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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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玉……樓!”

老道一字一句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他正意味深長地看著風玉樓。

風玉樓心中一警,暗忖莫非這老頭認出自己?

老道抿唇輕笑,捋著鬍鬚道:“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連千章閣都不知道。”

陳子平皺著眉道:“聽說他的名聲不是那麼好。”

宮小燕託著腮道:“哪裡不好?”

陳子平低聲道:“傳聞他吃喝嫖賭樣樣精通,是個不折不扣的無端浪子。”

風玉樓暗暗苦笑,獨自飲了一口酒。

宮小燕嗤鼻道:“這種人,就算現在就在這兒,也指望不上。”

顧影抱拳道:“時間緊迫,我們不能指望其他人,若是二位可以鼎力相助,我們分頭行事,自然事半功倍;若是二位另有要事,也不勉強。”

風玉樓抿唇竊笑,心想顧影雖然貌若天仙,卻不諳世事,閱歷尚淺。

這麼直白的邀請,已經讓陳子平騎虎難下,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即便不想幹預,也無法再拒絕;

再者,對這萍水相逢的三人,還是需要警惕,說不定當中一個便是雷老闆。

即便這幾人是不折不扣的好人,也不應該貿然相邀。

一來不想把二人牽扯入內,枉送性命;二來若是激鬥起來,人多了反而容易分心掣肘。

對每一件事,風玉樓都會盡量顧慮周全,因為這不僅涉及他一個人的性命。

“我們哪有什麼要事,路見不平,當然要拔刀相助啦!”宮小燕嬌俏地給陳子平遞了個飛眼。

“正當如此,義不容辭。”陳子平抱拳道。

顧影面露喜色,看向算命老道。

“小丫頭,你別指望貧道喲!貧道吹吹牛可以,武功是一點都不會啊!”老道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顧影。

宮小燕鼻尖微皺,謔笑道:“你個牛鼻子老道,通風報信總會了吧?”

老道皺著眉頭,一臉為難道:“貧道這腳力不行,怕是誤了大事。”

風玉樓微笑道:“道長,此事非你能及,你儘快離開就好,在下倒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老道更疑惑了,探問道:“什麼事?”

風玉樓掏出一錠銀子遞到老道手中,“道長可否替在下卜上一卦。”

“你想算一算此行吉凶?”

“不是,我想算算我下半年的運氣。”

“運氣?”其他三人莫不愕然。

風玉樓撓了撓額頭,“我這人運氣向來不好,隨便算算。”

老道捏著銀子笑眯眯道:“來來來,公子且報一報八字,讓貧道看看。”

“戊寅年、壬戌月、壬子日、庚子時。”

“二十六歲。”老道伸出手指在風玉樓掌心虛劃了兩下,又掐指沉吟。

俄頃之後,老道捋著鬍鬚輕嘆。

“下半年怕是不太平。庚金克木,劫星壓在‘疾厄宮’上,要遇一場‘土掩水滯’的大劫,輕則身陷囹圄、進退兩難,重則小命都得懸在刀尖上,這是你命裡帶的煞,躲是躲不過的。”

風玉樓眉梢微挑,老道又話鋒一轉,指尖點了點他命宮的方位。

“公子先別慌,你這‘紅鸞星’恰在下半年動了,這星主姻緣,更主‘陰貴人’。會有個命格屬“水”的女子撞到你跟前。她性子大抵是靈透的,恰像春溪融冰,能化了你那庚金劫煞。”

聞聽此意,吃驚的不是風玉樓,反而是顧影,她不禁輕掩嘴唇,耳根泛紅。

風玉樓卻是開懷大笑,“既得貴人,逢凶化吉,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好運氣了。”

老道眯著眼笑看風玉樓,“我觀公子命盤,聰明絕頂,沉著冷靜,有此稟賦,無論遇到多大危機,也必能化險為夷的。”

風玉樓作揖一笑,“承道長吉言。”

老道拿起陰陽幡,付了飯錢,便款款離去。

風玉樓轉向顧影、陳子平、宮小燕三人,正色道:“現下雷老闆的四大頭領已除其三,只是這‘快刀’的堂口仍有首尾,就煩請二位代勞了。”

宮小燕一杵手中劍,老氣橫秋道:“雖然我武功低微,但是對付幾個歪瓜裂棗不在話下。”

陳子平溫柔地看著宮小燕,又按劍道:“交給我們!”

