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衿榜》(1 / 1)
“快刀斬亂苗,藍若司。”
當風玉樓報出這一名號的時候,男人側目了。
他的目光驚疑卻又帶著一絲的欣慰,像是一個被人遺忘了許久又突然被記起的人。
男人沒有理會風玉樓,而是對著陳子平道:“你現在還覺得,你能在我手下走過十招?”
“不能。”陳子平垂著頭道。
“既然如此,她的命我便要了!”男人道。
年輕女子驚恐地躲在陳子平身後,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陳子平架起手臂攔住男人,“雖然我敗了,但我還是要護她,哪怕用我的命。”
年輕女子的目光驟變,流露出了一縷溫柔。
“哈哈哈!”男人突然開懷大笑,“陳浪沒把你武功教好,做人倒是教得不錯。”
“據我所知,藍若司為人也不錯。”風玉樓的聲音傳來。
男人陡然轉身,目光如鉤子緊緊鎖死風玉樓。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藍若司。”
“哦?這很重要?”
“我在兩年前曾經看過六扇門的懸賞令,其中有一個人便叫藍若司。”風玉樓道。
男人握刀的手指節已經發白,原無表情的臉上多了幾分警惕。
“若我真的是藍若司,你確定你有本事拿到賞金?”
“我並不想拿賞金,因為我還沒決定是否對你出手。”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當年俠肝義膽的藍若司,如果卻成了土匪頭子——快刀。”
“若藍若司真是俠肝義膽,怎麼會被六扇門通緝?”男人反問道。
在場所有人皆是疑竇叢生,都想聽聽箇中緣由。
風玉樓喝了一杯酒,像是說書先生一般娓娓道來。
“當年藍若司外出行俠,仇家上門尋仇,他回來的時候,妻兒都已經死了。他慘遭暗算,身負重傷,下落不明。
“但僅僅過了一個月,他不但傷勢痊癒,武功更是突飛猛進,他以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將仇家滿門屠戮殆盡,不留一個活口,哪怕是毫不相干的僕人。”
男人黯然神傷,只怔怔地看著手中的刀,似是失了神。
風玉樓接著道:“若是當年,他只殺了他的仇人,這種江湖私怨六扇門自不會管,但這裡面死了太多無辜的人。”
“無辜?難道我的妻兒就是死有餘辜?我就是要把他們全部殺光,一個不留!”男人的聲音突然拔高,滿懷悲憤,喘息都變得急促。
他無疑已經承認了自己便是藍若司。
風玉樓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倒希望,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幸運的。”
顧影不解為何他突然會說出這句話,一句“為什麼”不由脫口而出。
“因為一個人的不幸,可能會帶來十個人的不幸。一個人會將自己遭遇的苦難,強加在十個人的身上。”
他從來不會站在聖人的角度去譴責他人的行為,他也自知沒有資格去給任何人定罪,他能做的也只是阻止一些悲劇的發生,讓這個世間的苦難少一點。
顧影聽到這個回答,心中大震,這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道理。
悲憫一人是同情,以一及十卻是大愛。
“你不用在這裡惺惺作態,如果換作是你,恐怕你殺的人比我更多。”藍若司戟指怒道。
風玉樓食指和中指夾著鬢髮,輕輕一捋,輕嘆道:“最少,我不會為虎作倀,殘害無辜百姓!”
藍若司悶哼一聲,“我當年行俠仗義,換來的卻是妻兒慘死、家破人亡,既然如此,那我便惡貫滿盈又如何?”
突然的安靜,靜得只能聽到那斗笠刀客嚼菜的聲音。
斗笠刀客一言不發,算命先生早已躲到柱子的後邊,陳子平和那年輕女子依舊帶著警惕做防守姿態。
風玉樓淡淡道:“我想,這並不是你的本意。”
“是非對錯已不重要,現在,誰敢在雷老闆的地盤撒野,誰就要死。”
“若我猜得沒錯,當年是雷老闆救了你。”
“他不止救了我,還幫我提升功力,讓我得報殺妻殺子之仇。”
“所以他讓你做什麼,你都會做?”
“不錯,任何事。”
“包括去殺別人的妻兒?”
藍若司沒有回答,臉上掛著義無反顧的堅定之色。
也許對他來說,雷老闆就是他心中的義。
“禿鷹和金剛都已經死了。”風玉樓道。
“是你殺了他們?”藍若司漠然道。
“不錯。”
“看來今天你是特意來殺我的。”
“不準確,不是你,是你們!”風玉樓的目光掃向立在門邊的三名土匪漢子。
“你口氣倒是不小。”他似乎對禿鷹和金剛的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甚至有點不屑。
“看來你覺得自己比他們倆高明許多。”
“所以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我想我可以。”這句話不是風玉樓說的,而是來自斗笠刀客。
刀客的手從未離刀,似乎這隻手生來就只是為了握刀。
“哈哈哈……”藍若司環顧四周,突然朗聲大笑,“來吧,像當年一樣,舉世皆敵,我又何懼!”
