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上飄來的女人(1 / 1)
生活哪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奇蹟,只有柴米油鹽的尋常。
一家人守著燈火的安穩,是普通人家最實在的念想。
但是偶爾,也會企盼奇蹟的發生,哪怕是一種奢望。
一聲“阿孃”把淺睡的婦人喚醒,她似乎聽到了梵音一般,滿帶期盼地睜開了雙眼。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唸的女兒。
婦人一下從地上彈起,一把將小茶摟進懷裡,放聲啼哭起來。
即便她做好最壞的打算,她的女兒可能再也回不來。
但她還是來到村口等著候著,哪怕等不到她的人,或許也能等到她的魂,或許她還能等到一個奇蹟。
“阿孃莫哭,小茶回來了。”
婦人抬起埋在小茶肩膀上的頭,憐憫地撫摸著小茶的臉,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和雙手,仔細打量著她的全身。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在確認了小茶毫髮無損之後,婦人口中反覆喃喃著。
“你看我的樣子像菩薩嗎?”風玉樓輕聲笑道。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婦人如夢初醒,這時她才發現了風玉樓的存在。
婦人一個箭步,撲通跪下,對著風玉樓連連磕頭。
她不敢相信風玉樓竟然會為了她們微不足道的生命而去犯險。
她更不敢相信,風玉樓可以從武功高強的土匪手中,毫髮無損地救回小茶。
風玉樓將其扶起,“大娘,你再拜我就要折壽了!”
婦人雙手合十,即便站起,仍躬身反覆作揖。
“公子您是個大好人,老天一定保佑你長命百歲。”
風玉樓笑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吶!”
他知道,禍害還沒有剷除乾淨,他要將整座山頭的毒瘤,連根拔起。
風玉樓交代她們先回家,經過賭坊那件事,老趙應該會消停不少。
他沒有把那五百兩給她們,等整件事解決了,他還會去看望小茶。
離開前,婦人告訴了風玉樓一件事。
雷老闆每個月都要抓一名黃花大閨女,四個鎮輪流交人。
明天就是處子納貢的日子,這個月輪到了潭州鎮出人。
風玉樓整理著思緒,心中暗暗盤算:
第一,湘西四鬼在這裡落草為寇,尚且只能當個頭領,雷老闆必定是一個更大的人物;
第二,四個頭領分管三屯鎮、大崗鎮、靈山鎮、潭州鎮,三屯鎮的金剛已除,訊息很快會傳開,必須在他們聯合之前逐個擊破;
第三,他們不是一般的土匪,不做一次性的買賣,更像是吸附在這個四方集的毒瘤,源源不斷地抽血,說明他們需要在此很長一段時間,或者說,這裡有什麼東西讓他們不得不駐足。
第四,雷老闆每個月要徵一名處子,但若是個人癖好,純粹好色,那就絕不可能只要一名,這種剋制的做法必定是維持處子數量不斷,這裡面一定另有說法。
最後,風玉樓得出一個結論,這裡面一定有更大的陰謀和秘密。
他沒有遲疑,因為他要在土匪抓人之前,趕到潭州鎮。
婦人還告訴他,四方集說小也不小,要去潭州鎮,由此去最快的方式是渡江。
一葉孤舟。
平靜的江面上,只有風玉樓的小舟,如渺滄海之一粟。
陪伴他的,只有月輝墜下來的粼粼波光。
他側臥著身子,舉著他的酒葫蘆獨飲。
“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
風玉樓悠然吟唱起來。
若是在平日,這番場景多麼寫意。
他喜歡這種悠閒的日子,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比較慵懶的人,無論他去到哪裡,總會選擇一種比較慵懶的方式去享受當地的生活。
他喜歡享受陽光撫過臉龐的溫暖,喜歡聽微風穿過樹葉的絮語輕聲,喜歡感受遠山群嵐傳來的木葉清香。
他更喜歡那份“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的灑脫。
但現在他決不能醉,因為他要在土匪來臨之前趕到潭州鎮。
艄公暗暗地搖了搖頭,這年頭,如果能離開這裡,沒有一個人願意在此苟活。
怎麼會有人主動往這裡鑽呢?
“老人家,你家在哪邊?”風玉樓突然問。
“我家在方才你上船的三屯鎮。”
“哦,那你可知道這潭州鎮是哪個頭領的地盤?”
“噓!”艄公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習慣性地東張西望。
“老人家別怕,總不能有人在水底偷聽吧!”
縱然是在這遼闊的江面上,這裡的人對那些土匪也是談虎色變,不敢多言。
艄公嘆了口氣,無奈道:“在這裡,嘴巴只能拿來吃飯咯,話都不能多講兩句。”
風玉樓笑道:“你要是想講,我聽著。”
艄公也拿起自己腰間的酒囊灌了一口,悵然道:“那班天殺的畜生,我恨不得老天爺降個雷,把這些狗雜碎統統劈死。”
風玉樓聽著,心中也是一陣酸楚,他們這些小百姓,到此地步,不寄望老天還能寄望誰呢?
