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黃衫女子(1 / 1)
東南角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風玉樓與禿鷹只默默注視著東南方的轉角。
不一會,一群女子摩肩接踵,緩步挪動,漸漸出現在轉角處。
當她們為首的幾人看到風玉樓與禿鷹後,幾聲尖銳的驚呼,人群變得慌亂起來,立刻向轉角的來路縮了回去。
“別害怕,你們先躲好。”
一縷如燕語鶯聲般的女聲傳出,甜而不膩,柔而不飄,像極了情人在耳邊的軟語呢喃。
倏忽間,一道婉約的身影自拐角處慢慢浮現。
淡黃色的縑帛長衫,質若輕雲,風過處衣袂翩躚,就著夜色,若流風之迴雪,如輕雲之蔽月;
青絲如瀑垂至腰際,僅以一支素銀簪綰住半束,餘發隨風輕揚,像極了畫像中仙氣飄飄的神女;
她的身材雖然不算太高,卻顯得修長,恰到好處。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左手握一寶劍,仍能看出其手若柔夷,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
她款步而行,步若凌波,走路的姿態輕盈又不失端莊,優雅卻又帶著靈動。
裙拖六幅瀟湘水,鬢聳巫山一段雲。此女只應天上有,時間難得幾回聞。
當她走近,風玉樓才完全看清她的容貌。
肌如白雪,皮膚透著水靈,眉如遠山含黛,不描而翠;目若秋水橫波,顧盼生輝。
這樣的一張臉,已經不需要任何的東西去裝飾,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彷彿任何的庸脂俗粉塗在她的臉上,都是對這張臉極大的侮辱。
風玉樓也不得不承認,在他生平見過的女人當中,面前的這位女子絕對是數一數二的絕色。
禿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哈喇子早已流到了地上,兩眼冒著光,直勾勾地掃視著這名女子。
黃衫女子在距離風玉樓兩丈的距離停下了腳步,突然唰地一下拔出寶劍,直直地指著兩人。
“哼,來得正是時候,納命來!”明明是一句狠話,但經過她的口中說出來,溫柔得像情人的規勸。
風玉樓輕輕一笑,若非黃衫女子現在手上拿著劍,以她的姿容和氣度,任何人都會覺得她是某大戶人家的金枝玉葉。
禿鷹眼珠子一轉,似乎看到了機會,忙道:“老大,快抓住她們,莫讓他們跑了。”
風玉樓睨視了禿鷹一眼,一指封住禿鷹的穴道,使其無法動彈和言語。
風玉樓知道女子錯認他是土匪一夥,卻沒有否認。
他此刻卻萌生了另一個想法——試試她武功的深淺。
“好美的小娘子,先把劍收一收吧,我們有話好說。”
黃衫女子打量了一下風玉樓,聽方才禿鷹的話語,認定風玉樓便是他的頭兒,也就是雷老闆。
“沒什麼好說的,動手吧!”黃衫女子怒斥一聲,但這一聲怒斥並沒有半點威懾之力。
風玉樓道:“小娘子,你要放走她們,我不阻攔。不過你總得給我留一個不是?要不這樣,我看你不錯,你留下給我當壓寨夫人,其他人全放回去。”
黃衫女子臉上一紅,不知是羞是怒,“哼,要留就留下你的命吧!”
未等風玉樓再開口,黃衫女子已經出手。
她的劍極快,僅僅彈指之間,已經攻出了十三劍。
劍光閃爍,從四面八方襲來,每一劍都妙到毫巔,每一劍都直取風玉樓要害。
饒是風玉樓,也不敢小覷這每一劍的威力。
以風玉樓的閱歷,他自然知道,這個女子看似只有二九年華,但若論方才施展的劍術,放在年輕一輩中,必然也是排得上號的。
二十歲以下的紅顏綠鬢中,能夠有如此功力的,十個手指都數得過來。
風玉樓並沒有主動進招,他只是不停使用輕功躲閃和阻擋女子的攻擊。
越看女子的招式,越不禁暗忖:“這劍法甚是精妙,不知是什麼劍法,若是她再多練個十年,恐怕整個武林,也可任其來去了。”
纏鬥中,女子攻勢越來越急,如疾風驟雨,顯然是見久攻不下,心中著急。
當下使出一招勢大力沉的崩劍,此劍雖然只是基礎的招式,卻蘊含多重變化,或者說,這一劍本就沒有固定招式。
只見黃衫女子立劍沉腕,劍尖上挑,後又向下一點,突然化作點劍,所有變招隨心所欲,與適才的每一劍的套路都不盡相同,如蝶隨風舞,風無形,劍無招。
風玉樓心下一凜,“這是劍意?”
