極其普通的枯梅枝,極其鄭重地塞進了阿草那滿是凍瘡的小手裡。
“阿草,你雖然沒有眼睛去看不見這滾滾紅塵的繁華與殺機。但正因為如此,你的心,比任何人都乾淨,你對風的流動、對萬物氣機的感知,比任何長著眼睛的高手都要敏銳百倍。這,便是你修習我紅塵劍道最得天獨厚的絕世根骨!”
三女聽著蘇妄這番猶如天書般高深莫測的武學理論,皆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與迷茫。
丁當咬了咬牙,她是個極其心直口快、認死理的丫頭。
雖然對蘇妄敬若神明,但在這等完全顛覆了她十幾年武學認知的事情上,她依然想要親眼見證一番。
“公子,丁當愚鈍,實在無法領會這無氣無明的絕世劍道。既然公子如此推崇,丁當斗膽,想請公子讓阿草賜教幾招。公子放心,丁當絕不使用哪怕一絲一毫的太玄真氣,只用純粹的劍招,且絕不會傷到阿草妹妹分毫。”
丁當站起身,極其恭敬地抱拳請命。
蘇妄看著丁當那滿臉不服輸的倔強模樣,不僅沒有動怒,反而極其欣慰地笑了起來。
“好。武道一途,本就該在極其慘烈的實戰中去檢驗。”
蘇妄重新坐回竹椅上,揮了揮手,“丁當,拔劍。你不必手下留情,把你在俠客島上學到的太玄劍法中最凌厲、最迅捷的招式都使出來。若你能用手中的百鍊精鋼劍,斬斷阿草手中的這根枯梅枝,我便收回剛才的話。”
“嗆啷!”
一聲極其清脆的龍吟。丁當極其利落地拔出了腰間的青鋼長劍。
劍鋒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森寒的光芒。
她走到院子中央,看著身披白狐裘、手握一根枯梅枝、渾身瑟瑟發抖的盲女阿草,心中難免升起一絲不忍,但為了驗證公子的武道,她依然平舉長劍,擺出了太玄劍法中的起手式。
“阿草妹妹,得罪了!”
阿草此刻已經嚇得臉色慘白。
她一個連殺雞都沒見過的乞丐,此刻竟然要面對一個武林高手。
她那握著枯枝的手心裡全都是冷汗,甚至連枯枝都快要握不住了。
“阿草,莫慌。閉上你的心眼。”
就在這極其緊張的時刻,蘇妄那極其平緩、彷彿帶著某種安定靈魂魔力的聲音,在阿草的耳畔輕輕響起。
“不要去害怕那冰冷的劍氣。你要聽。聽風吹過枯樹的聲音,聽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當對方出劍時,那劍鋒必定會撕裂周圍的空氣。
氣流會因為劍刃的厚薄、速度的快慢,而產生極其細微的倒流與停滯。那就是她劍法中的破綻。也就是你,出劍的時機。”
蘇妄的話,就像是一股極其溫暖的清泉,瞬間澆滅了阿草心中的極度恐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寒氣,原本顫抖的雙手,竟然在這一刻奇蹟般地穩定了下來。
她雖然看不見,但她那極其敏銳的聽覺,瞬間放大了百倍,將整個小院內的每一絲極其細微的風聲,都納入了腦海之中。
“看劍!”
丁當嬌喝一聲,手腕極其靈動地一抖。雖然壓制了內力,但那極其精妙的太玄劍招十步殺一人,依然化作了三道極其冷冽的劍花,極其刁鑽地分別刺向阿草的左肩、右肋與眉心!
這三劍虛虛實實,快若閃電。在阿繡和侍劍看來,阿草這等毫無武功底子的弱女,是絕對不可能避開這一擊的,哪怕只是劍風,也足以讓她跌倒。
然而。
在蘇妄那極其隱秘的“紅塵劍意”極其細微的牽引下。
阿草的耳朵極其微小地動了動。
在她的感知世界裡,沒有森寒的劍光,只有三道極其尖銳、極其刺耳的空氣撕裂聲!
而在這三道極其狂暴的氣流之中,唯有一處地方的氣流,顯得極其虛弱與凝滯——那便是這招太玄劍法,在發力前舊力未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的極小破綻!
