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百鬼夜行焚孤樓,盲女枯枝涅槃火(1 / 1)
這本該是江南冬夜裡最寧靜的一個時辰。
殘月被重重烏雲遮掩,淒冷的寒風穿過長街,發出一陣陣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客棧的後院裡,枯樹的枝椏在風中搖曳,投下扭曲如爪的陰影。
突然,一陣極輕卻極密集的腳步聲,打破了這死寂。
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令人作嘔的油脂氣味,順著寒風迅速瀰漫了整座客棧。
“不好!是猛火油!”
隔壁房內,原本在入定調息的阿繡猛地睜開雙眼,發出一聲驚呼。
然而,已經太遲了。
“轟!”
數十點火星從黑暗中激射而至,瞬間點燃了潑灑在客棧四周的油脂。
剎那間,一股恐怖的赤紅火焰猶如咆哮的火龍,順著木質的廊柱與門窗沖天而起,將整座客棧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紅塵火爐!
“殺!一個不留!蘇妄那廢人的腦袋值萬金!”
客棧外,傳來了極其囂張而猙獰的狂吼聲。
林玉山糾集的數百名武林敗類、丐幫惡少,以及被重金買通的江湖亡命徒,此刻正舉著火把、揮舞著明晃晃的兵刃,將客棧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面目扭曲,在那火光的映照下,猶如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貪婪百鬼,正欲生啖大宗師的骨肉。
“公子!快走!”
阿繡、侍劍、丁當三女幾乎是同一時間撞破房門衝了進來。
她們臉色慘白,髮絲被火焰炙烤得微微卷曲,手中的長劍在烈焰中流轉著太玄罡氣的清輝。
“你們去前門殺敵。這裡,交給我。”
蘇妄依舊端坐在床榻之上。
那漫天飛卷的火舌已經舔到了他的窗欞,將他的青衫映照得一片火紅,但他那雙眼眸,卻冷靜得令人膽寒。
“可是公子,火勢太大……”
“去。”
蘇妄只說了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絕世威嚴。
三女咬了咬牙,自知在這狹窄火場內無法施展,若敵方趁機從前門湧入,後果不堪設想。
三女泣血長嘯,化作三道凌厲的劍光,順著二樓迴廊俯衝而下,與那衝進大堂的百鬼戰作一團。
屋內,濃煙滾滾。
阿草蜷縮在牆角,嬌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當那炙熱的氣息逼近,當那嗶啵作響的木材碎裂聲傳入耳中,阿草那顆卑微的心彷彿被一隻大手生生撕裂。
那是她記憶中最深層的夢魘。
在那場毀掉她全家、毀掉她容貌的大火裡,她聽到的也是這種聲音,聞到的也是這種絕望的味道。她想起了死在身邊的孃親,想起了自己被烈火吞噬那一半臉龐時的劇痛。
“火……火……救命……”
阿草丟下了手中的枯梅枝,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發出一聲聲猶如受傷小獸般的哀鳴。
她的瞳孔渙散,雖然看不見,但她的意識早已被那赤紅色的地獄重新拽了回去。
“阿草,撿起你的劍。”
蘇妄的聲音,穿透了狂暴的火浪,精準地傳入了阿草的識海。
那聲音,沒有半分真氣加持,卻比雷霆更讓阿草震撼。
“大哥哥……我怕……我好怕……”
阿草哭喊著,淚水還未落下便被高溫蒸發。
蘇妄極其艱難地站起身,拄著那半截枯木棍,一步一踉蹌地走到了阿草面前。他那滿布血汙與舊痕的手,極其溫柔卻極其堅定地,覆蓋在了阿草那滿是凍瘡的小手上。
“這火,是人心裡的貪慾所化。它能焚燬你的肉身,卻焚不掉你的神魂。”
蘇妄順勢坐在阿草身邊,任由身後的屏障在烈火中轟然倒塌。
“冷無悲說太上忘情,所以他不懂這紅塵之火。今日,大哥哥便教你紅塵劍道的第二課——涅槃。”
蘇妄再次將那根枯梅枝塞進阿草手中。
“聽,那火焰跳動的頻率。有的火是急躁的,那是敵人的殺意;有的火是陰冷的,那是小人的貪婪。阿草,閉上眼,把這漫天大火當成你練劍的屏障。你不是在火中,你是在這紅塵最璀璨的光芒裡。”
蘇妄的聲音帶起了一股無形的紅塵意,竟然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圈極其微妙的真空地帶,讓那滾滾濃煙無法侵入半分。
“哈哈哈哈!醜丫頭!你果然在這兒!”
