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夜雨驚窗聞鬼泣,盲女初試紅塵血(1 / 1)
江南的雪在入夜後化作了一場連綿的苦雨。
淅淅瀝瀝的雨聲打在客棧殘破的灰瓦上,發出一陣陣沉悶而單調的響動。
屋內的炭火已經漸熄,透出一股滲人的陰冷。
蘇妄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羊毛毯,在那盞如豆的殘燈映照下,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那青紫色的細微血管。
那是經脈盡碎後的枯竭之相。
阿草蜷縮在塌邊的腳踏上,懷裡依然死死地抱著那根枯梅枝。
雖然換上了名貴的狐裘,但常年乞討養成的警覺讓她即便在睡夢中也顯得極不安穩,瘦小的身體隨著窗外的雨聲偶爾輕輕抽動。
蘇妄沒有睡,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
儘管他的丹田已是一片死寂,提不起半分真氣,但他的神識卻隨著那股新生的紅塵劍意,悄然穿透了牆壁與風雨,覆蓋了整座客棧。
在他的感知裡,這冷雨中正裹挾著幾絲極其不尋常的死氣。
那是職業殺手特有的、極其陰冷而內斂的殺意。
他們就像是在泥沼中潛行的毒蛇,避開了守在隔壁房間、正陷入深度調息的阿繡三女,順著客棧外牆那溼滑的縫隙,無聲無息地向這間屋子合攏。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客棧的屋簷上,三道猶如黑煙般的身影猛地僵住。
他們是來自江湖第一暗殺組織青衣樓的金牌殺手——枯骨三煞。
這三人修習的是極其偏門的《化屍功》與《影遁術》,能在黑暗中收斂心跳與體溫,即便是尋常的一流高手也難察覺其蹤跡。
他們接到的死令是:斬草除根,絕不能讓那個廢去武功的大宗師活過今晚。
見行蹤敗露,三煞不再隱匿。
咔嚓一聲細響,窗欞被一股極其陰毒的陰勁震碎。
三道黑影猶如鬼魅般破窗而入,他們手中握著的是極其細長、塗滿了見血封喉劇毒的錐形劍。
這種劍沒有劍刃,只有極其銳利的劍尖,專為刺穿高手護體罡氣與死穴而生。
“蘇妄,你縱橫一生,今日卻要死在這一方病榻之上,也算是一場造化。”
為首的一名殺手聲音冰冷,手中的長錐劍在殘燈下閃過一抹慘綠的微光。
在他看來,蘇妄此刻不過是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廢人。
至於他身邊那個縮成一團的醜丫頭,更是一腳就能踩死的螻蟻。
阿草被窗戶碎裂的聲音驚醒,她驚叫一聲,憑著本能護在了蘇妄身前。雖然她看不見敵人的模樣,但那股如冰刺般的殺氣卻讓她渾身戰慄。
“大哥哥……有壞人……”阿草顫抖著聲音,卻死死握緊了手中的枯梅枝。
蘇妄極其緩慢地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了阿草那瘦弱的肩膀上。那隻手極其冰冷,卻帶著一種讓阿草瞬間平靜下來的神魔偉力。
“阿草,莫怕。今日,大哥哥便教你這紅塵劍道的第一課——殺人。”
蘇妄的聲音極其平淡,彷彿不是在談論生死,而是在談論明日的早餐,“閉上眼睛,不要試圖去看。去聽。聽雨滴落在他們劍尖上的碎裂聲,聽他們急於求成時那極其紊亂的貪婪呼吸。在紅塵中,每一個帶著慾望而來的人,全身都是破綻。”
三名殺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嘲弄。
“死到臨頭還在這裡故弄玄虛!受死吧!”
為首的殺手冷哼一聲,身形陡然前衝,手中的毒錐劍帶起一串淒厲的破空聲,直取蘇妄的咽喉!
就在那慘綠色的劍尖距離蘇妄喉嚨不足半尺的瞬間。
蘇妄甚至連眼皮都未曾跳動一下。他左手輕輕一拂,從床頭的木桌上極其隨意地拈起了一根吃飯用的烏木筷子。
他沒有真氣,無法像以往那樣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但他有“意”。
在那一瞬間,蘇妄將自己那勘破世俗榮辱、承載了眾生悲歡的紅塵劍意,順著指尖,極其細微地灌注進了那根脆弱的烏木筷中。
“阿草,向左跨半步,枯枝平刺三寸。”蘇妄極其低沉地叮囑道。
阿草此時大腦一片空白,她完全是憑藉著對蘇妄那近乎神明的盲從,機械地做出了動作。
她瘦小的身軀在那殺手掠過的瞬間,極其詭異地向左扭動了半步。
那一抹慘綠色的劍鋒,幾乎是貼著她狐裘的絨毛劃了過去,發出一聲的嗤響。
就在那殺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剎那,蘇妄那隻握著烏木筷的手,動了。
沒有極其華麗的光影。
烏木筷在黑暗中畫出一道極其質樸、極其厚重的弧線,準確無誤地搭在了那名殺手的毒錐劍脊上。
“叮!”
一聲脆響,那精鋼打造的毒錐劍,在這一根沒有任何真氣加持的木筷敲擊下,竟然詭異地偏轉了數寸,不僅沒能傷到蘇妄,反而極其尷尬地刺入了那殺手自己的左肩。
“怎麼可能?”