“我的孫女兩個月前被那幫畜生抓走,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艄公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深深的怨恨。
“若不是因為我家還有個小孫子要養著,我一定跟他們拼了。”說著說著,他已是老淚縱橫。
風玉樓大灌一口酒,輕嘆道:“世間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爾。”
艄公搖搖頭,苦悶道:“劍,哪來的劍?今年確實有過幾個路見不平的大俠為我們打抱不平,可惜啊!都死了。”
風玉樓對這雷老闆的身份和武功更好奇了,“這些土匪是什麼時候盤踞在這裡的?”
“大概兩年多之前吧!”
“這兩年多有人逃出去過嗎?”
艄公又搖搖頭,眼神呆滯,似乎聽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哪裡能逃?那班畜生盤踞在四周,又有人盯梢,自從殺了幾個逃跑的,就再沒人敢冒險了。”
風玉樓更確定自己的推測,若非有什麼大陰謀,斷不可能如此謹慎。
“公子,老漢多嘴問一句,您這是幹嘛來了?這個鬼地方,別人逃都來不及呢?”
風玉樓笑笑,隨口道:“我專程來吃燒雞的。”
艄公眼中一下流出了笑意,得意道:“我們這的燒雞,不是老漢我自吹,那真的叫一個絕。”
他如數家珍般介紹著,“我們的雞啊,都是自己散養的雞,每一隻都要養足半年以上,還有這調料……”
風玉樓本想偷一偷配方,但他卻沒聽下去。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影子。
他緩緩站起身來,試圖再看清楚點。
水面上一個黑影正緩緩向他們靠近。
艄公注意到風玉樓的異動,也朝黑影看去。
二人就這麼定睛眺望,艄公的手把那竹竿握得越來越緊。
當黑影越來越近,他終於慢慢看清。
是人!
女人!
一個身上只剩褻衣和短褌的女人!
是活人還是死人?
女人越漂越近,風玉樓讓艄公把舟向女人漂來的方向劃去。
當女人與舟相平行之後,風玉樓探了探女人的鼻息……
“還活著。”
風玉樓一手摟在女子的腰部,猛一發力,女子整個人被他輕鬆抱起,慢慢放在小舟之上。
整個過程舉重若輕,猶如在水中撈一片樹葉一般,小舟竟然也不見絲毫晃動。
風玉樓再次探了一探女子的鼻息,又把了一下脈搏,再次確認了女子依舊活著,這才看了一看女子的臉。
雖然被江水浸泡得有點發白,缺乏血色,卻也可以看出女子約莫十五六的年紀,姿容姣好,在這山村之地,儼然可以稱得上是難得的美色了。
風玉樓脫下外袍,給女子裹好了身子。
“哎喲!”艄公失聲道:“怎麼是這個小妮子?”
“你認得她?”
“見過幾次,我這擺渡的,什麼人都見過,這妮子算是她們這個鎮子上出落得最好的了。”
風玉樓似乎明白了,有時候長得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說她們鎮?她是哪個鎮的?”風玉樓似乎想到什麼,神情微變道。
“就是公子要去的潭州鎮。”
“壞了!”風玉樓的表情一下凝重起來。
他知道,還是晚了一步。
既然這個女孩是來自潭州鎮的,說明土匪的洗劫提前了。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女孩會平白無故地先脫掉衣服再往江裡跳。
“老丈,還要多久才能到潭州鎮?”風玉樓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村莊問道。
“大概還有一里地左右吧!”艄公用力划著竹竿,試圖撐得更快點。
“你繼續往那邊去,我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風玉樓一躍而起,如燕子抄水般在江面點了一下,踏著江水的微瀾,如履平地般越滑越遠,江風撩動著他的衣帶,像極了一隻飄逸的紙鳶。
艄公目瞪口呆,手中的竹竿差點掉落。
他從沒見過有人會飛,而且可以飛這麼遠。
有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見鬼了,後來才想起說書先生曾提過的輕功。
潭州鎮安然無恙,並沒有土匪肆虐的痕跡。
風玉樓的疑竇更深了。
現在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回去問一問那個落江的女孩。
艄公的小船終於趕到了,風玉樓早在渡口等候。
艄公朝岸上張望了幾下,確保四下無人,方低聲道:“公子,這小妮子……”
風玉樓看出了他的顧慮,“交給我吧,我有些問題要問她。”
艄公如釋重負地連連點頭,想是在來時,心中已經盤算了許久。
他一邊劃轉船頭一邊道:“公子,我那孫女脖子上有個圓形胎記,若是能見著,請您大發慈悲救救她。”
風玉樓抱著女子,看著艄公慌忙離去的背影,又多了幾分無奈。
苟全性命於亂世,任憑誰都無可厚非。
只是無奈這世道,讓許多人多呈現出了幾分原來的面目。
所以艄公的置身事外是人之常情,他甚至都不會考慮風玉樓會不會見色起意。
少女緩緩睜開了眼,首先她看到的就是一個火堆。
火焰傳來的暖意對一個被江水浸泡許久的人來說,是一副極品的良藥。
環顧四周,皆是漆黑的石壁,大概是在山洞之中。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或是意識慢慢清醒,猛地撐起身來,像是垂死病中驚坐起,很快她又看到了自己身上蓋著的一件白色長袍。
這件長袍絕對算不上乾淨,現在卻是她不可或缺的一樣東西。
越過火堆,她終於看清楚有一人影端坐,男人。
這個男人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髮絲有點凌亂,鬍鬚卻剃得很乾淨。
無可否認,他是個英俊的男人。
他的五官每一樣都恰到好處,俊美卻又不失陽剛之氣。
不過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此情此景,再俊俏的郎君也會讓她無比的驚怕。所以她開始撐著身子向後蜷縮。
“你醒了。”男人的聲音溫柔而帶有磁性。
風玉樓本身就不是一個粗魯的人。
“你……你是誰?”少女的聲音虛弱且帶有一絲顫抖。
“我是一個將你從江水裡面撈起來的人。”
“是你救的我?”少女將信將疑道。
風玉樓並沒有回答,而是遞過來了一個水囊,“先喝口水吧!”