“舉世皆敵?”顧影失聲道。
風玉樓輕搖頭,道:“當年他所有的朋友,為了六扇門的懸賞,和江湖的名聲,都要殺他。”
所有人對這個土匪頭領的鄙夷之感頓時弱了幾分,平添幾許同情。
“他也是個可憐人。”顧影的眉宇間也生了幾分惻隱。
“哼,你們這些虛偽的同情,留著跟閻王說吧!”
他改為雙手握刀,看向斗笠刀客,眼神中冒著野獸般的兇光與怒火。
三名土匪漢子也炒著傢伙,似是蓄勢待發之態。
刀客仍是坐著,刀已經支在了板凳上。
誰都沒有動,客棧瀰漫著侷促與肅殺。
藍若司以快刀著稱,但他卻能感受到,刀客的刀也絕不簡單。
“咕嚕咕嚕……”,倒酒的聲音,一杯復一杯。
這種聲音像是對對峙的兩人的催促。
“嗡嗡嗡……”一隻蒼蠅繞著藍若司和刀客來回飛,聲音清晰入耳,讓人厭煩。
“叮……”寒光一閃。
蒼蠅的“嗡嗡”聲戛然而止,竟被劈成兩半掉落在地。
刀客不知何時已經閃了出來,手上的刀早已出鞘。
顯然他們已經碰了一刀,速度之快,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叮……”
又是一響,藍若司和刀客所站的位置互換了,二人的袖子都開了一道口子。
在旁人眼裡,他們只是碰了一刀,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一刀,已等於交手了幾十回合。
“叮……”
再一響,二人位置又互換。
風玉樓眸子深凝,他看出了這一刀的絕妙,堪稱無懈可擊的一刀。
這一刀看似平平無奇,卻蘊含七十二種變化,而每一變,又可再生三十六種變化,且可後發而先至,料敵之先機。
風玉樓自問易地而處,他也未必可以化解這一刀。
這一刀出自斗笠刀客,刀客的領口被劃開了。
藍若司的口子卻開在了脖子上。
鮮血噴發,濺在牆上、地上、還有藍若司的臉上。
他的臉上沒有愕然與不甘,卻帶著幾分釋懷與喜悅。
他倒下了,眼睛怔怔看著前方,嘴角揚起輕微的笑意,似乎是一種解脫後的舒心。
門口三名土匪見狀,鼠竄而出,頭也不回逃之夭夭。
刀客收刀入鞘,便聽到風玉樓撫手的聲音。
“閣下的刀法,真是令在下大開眼界。”風玉樓舉杯道。
“哈哈哈!”刀客爽朗地笑了一聲,“我看你的武功也不錯。”
“我還未出手,閣下怎知?”
“不用出手,我每天都跟人交一次手,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雖然刀客的斗笠有黑紗遮面,但是他的聲音卻豪爽且清亮,儼然是一名少年。
陳子平也協同年輕女子上前行禮,“閣下的刀法在下佩服,可願交個朋友?”
“算了吧!我們‘追命人’很少交朋友。”刀客的話很直白,像一個不諳世故的孩子。
“追命人?”陳子平身後的年輕女子不解問道。
陳子平這才反應過來,也對風玉樓與顧影按劍為禮。
“在下嶺南陳家陳子平,這位是宮家的小燕姑娘。二位有禮了。”
風玉樓與顧影也抱拳回禮,報了姓名。
當然,風玉樓用的還是“商羽”的名號。
宮小燕嘟著嘴,饒有興致追問道:“追命人到底是幹嘛的呀?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呵呵!”刀客朗聲一笑,“就是殺殺人,混口飯吃。”
“那豈不是殺手?”宮小燕蹙眉道。
刀客沒有回話,又返回自己的桌前,大快朵頤地吃起了沒吃完的菜,似乎一口也不願意浪費。
風玉樓看到顧影求知的眼神,便解釋起來。
“江湖上有兩種職業,專門以殺人為生計。你都可以叫他們殺手,但是殺的人不一樣。”
“兩種職業?”
“江湖中最大的殺手組織叫司寂坊,裡面的殺手叫‘司命’。世稱‘司命一出,萬籟俱寂’。只要你付得起價碼,他們什麼人都殺。”
“追命人不一樣?”
“不一樣,追命人追的一般是窮兇極惡之人。他們以賺取官府和六扇門的懸賞為生計。只有懸賞上有名的,才會殺,所以追命人不是普通的殺手。”
宮小燕投來崇拜的目光,撫手道:“那哪裡是殺手,簡直就是懲惡揚善的大英雄。”
刀客一抹嘴巴,打了個隔,拍了拍肚子,顯然已經吃飽。
他走到藍若司的屍體旁,拾起他的苗刀,又一手將屍體抱起,馱在肩上,平穩地向門外走去。
“小兄弟,下次見你,怎麼稱呼呀?”風玉樓笑問道。
“我叫林野,樹林的林,田野的野。”少年刀客爽脆應了一聲,便悠然離去。
“是他!”陳子平神色愕然,“原來是他,怪不得……”
“陳師兄,你在嘟囔什麼呢?”宮小燕問道。
“《青衿榜》十一,驚豔一刀林野!”陳子平神色凜然道。
“《青衿榜》十一?那豈不是比你還厲害?”宮小燕雙眸圓睜驚訝道。
風玉樓這時才想起,林野和陳子平這兩個名字,都是《青衿榜》上有名的。
“《青衿榜》?這個我知道!”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方才還躲在柱子後邊的算命先生踉蹌走了出來。
“你一個算命的知道武林的事情?”宮小燕質疑道。
算命先生拿起桌邊的陰陽幡,一翻轉,那面赫然寫著“江湖奇聞”四字。
“貧道除了會算命,偶爾也說說書,講講這江湖上有趣的事情,混口飯吃嘛!”