他確實沒有想到,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竟然可以領悟出劍意,雖然不至於讓風玉樓駭然,卻也出乎他的意料。
風玉樓終於出手了,習武之人,看到精妙的招式時,總想招呼一番,他也想試試這一劍的威力。
只見他中指一彈,與劍尖相碰,“叮”的一聲,寶劍脆鳴。
他的這一彈,足有分金斷石之勢。
黃衫女子大吃一驚,她深知自己這一劍的威力,沒想到對方竟能輕鬆彈開。
她不禁暗忖:“此人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若他真正出手,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就在她沉吟之際,手中的動作稍稍遲緩,卻聽一道聲音傳來,“打架還分心?”
黃衫女子回過神來,手中一緊,又攻出七劍,每一劍都在距離風玉樓三寸的地方被其手指彈開。
黃衫女子向後倒退幾步,跳出圈子,手掐劍訣,手中長劍圓轉,腳下點地,頓時像離弦之箭向風玉樓襲來。
這是她畢生所學最厲害的一劍——坐忘去知,她自己也知道,如果這一劍都不能擊殺風玉樓,那麼自己便敗了。
在其襲來的這小段距離中,女子劍勢已經變了幾次。
初時如鵬之剛猛,轉瞬變蝶之輕柔,再變如魚般婉轉;繼而劍身又貼地滑行,後又騰空旋轉。
所以風玉樓也不知道,最後到他身前的那一劍到底是何種劍勢。
但他可以看得出,這是無滯無拘的一劍,這一劍即便是禿鷹去接,不出一回合也是死人。
風玉樓也不敢託大,他知道這女子動真格了。
見如此劍招,他更不捨得用輕功躲閃。
當即運氣七分內力,灌注於指尖,無論最後是何等劍勢襲來,他都能後發而先至。
待長劍橫掃而來的一刻,他手指凌空一劃而出,正好彈在劍身之上。
黃衫少女虎口一麻,只覺這一劍砍在了堅不可摧的金剛石上一般,劇烈對撞的反衝擊力將其震得倒飛了出去。
得虧風玉樓只用了七分功力,否則少女必定重傷無疑。
少女被這麼一震,空中無法穩住身形,若隨其墜地,或傷及筋骨。
見狀,風玉樓如箭般射出,飛身到少女身旁,右手環抱女子纖腰,將其摟入懷中,凌空鷂子翻身,平緩地飄落。
女子緩過神來,猛一推開風玉樓,平劍一指,“你……你敢……我殺了你!”
“慢!”風玉樓腳下一點,燕子抄水般向後倒滑。“不玩了不玩了!”
黃衫女子不明所以,聽風玉樓說不玩了,又想起剛才風玉樓把她摟入懷中的一幕,心想風玉樓一直玩弄自己,頓時羞憤交加,臉上滿是委屈,差點哭出聲來。
風玉樓知道這下玩笑開大了,又見她這種楚楚可憐的表情,不由心中有愧。
“仙子且聽我一言。”風玉樓行抱拳之禮,“我跟仙子一樣,都是打算來此搭救這些被抓來的女子的。”
黃衫女子眉頭一皺,“別想再糊弄我。”
“我方才見仙子孤身一人便敢闖這龍潭虎穴,一時好奇,便想試試仙子的身手,還請仙子莫要見怪。”
黃衫女子沒有說話,只是狐疑地看著風玉樓。
經過方才一戰,她也知道若是風玉樓有歹意,她非死即傷。
但她還是忌憚地劍指禿鷹,詰問道:“那他……”
風玉樓勾笑道:“仙子請稍候!”
他轉頭看向禿鷹,解開啞穴,肅然道:“三個問題,回答好了,饒你一命。”
禿鷹傲氣全無,忐忑地等著風玉樓的發問。
畢竟世上真正不怕死的人並沒有幾個,到了生死關頭,所有的行為都被求生欲支配。
“第一,為什麼每月要抓姑娘,這次為什麼突然抓這麼多?”
“都是按照雷老闆的吩咐,我們做小的只能奉命行事,不該問的一概不問。”
“你這個回答,並不是很好!”風玉樓臉色有點陰沉。
“真的不知道,雷老闆只發命令,不做解釋。”
“那這次命令你們抓多少?”
“原本是每月抓一個,四個地盤輪流。這個月輪到我了,他突然命令有多少要多少。”
“被你們這兩年的折騰,哪還有那麼多黃花大閨女?”風玉樓故意問道。
“雷老闆定了規矩,但凡是雛兒,只能抓給他,我們不能碰。我們寨裡的那些,都是他玩剩下的。”
風玉樓神情凝重,嘴角都微微下壓。
“第二個問題,雷老闆是誰?他在哪裡?”
“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也……也不知道他在哪裡。”禿鷹面露難色,生怕風玉樓怪罪。
“既然如此,你們湘西四鬼為何聽命於他?”