一聲極其刺耳、極其難聽的公鴨嗓門,突然從漫天火海中穿透而來。
只見客棧二樓的窗戶被一根精鐵齊眉棍轟然砸碎。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惡丐頭目,帶著三名青衣樓的殘餘殺手,從火光中躍入屋內。
這惡丐頭目正是這鎮上的丐幫分舵主,也是多年來奴役、毒打阿草的罪魁禍首。
“老子找了你一天!沒想到你這賤貨竟然勾搭上了這廢人大宗師,還穿上了白狐裘!”
惡丐頭目看著阿草身上那件名貴卻被燻黑的狐裘,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貪慾與淫邪,“蘇妄,你這廢人死到臨頭,還要拉個醜八怪陪葬?兄弟們,把這廢人的手腳剁了,那一百兩銀票和這丫頭,咱們帶走!”
殺手們的錐劍在火光中閃爍著詭異的慘綠,他們並沒有因為蘇妄是廢人而大意,三人呈品字形圍攏,殺氣鎖定了蘇妄的咽喉。
阿草在聽到那惡丐聲音的瞬間,身體僵住了。
那是她十幾年來噩夢的源頭,是每天落在她背上的藤條,是搶走她每一個餿饅頭的魔鬼。
恐懼,如同潮水般要將她淹沒。
“阿草。”
蘇妄坐在那搖搖欲墜的樑柱之下,身後的火焰已經燒到了他的髮梢,但他神色不變,甚至還帶著一抹極其慵懶的笑意。
“這便是你過去十幾年所有的不幸。殺了它,你才能從這泥沼裡直起腰來。”
“去死吧!”
惡丐頭目狂吼一聲,手中的精鐵齊眉棍裹挾著風雷之勢,朝著阿草的腦袋狠狠砸下。
這一棍力大勢沉,帶著開山裂石之威。
就在阿草絕望閉眼的瞬間,她感覺到蘇妄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輕輕一彈。
一股玄之又玄的波動,順著她的指尖注入了那根枯梅枝。
“聽風。火中取靜。”
蘇妄低吟。
那一瞬間,阿草的感官世界徹底變了。
那狂暴的火焰聲消失了,那噁心的叫罵聲也遠去了。
在她的識海里,出現了一道極其清晰的氣流軌跡。
那惡丐頭目的齊眉棍雖然沉重,但在舞動的一瞬間,因為其心懷貪念,動作在蘇妄的劍理中顯得極其臃腫、遲緩,到處都是致命的空隙。
阿草福至心靈,身體極其輕盈地向側前方踏出一步。
這步法,正是蘇妄昨夜教她的“紅塵九轉”之一。
“呼!”
精鐵棍擦著阿草的耳畔砸在空處,將地板砸出一個深坑。
而阿草手中的枯梅枝,卻在那一瞬間,猶如一條從灰燼中重生的火鳳,極其極其精準地,點在了那惡丐頭目的心窩處。
那裡,是所有招式的發力源頭,也是人體最脆弱的“膻中穴”。
“噗嗤!”
一聲輕響。
沒有內力爆發,只有極致的劍意穿透。
那根原本脆弱的枯梅枝,竟然在一瞬間貫穿了惡丐頭目的護體橫練功夫,直接刺入了其心臟一寸!