風玉樓看向顧影,“至於最後的頭領‘山君’,便交給我和顧姑娘。”

這也等同於在徵求顧影的意見。

顧影仍沉浸在方才老道的卜辭當中,察覺到風玉樓的目光,才幡然回神,連連點頭。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明日此時,還在這兒匯合。”

四人結了飯錢,便分頭行動。

二人縱馬疾馳,正往靈山鎮的方向奔去,那是“山君”的地盤。

風玉樓察覺到顧影的心不在焉,以為她在為接下來的惡戰擔憂。

“仙子,若是事不可為,你儘管遁走,我自能應付。”風玉樓柔聲道。

顧影回過神來,撇著嘴角打趣道:“商少俠是覺得小女子武功不濟?”

“不敢。”風玉樓淡笑一聲,“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朋友受到傷害。”

顧影莞爾一笑,更顯明豔動人,“商公子放心,我有自保之力。”

日薄西山,靈山鎮口。

此時本該是炊煙裊裊的小鎮,卻是一片死寂。

街道商鋪盡數關門,門板上多是刀劈斧鑿的痕跡。

偶有幾個縮在牆角的百姓,看到騎馬而來的兩人,也只驚惶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顧影勒住韁繩,眉峰微蹙,“這鎮子,怎地如此蕭條?”

這是大崗鎮、三屯鎮、潭州鎮都不曾見過的景象。

風玉樓放緩馬速,目光掃過街角一處被打翻的菜攤,菜葉混著泥土散落一地。

菜都已經蔫了,還沾著幾滴發黑的血跡。

“看來,事態已經失控了。”風玉樓神情凝重。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巷口突然傳來女子的哭喊和男子的獰笑,在這片死寂中尤為揪心。

二人不假思索,循聲趕去。

只見巷內圍了五六個精壯漢子,個個腰挎鋼刀、滿臉橫肉。

為首的光頭漢子正揪著一名穿藍布裙的少女胳膊,藍布裙已是破爛不堪。

一個鬢髮斑白的老漢,正抱著光頭漢子的腿苦苦哀求,額頭已被打得滲血。

“虎哥,您高抬貴手!阿翠才十五,不能跟您走啊!”

老漢聲音嘶啞,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得通紅。

光頭漢子一腳踹開老漢,啐了口唾沫,“老東西,你好大的膽子,敢把她藏起來?”

旁邊一個漢子還笑著起鬨,“虎哥,要不您在這兒直接給她辦了,再讓兄弟們快活快活,難得有條漏網之魚。”

阿翠嚇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卻被光頭拽著頭髮往巷外拖,老漢爬起來想再攔,卻被另一個漢子揮刀架在了脖子上。

“再動?先砍了你這老不死的!”

顧影見狀,手已按在劍柄上,眼神裡滿是怒意。

風玉樓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腕,隨即刷地一下掠了出去,恰好擋在光頭面前。

“放開她!”風玉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光頭愣了愣,見風玉樓衣著素雅,不像個狠角色,當即獰笑道:“哪來的狗雜種?敢管老子的事?”說著就揚手往風玉樓臉上扇去。

這一巴掌還沒碰到風玉樓的臉,風玉樓手腕微翻,指尖精準扣住虎子的脈門。

“咔嚓”一聲輕響,虎子慘叫著鬆開阿翠,手腕已被捏得脫臼。

旁邊幾個漢子見狀,齊齊抽刀撲將上來。

“敢傷虎哥!找死!”