“現在沒有四鬼,只有倆鬼了,其他兩個兄弟早被仇家殺了。我倆是逃到這裡,正碰著雷老闆,他給了我們庇護,來了這裡後,連六扇門也找不到我們。”
“這麼說,那山君跟快刀又是誰?”風玉樓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也沒見過他們,雷老闆從來不會將我們幾個聚集在一起,只是讓我們各管各的地盤,執行他的命令。”
“第三個問題,有沒有辦法讓我們找到他,或者讓他主動來找我?”
“平時雷老闆都是遣人給我們下命令,我們根本找不著他。”
“再想想!”風玉樓挑挑眉道。
他們的對話,黃衫女子也聽著。
禿鷹全身無法動態,隻眼睛向內堂看去,“裡面有個‘起火流星’,拉開後會發出火樹銀花的訊號,也許這樣他會來找你。”
風玉樓已經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再多的,禿鷹也答不上來。
見風玉樓沒有再問,禿鷹正欲開口求饒,又忍了回去,生怕說錯一句話便丟了性命。
風玉樓踱步到黃衫女子跟前,抱拳道:“仙子,方才的話你也聽到了,現在相信我跟他不是一夥的了吧?”
黃衫女子眉峰輕展,只輕輕點點頭。
“此人作惡多端,魚肉百姓,仙子看應該如何處置?”風玉樓柔聲道。
“這種江湖敗類,死不足惜。”黃衫女子義正辭嚴道。
禿鷹也隱隱聽到他們倆的對話,恐懼萬分,苦著臉道:“別殺我,別殺我,剛才你答應了放我……”
“我是答應了,這位仙子可沒答應。”風玉樓壞笑道。
禿鷹這才明白,打一開始,風玉樓就沒打算放過他,不過是想在他口中套話。
他瞪著大眼,看著向她走來的黃衫女子,臉上的恐懼都要溢位來一般。
劍光一閃,還劍入鞘。
禿鷹的身體僵硬地癱倒在了地上,至此湘西四鬼死盡死絕。
“仙子,我們不如先把人送回村裡,再從長計議。”風玉樓道。
黃衫女子這才打消對風玉樓的懷疑,按劍道:“依少俠所言。”
風玉樓提議,既然要走,不如把山寨中值錢的東西全部帶走,誰拿了算誰的。
於是那些村裡的女孩都是揹著大包小包離開。
風玉樓便只拿了“起火流星”。
為了不讓黃衫女子起疑,風玉樓主動走在最前面開路,刻意跟人群拉開距離。
一行三十多人,除了這次被抓的女子外,還有原本就被禁錮在山寨中許久的女人,這些女人或許來自不同的村子,此前被上供給雷老闆,後又被下發到山寨當中。
黃衫女子帶著一眾女子走在後方,還跟眾女子反覆確認這條是否是下山的路,免得又著了道。
風玉樓用餘光一掃黃衫女子,心中暗忖:這小妮子必然是初次闖蕩江湖,武功雖然不錯,臨陣對敵經驗卻很少,真正威力發揮不出來。而且心思單純,我若是壞人,這下她就真的著了道了。
他們回到上泥村的時候,已是五更,再過些時辰,那些不屬於上泥村的女子便可以自行歸家。
“鄉親們快看,商大俠把女娃子們都救回來了!”
村路上有許多村民蹲在路旁,就這麼一個夜晚,誰能睡得著呢?
隨著一聲吆喝,屋子裡面的村民們紛紛走出門來,歡呼聲漸起。
直到這一刻,黃衫女子和那群鄰村姑娘們才長舒一口氣,終於安下心來。
黑夜中跑來一個嬌小的身影,是苗杏兒。
她終究還是睡不著。
當她見到風玉樓的那一刻,才放下心來,微微一笑。然後,她看到了風玉樓身旁的黃衫女子。
即便苗杏兒是個女人,也不由得看呆了,她不敢相信這世間竟然有如此絕色的女子。
從小到大她都被四方集的人譽為這十八村最好看的女孩子,她對自己的容貌也甚是滿意,但此刻卻也感到自慚形穢,這哪裡是凡人,簡直就是天上來的仙子。
除了苗杏兒,其他村民的目光也都在黃衫女子身上,他們想的跟苗杏兒一樣。
風玉樓也跟村民們解釋了一番,這次並非他的功勞,而是這位黃衫女俠的。
各家的女兒都往自家奔去,他們的家人也並未熟睡,而是點著燈,期盼她們的歸來。
家裡還有人,就有燈,就有那份守望。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天色破曉。
暖陽如一縷紗幔鋪滿大地,照在每個人的身上。
風玉樓看往日出的方向。
“這裡的天,也該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