殺手首領驚呼一聲,只覺一股無形的精神重壓順著兵刃傳來,震得他靈魂都在發顫。
另外兩名殺手見同伴受挫,戾氣橫生。
兩人交錯而行,長錐劍左右夾擊,封死了蘇妄的所有退路。
“阿草,聽。左前方那人的腳步聲重了三分,那是他心浮氣躁;右側那人的劍尖在雨中發顫,那是他心存恐懼。”
蘇妄的聲音猶如從幽冥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審判萬物的冷酷,“抬起你的手,不必蓄力,順著風的方向,刺出去。”
阿草感受到蘇妄的手掌在她的背部輕輕一推。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不再是那個卑微的小乞女。
她的神識在蘇妄劍意的引導下,竟在那漆黑的一片中,極其清晰地看到了兩道扭曲的人影。
他們不再是恐怖的殺手,而是兩團被貪婪與恐懼包裹著的汙穢紅塵。
“啊!”
阿草發出一聲稚嫩的吶喊,手中的枯梅枝順著那兩道交錯的劍影空隙,決絕地刺了出去。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的入肉聲響起。
那根原本脆弱不堪、甚至長著幾個花骨朵的枯梅枝,在這一刻,竟然在蘇妄紅塵劍意的加持下,變得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鋒利。
它極其精準地,扎進了左側那名殺手的頸側大動脈之中。
鮮血,猶如一道悽豔的泉湧,瞬間噴濺在了阿草那純白的白狐皮大氅上。
點點紅梅,映襯在雪白絨毛間,有一種令人作嘔卻又極其震撼的悽美。
那名被刺中的殺手瞪大了雙眼,雙手死死捂住脖子,卻怎麼也止不住那狂湧而出的鮮血。
他那引以為傲的《化屍功》,在那一根普通的枯枝面前,竟連半個呼吸都沒能擋住。
“你……你不是廢人……”
他嗓子裡發出咯咯的響聲,身體抽搐著倒在地上。
剩下的那名殺手見此情景,嚇得肝膽俱裂。
他哪曾見過這等詭異的手段?一個廢人指揮一個盲女,眨眼間便殺了一名青衣樓的金牌殺手!
“魔鬼……你是魔鬼!”
那殺手再也顧不得什麼組織紀律,怪叫一聲,轉身便欲破窗逃走。
“既然來了,總要留下點什麼。”
蘇妄坐在榻上,眼皮都未曾抬起。他手中那根烏木筷極其隨意地向外一甩。
沒有內力的呼嘯聲。
那根木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其平穩的軌跡,在劍意的極其精準的計算下,竟然在那殺手躍向空中的最高點,極其冷酷地貫穿了他的後心。
木筷穿胸而過,帶著一蓬血雨,奪的一聲,深深地釘進了客棧外的青磚牆壁之中。
殺手的身體在空中僵硬了片刻,隨即重重地墜入樓下的泥水中,濺起一片汙穢的浪花。
三煞已去其二,唯一倖存的殺手首領此刻肩膀中劍,毒性已經開始蔓延。
他跪在地上,看著那滿地的屍體,又看著那個在黑暗中靜坐如神的青衫廢人,終於明白了什麼叫雲泥之別。
“回去告訴林玉山,也告訴青衣樓。”
蘇妄拿起一塊手帕,極其仔細地擦拭著阿草那雙沾滿了血跡的瘦弱小手。
他的動作是那樣的溫柔,彷彿剛才殺人的不是他一樣。
“想殺我蘇妄,只憑這些陰溝裡的爛蟲,是遠遠不夠的。這江湖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地討回來。而這天下欠這個孩子的,我會讓這整片武林,用血來還。”
殺手首領在那極其恐怖的目光注視下,連一句話都不敢說,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撞開大門,狼狽不堪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隔壁房間的阿繡三女此時終於破門而入。
她們看著滿地的血跡與阿草身上那極其刺眼的血染紅梅,又看了看安然無恙的蘇妄,紛紛跪倒在地。
“公子!婢子守衛不力,請公子責罰!”
蘇妄擺了擺手,示意她們起身。
他低頭看著懷裡正在劇烈顫抖的阿草。
這個從未殺過人的小女孩,此時正因為極度的恐懼與反胃而乾嘔著,淚水順著她那滿是傷疤的臉龐流下。
“大哥哥……我是不是變壞了……我殺了人……”
蘇妄輕輕地摟住她,那雙向來冷酷的眼眸中,浮現出了一抹極其深刻的悲憫。
“傻孩子。紅塵如獄,眾生皆苦。大哥哥教你殺人,不是為了讓你變壞,而是為了讓你在這滿是餓狼的世界裡,能有尊嚴地活下去。這血,是洗刷你過去屈辱的聖水。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那個被人隨意踢踹的野草。”
蘇妄仰起頭,看著窗外那漸漸停歇的秋雨。
他的丹田依舊破碎,他的經脈依舊枯竭。
但經過了這一夜的殺伐,那股凝聚在心頭的紅塵劍意,卻像是經歷了一場最慘烈的血火淬鍊,變得越發凝實、越發深邃。
天意如刀,但人心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