風玉樓卻沒給他們近身的機會。

數道黑影疾射而出,打向幾名漢子的腳踝。

瞬息之間,四個漢子已盡數倒地,腳踝處竟沒入了一片樹葉,硬生生把踝骨切斷。

哀嚎聲四起,四人捂著雙腳斷骨,疼得滿地打滾。

站著的只剩被脫臼的光頭,他臉色煞白,三魂不見七魄,轉頭就想跑。

風玉樓順手撿起地上的麻繩一甩,麻繩立即纏上光頭的腳踝。

光頭腳下一絆,面門栽地,頭破血流。

風玉樓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寒森的刀刃。

沒有說話,越是安靜光頭抖得就越是厲害。

風玉樓抬腳踩在他那隻脫臼的手腕上,稍一用力,虎子便疼得嚎啕大哭。

“我錯了!少俠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顧影已上前扶起老漢與阿翠,掏出絹帕給阿翠擦眼淚,又幫老漢包紮額角的傷口。

她抬頭看向風玉樓時,眼神裡多了幾分明亮的欣賞。

行俠仗義的少年豪傑她見得多了,但像風玉樓這般的卻是第一次見。

這個男人平時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動起手來狠辣而寡言,對待壞人,絕不手軟。

她沒想到,更狠的來了。

風玉樓麻繩一甩,麻繩像附了魂似的纏上了另外四名漢子的腳踝。

本就斷裂的腳踝被麻繩一縛,四人頓時鬼哭狼嚎起來。

風玉樓拖著麻繩的一頭,走到馬旁,將麻繩綁在馬鞍上。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能猜到他要做什麼。

光頭和四名漢子的眼神像是看見了惡鬼一般驚懼,嘴上求饒聲不斷。

風玉樓翻身上馬,求饒聲更甚。

他好像沒有聽到一般,雙腳一緊,駿馬跨步徐行。

後方的五人被拖行著,發著淒厲的嘶吼,皮慢慢被沙石磨破。

以身體為狼毫,將鮮血做墨汁,視長街若宣紙,風玉樓在幫他們寫下“罪己狀”。

顧影帶著老漢和阿翠跟在後方,面前的慘狀饒是受害者的老漢和阿翠都不忍直視。

聽到哀嚎聲的百姓紛紛自門縫窺探,見此情形便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血痕如一行行驚心動魄的文字,控訴著這個瞎了狗眼的世道,也洗刷著多年的不甘與屈辱。

哀嚎聲漸漸弱了,後面跟著的百姓卻逐漸多了起來。

風玉樓勒韁立馬,以睥睨之姿回眸一顧,臉上帶著肅殺。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這是他的行事風格。

金剛怒目是為降伏妖魔,菩薩低眉是為慈悲六道。

對生命的悲憫需以霹靂手段為支撐,對惡人的震懾需以菩薩心腸為根本。

行走江湖的八年,他有過對苦難的憐憫,對生命的尊重,對正義的固守,就是沒有過虛偽的聖心。

他雖不喜殺人,但若殺一惡人可救千萬人,那便殺。

而且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的方式。

被拖行一路的五人已經沒了氣息。

老漢帶著阿翠噗通跪倒,深深地給他磕了一個頭。

人群中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相比於對未來的恐懼,他們更享受這久違的快意。

風玉樓看向顧影,微微一笑,又恢復了那溫潤如玉的模樣。

顧影痴痴凝眸,看風玉樓的眼神,又比之前軟了幾分。

風玉樓雙腳一蹬,身輕如燕地飄落到眾人面前,扶起老漢與阿翠。

未等風玉樓說話,人群中突然竄出一人,噗通跪倒。

“求大俠救救那些女仔。”

風玉樓掃視人群,果然沒有發現年輕女子的蹤影。

“是啊大俠,那群狗雜種早上過來掃蕩,把後生女仔們都抓了。”

風玉樓不解地看向阿翠。

老漢忙解釋道:“我把阿翠藏了起來,他們沒有找到,想不到他們幾人又折了回來,剛好碰到了。”

風玉樓道:“我想再跟大家確認一件事,之前這班人是否每幾月才來搶一次女人?”

“是啊!雷老闆每個月都要一個黃花閨女,之前是幾個鎮輪流抓。”

“不知為什麼,這次他們獸性大發,但凡年輕點的女仔都抓走了。”

風玉樓心中思索,反覆推演這兩天的線索。

“雷老闆從之前的剋制,到現在的放縱,當中一定出了什麼變故,或許是他已經沒有時間再慢慢耗。

“昨日在潭州鎮禿鷹僅僅掃蕩了一個村就被我攔下了,今日在大崗鎮快刀的出現說明他也剛好在執行這件事,也許他已經掃蕩完附近的村子,最後到鎮上收尾。

“現在這般說明山君已經把這個鎮和旁邊的村的女孩都盡數抓走了。僅僅一天,便有這麼大變故,若再拖一天,後果不堪設想。”

風玉樓看了看天色,夜幕將臨,便往懷裡摸了摸,掏出了在禿鷹堂口得到的“起火流星”。

“鄉親們,一會躲在屋裡,栓好門窗,天亮了再出來!”