“右跨半步,枯枝上挑三分。”蘇妄的聲音極其低沉地響起。
阿草出於對蘇妄極其狂熱的絕對信任,根本沒有任何的思考,身體猶如本能般,極其笨拙、卻又極其精準地向右側跨出了半步。
這半步跨出,丁當那看似極其凌厲的三朵劍花,竟然極其不可思議地全部落在了空處,擦著阿草的狐裘大氅邊緣掠過。
與此同時,阿草手中那根毫不起眼的枯梅枝,極其生硬地向上挑起。
“鐺!”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詭異的碰撞聲!
那根脆弱的枯木枝,並沒有如眾人想象中那般被精鋼長劍削斷。
相反,它極其極其精準地,點在了丁當那柄長劍劍身側面、距離劍格七寸處的一個極其微小的受力點上!
這就好比一塊極其沉重的巨石正在滾落,卻被人在最關鍵的支點上,極其巧妙地塞入了一塊極其微小的木楔。
丁當只覺得一股極其極其古怪、極其極其彆扭的反震之力,順著劍身猛地傳入手腕!她這招十步殺一人那極其順暢的劍勢,竟然被這極其輕盈的枯枝一挑,硬生生地給憋了回去,胸口一陣極其難受的氣悶。
“這……這怎麼可能?!”
丁當滿臉的極度驚駭,她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長劍,又看了看阿草手中那根連樹皮都沒掉一塊的枯樹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繡和侍劍更是猛地站起身來,雙雙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們也是劍道高手,自然看出了剛才那一擊的極度恐怖之處。
那不是巧合!那是對劍法破綻極其極其入微的絕對洞察!這種境界,甚至連當年獨孤求敗的“無招勝有招”,都未必能如此舉重若輕!
“丁當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阿草聽到碰撞聲,嚇得連忙縮回了枯枝,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下了頭。
“再來。”
蘇妄依然穩坐竹椅,極其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丁當骨子裡的那股極其好強的倔強被徹底激發了。
她不信邪地咬緊了銀牙,這一次,她不僅將劍速提升到了極其恐怖的極致,甚至施展出了太玄劍法中極其極其繁複、殺招極多的救趙揮金槌!
只見院子中瞬間佈滿了極其密集的森寒劍影,猶如一張極其巨大的絞肉網,鋪天蓋地般朝著阿草極其狠辣地罩了下去!
面對這等極其恐怖的劍氣風暴。
蘇妄這一次,沒有再開口指點。
他只是極其極其緩慢地,閉上了雙眼。
一股極其無形無相、極其蒼茫浩瀚的紅塵劍意,從他的識海中轟然散發而出,極其輕柔地籠罩在了阿草的身上。
阿草在那一瞬間,彷彿感受到了一雙極其溫暖、極其龐大的大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她的心,徹底靜了下來。
風聲,劍鳴聲,落雪聲。一切都變得極其極其緩慢。
在這極其緩慢的感知世界中,丁當那極其繁複、極其可怕的滿天劍影,在阿草的心眼中,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道極其清晰、極其極其微弱的空氣氣旋中心——那是所有招式最終的發力點,也是太玄劍法這招殺手鐧中,唯一的、也是極其致命的命門!
阿草沒有退。
她迎著那漫天的劍網,極其極其簡單、極其極其直接地,向前極其平緩地遞出了手中那根枯朽的梅樹枝。
那根枯梅枝精準地點在了丁當持劍右手的神門穴上!
“噹啷!”
丁當只覺得整條右臂極其突兀地一麻,猶如觸電一般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滿院死寂。
丁當極其呆滯地看著掉在地上的長劍,又極其震撼地看了看阿草手中那根依然極其完好、甚至頂端還帶著一個小花骨朵的枯梅枝。
一個毫無內力、瞎了眼睛、甚至營養不良的十三歲乞女,僅僅憑藉著一根一折就斷的枯樹枝,僅僅只用了極其簡單的兩招!
便將她這個身懷太玄神功、在江湖上足以躋身絕頂高手行列的絕世劍客,逼得長劍脫手!
若是阿草手中拿的是真劍,若是阿草懂得分毫內力,剛才那一擊,丁當的手腕早就被極其極其利落地挑斷了!
“撲通!”
丁當極其頹然地雙膝跪地。
“公子……丁當服了。徹底服了!”
阿繡和侍劍也跟著極其恭敬地跪伏在地,三女齊齊地向著竹椅上的蘇妄深深叩首。
她們終於明白,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丹田雖然碎了,他的內力雖然沒了。
但是,他的武道,卻在這極其極端的破滅之中,浴火重生,踏入了一個足以藐視天下所有神功、極其恐怖的“神明之境”!
無氣之劍,紅塵之意。枯木可破玄鐵,盲女可斬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