他又道:“這《青衿榜》是千章閣每隔三年評定一次的排行榜,取當下江湖中三十歲以下的青年男子,以武功高低排名,只公佈前二十名。
“千章閣是武林中最大的情報秘聞組織,自詡‘天羅地網,窺盡天下。’
“除《青衿榜》外,還著有《紅袖榜》,則為三十歲以下女子的武功排名。
“這位陳少俠人稱迅風劍,《青衿榜》中排十九!”
這算命先生款款而談,確實所知甚多。
“原來陳兄也是榜上有名的豪傑,恕在下眼拙了。”顧影眼波流轉,柔聲道。
陳子平臉上一紅,靦腆得不敢直視顧影,撓頭道:“姑娘謬讚,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誒……陳少俠不必過謙,您在這嶺南‘一劍除三害’的事蹟,貧道也是有所耳聞的。”
陳子平笑道:“陳某在方才那位林小友面前,的確是不值一提。”
算命先生走到風玉樓旁邊的板凳上自顧地坐了下來,提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風玉樓淺淺一笑,也招呼陳子平二人坐下。
算命先生抿了口酒,展眉道:“方才那位林少俠也是當真了不得,傳聞他每個月最少做五六單懸賞,而且都是最難殺的武林高手。”
“想不到你這老道知道的還挺多的嘛!”宮小燕挑眉打趣道。
“這年頭,算命的人少呀,貧道只能沿途收集些聽聞,給人尋點樂子。”
風玉樓眼神沉凝,看著算命老道,探問道:“那道長可知,這雷老闆的底細?”
老道身軀一震,愣了一愣,低聲道:“嘿……你這話問得,想要了貧道的命啊!”
風玉樓促狹道:“怎麼,不能問嗎?”
老道低下身子,臉都快要貼到桌面,沉聲道:“據說這雷老闆,就連龍槍神捕都未必能勝他。”
“龍槍神捕?龍子墨?”陳子平驚道。
“可不是嘛!這龍子墨可是《青衿榜》第二的存在。”老道忌憚道。
“他們沒有打過,又怎知不敵?”風玉樓扯唇道。
“《青衿榜》終究還只是《青衿榜》,這年份擺著呢,二十多歲的人,練個十幾二十年功,再厲害也是有限的呀!”老道捻著鬍鬚,故作了然道。
風玉樓笑笑,他也明白,這個武林,真正厲害的必然是那些練了幾十年的老傢伙。
《青衿榜》在那些老傢伙看來,不過是娃娃打鬧的把戲。
“雷老闆是誰?”陳子平疑問道。
“你不知道?”老道驚訝反問。
“我們二人是碰巧途徑此地,並未聽說。”陳子平解釋道。
“你跟他說吧!”老道看向風玉樓,似乎帶著點委託的口吻。
風玉樓微笑頷首,把事情陳述一遍。
“呸,呸呸呸!”宮小燕拍桌而起,小臉嗔怒,“這種人一定不得好死。”
風玉樓看在眼裡,暗忖:這小姑娘倒是比陳公子更有幾分血性。
“不得好死?這年頭,往往人越壞,活得越精彩。”老道譏誚道。
“我們何不廣招豪傑,合力把那廝給扳了。”陳子平道。
“對,找多點人,收他皮。”宮小燕鼓著腮道。
“這事情恐怕來不及找人,每拖一天,便有更多的人受害。”顧影眉頭緊鎖,神情凝重。
“若是真如傳聞,連龍槍神捕也奈何不了這個雷老闆,我們幾人恐怕無半點勝算。”陳子平垂下頭,嘆了口氣。
“怕什麼,我們幾個人,打不過他,就耗死他。”宮小燕氣憤道。
“《青衿榜》中有一人,或許有點勝算。”老道突然道。
“莫非是《青衿榜》魁首霍公子?”陳子平道。
“非也非也……”老道搖搖頭,臉上浮著故弄玄虛的得意之色。
“《青衿榜》上還有一人,沒有排名,但就是上榜了。”
風玉樓抿唇一笑,喝了口酒。
“您是說待定的那位?”陳子平道。
“不錯,此人連千章閣都無法窺破,不知把他排在第幾,於是寫了個‘待定’。”老道扣桌道。
“這人是誰?”宮小燕忙問。
“風……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