人群逐漸散去,長街上又剩風玉樓和顧影二人。

夜幕降臨,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一顆星點,隨即化作無數銀光,如鐵樹銀花般炫目。

“起火流星”,與其去費大勁搜尋山君的據點,不如讓他們主動上門。

當這個敵襲的訊號發出之後,任何人都不敢大意輕敵。

風玉樓搬來一張小木幾,在小酒肆打了壇酒,便坐在鎮口斟酌了起來。

顧影便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前方。

“仙子,喝一杯嗎?”風玉樓柔聲問道。

顧影愣了一下,忸怩輕笑道:“我……我不會喝酒。”

“也是,這些醪糟汁太不好喝了。”風玉樓自嘲道。

“明明不好喝,卻為什麼這麼多人愛不釋手呢?”顧影一臉懵懂地問道。

“人們常說,借酒消愁,也許他們有很多煩惱吧!”

“喝了酒煩惱就可以消失了嗎?”她的聲音溫軟,沒有辯論的鋒芒,全是求知的探問。

“世間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爾。”

“好一句‘非劍不能消爾’!”

風玉樓輕聲嘆道:“人生或許充滿了失意、鬱郁、求而不得,但這些不過是心頭一時的鬱結,像霧掩青山,風一吹便散了。”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小鎮,悵然道:“這世道的不公、強權的壓迫、弱者的無援,才是滋生苦難的根鬚,像是壓在眾生肩上的枷鎖,以劍斬之,方可破局。”

顧影眸裡微光閃動,又問道:“我一年遊歷,遇不平之事,也曾拔劍相助。有時卻想,一人之力,怎麼能斬盡天下的不平。”

風玉樓指了指方才百姓聚集的方向,“方才鄉親們振臂高呼,並不是因為惡賊死了,是他們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人願意為他們拔劍。這份信念會像種子一樣生根發芽,日後遇到不公,或許他們會站起來,共同面對。”

顧影沉默片刻,耿耿道:“方才商公子的手段……似乎過於凌厲,縱是對惡人,也有些殘忍……”

“你可聽過,金剛怒目,菩薩低眉?”

風玉樓笑了笑,聲音依舊溫潤,“菩薩低眉,憐眾生苦;金剛怒目,除眾生惡。”

顧影呢喃著,反覆咀嚼這句話。

風玉樓喝了一口酒,“對惡人講慈悲,就是對好人的殘忍。而除大惡,需用重典。我不想做一個人人稱道的好人,只希望更多人都不後悔做個好人。”

顧影痴痴看著他,月光灑在風玉樓臉上,柔和了他眉宇間的肅殺,卻更顯那份通透與堅守。

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既不是心狠手辣的莽夫,也不是空談道義的偽君子。

他看似灑脫的背後,卻藏著他對世間的大愛與擔當。

“原來……”顧影聲音輕顫,帶著幾分豁然,“公子有此大義,是小女子淺薄了。”

“仙子也是通透之人,必然明白,世間最難得的,是在見過人性的黑暗後,仍願意相信光明。”

“就像知曉世事艱難,也不隨波逐流。”

風玉樓點頭,“所以金剛怒目,菩薩低眉,也是我堅守的道。”

顧影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中的欣賞與敬佩,比月色更甚。

“公子的道,高山仰止,讓人興嘆。”

風玉樓執起酒罈,朝她舉了舉,“來,雖不能同飲,便以風為酒,敬我們相逢的緣分。”

顧影站起身,拂過鬢邊髮絲,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彩,“誰說不能同飲?”

她輕輕地走近風玉樓,從他手中拿過酒罈,優雅地小抿了一口,嗆得淚水奪眶,笑意卻絲毫不減。

夜風吹過鎮口,二人並肩而坐,沒有多餘的言語。

顧影又想起了算命老道的卜辭,心中一陣悸動,因為她的命格就是屬“水”。

未等顧影回過神來,便見火光沖天。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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