少女下意識地往後一縮,看來是曾受過不小的驚嚇。
“別怕,都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了,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少女先是一愣,緊繃的神情開始有點緩和,或許她覺得面前這個男人說的有點道理。
當你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之後,就會發現本來很可怕的事情,也沒那麼可怕了。
所以她懸著的心稍稍地放了下來,緩慢地抬起手想要去接過水囊,但她很快發現自己的手臂一絲不掛,立刻又縮了回去。
“這件袍子對你來說或許有點長,但你可以將就著先穿好。”風玉樓說著,便站起身來,往山洞外走去。
少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僅剩的褻衣和短褌,眼淚奪眶而出。
俄頃之後,才收起眼淚,快速把原本蓋上身上的長袍穿好,拿起地上的水囊猛喝了一口水。而後又撥弄了一番長袍,將裸露的雙腿裹好,從始至終,並沒有改變蜷縮的姿態,也未敢移動分毫。
片刻之後,風玉樓從洞外走了進來。
“好點了吧?”
沒有回答,少女還是低著頭,蹲坐在地上環抱著雙腿。
“至少你可以先告訴我你的名字。”風玉樓的聲音很輕柔,這種語氣足以緩和當下緊張的氣氛。
“我叫苗杏兒,村裡人都叫我杏娘。”少女的目光沒有抬起來,微弱的聲音中還帶著七分怯意。
“杏娘,多好聽的名字。”風玉樓微笑道。
沒有回答。
“我觀你手上有點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擒握,難道是被人拽下水的?”
苗杏兒聞言,又開始啜泣了起來。
風玉樓也不著急,他向來都是一個從容的人。遇到天大的事情,他都是優哉遊哉的樣子。
苗杏兒逐漸平復了情緒,“是我自己跳進河裡的。”
“哦?莫不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苗杏兒突然掠起,向一旁的石壁一頭撞去。
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任憑大羅神仙,估計也始料未及。
但風玉樓卻料到了,且反應神速地腳下一蹬,彈出的一顆石子恰好打中苗杏兒的穴道,使其癱靠在牆壁之上。
“你……你做了什麼?我為什麼動不了?”苗杏兒滿臉的驚訝與恐懼。
“我不過是點了你的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總有解決的辦法。最不能解決問題的就是哭哭啼啼和自尋短見,剛好你兩樣蠢事都做了。”
“既然都是要死,還不如死得痛快一點。”苗杏兒的語氣中充滿了絕望和委屈。
“或者你可以說來聽聽,說不定我有解決的辦法。”風玉樓淡淡道。
苗杏兒抬眼看了看風玉樓,這是她醒過來之後第一次正眼看他。
興許是她看到了一點希望,被人點穴她還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武功。
風玉樓見她神情有所釋然,趁熱打鐵繼續安慰。
“難得來世上走一遭,正是最好的年華,你應該多去看看這個世界,外面有很多你沒有見過的有趣的東西,我想你看過之後一定會喜歡。”
又一顆石子彈出,解開了苗杏兒的穴道,因為風玉樓知道,她已經冷靜下來了。
苗杏兒又是一驚,這一次她才真正看清楚了原來這就是奇妙的武功。
她扭過頭看向洞口,外面天已經黑了,她看到的是漆黑的一片,她的眼睛裡充斥著迷茫。
“去看看這個世界?能不能有命走出這裡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彷彿都失去了生機。
“發生了什麼事嗎?”
苗杏兒面無表情地看了風玉樓一眼,眼神呆滯且複雜。
對這個憑空出現的陌生男人,她還是保持著警惕。
“你看我樣子,像土匪嗎?”
苗杏兒低著頭,呆了許久,才緩緩道:“那些土匪來抓人,我們整條村的姑娘都被抓了。”
“整條村?”風玉樓愕然。
“以前是每隔幾個月來抓一個,這次他們就跟瘋了一樣,所有沒嫁人的,全都抓了。”
“你是逃出來的?”
苗杏兒點點頭,嘴唇仍在哆嗦。
“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從土匪手上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