惡丐頭目的雙眼猛地瞪圓,手中的齊眉棍頹然落地。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被他視為豬狗的醜丫頭,看著那根細細的枯枝,喉嚨裡發出兩聲格格的響聲,轟然倒地,死不瞑目。
剩下的三名青衣樓殺手大驚失色,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一個毫無內功的盲女,竟然一招就殺了那橫練功夫不俗的惡丐頭目!
“殺人的是那劍意!殺了蘇妄!”
三名殺手心知肚明,真正的根源在於那個坐著不動的廢人。
他們不退反進,三柄毒錐劍化作漫天繁星,封死了蘇妄所有的生機。
“阿草,這一劍,叫往事如煙。”
蘇妄坐在火海中央,隨手拍了拍阿草的後背。
阿草此刻已經完全進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空靈境界。
她不再害怕火焰,不再害怕仇人。
她覺得手中的這根枯枝,便是大哥哥交給她的、照亮這黑暗紅塵的唯一火把。
她身隨心轉,在狹窄的屋內掠出一道極其優美的弧線。
枯梅枝在空中劃出一個極其完美的圓圈。
那是太極的意,卻是紅塵的形。
“叮叮叮!”
三聲極其密集的金屬斷裂聲。
那三柄淬了劇毒、無堅不摧的精鋼錐劍,在撞擊到枯梅枝的瞬間,竟然像被重錘砸中了一般,寸寸崩碎。
阿草手中的枯枝沒有任何停頓,在那三名殺手驚恐欲絕的目光中,幻化出三道極其模糊的殘影。
“噗!噗!噗!”
血花飛濺。
三名金牌殺手的眉心,皆多了一個極其細小的血洞。
他們甚至連遺言都來不及留下,便跟著那坍塌的閣樓一起,墜入了下方的火海。
客棧的屋頂,終於承受不住大火的焚燒,轟然崩塌。
漫天的火星與塵土飛揚,將方圓百米映照得如同白晝。
阿繡、侍劍、丁當三女在樓下長街已經斬殺了數十名敵人,此刻見二樓坍塌,皆是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公子!”
然而,就在那漫天塵土與烈焰的中心。
一道極其傲然、極其平靜的身影,緩緩顯現。
蘇妄負手而立,腳下踩著燒焦的殘垣斷壁。
雖然他看起來氣息極其虛弱,雖然他依然沒有任何真氣。
但他站在那裡,整座客棧殘存的火焰竟然在那一瞬間自發地向兩旁退避,彷彿臣服於一位無上的君王。
在他的身邊,盲女阿草身披那件被血水與灰燼點染的白狐大氅,右手持著那根依然完好無損的枯梅枝。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那張被毀容的臉龐,在這跳躍的火光中,竟然顯露出一股聖潔而冷酷的劍客英氣。
周圍那數百名倖存的武林敗類、丐幫子弟,在這一刻,無一人敢上前。
他們驚恐地看著這一老一少,只覺得一股從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劍意,正死死地扼住了他們的喉嚨。
蘇妄仰起頭,看著那被大火燒紅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冷無悲,你可曾看到,這紅塵的火,你是燒不盡的。”
他低下頭,冷漠地掃視著四周那些瑟瑟發抖的武林群醜。
“今日,我蘇妄以這寒窯殘餅、紅塵烈火立道。從今往後,這天下的規矩,我來定。不服者,這客棧的殘骸,便是爾等之冢。”
蘇妄拄著枯木棍,牽起阿草的手,在漫天飛舞的火星中,在那數百名武林高手的注目禮下,極其從容、極其囂張地走出了客棧的火場。
阿繡三女跪伏在地,滿面淚痕。
這一日,江南小鎮客棧焚燬。
這一日,大宗師蘇妄以廢人之軀,宣告迴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