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屠山君(1 / 1)
“終於來了!”
風玉樓嘴角噙著淺笑,語氣平淡,似乎來的不是索命的仇敵,而是赴約的酒客。
馬蹄聲徐徐,沒有狂奔的雜亂,而是近乎挑釁的踱步。
顧影的手已經按上劍柄,眸中寒光乍起。
風玉樓悠然注視前方,衣袂無風自動,眼神淡漠如觀螻蟻,彷彿眼前來人皆為獵物。
馬蹄聲停在了十丈開外,前排二十騎手舉火把,把黑夜燙出了一個大窟窿。
火把後方,一黑影擺了擺手。
前排二十騎陡然奔襲,似乎要把風玉樓二人踏成肉泥。
顧影正欲拔劍,風玉樓手一揚,幾十道暗影齊飛。
二十騎頓時只剩馬匹,人已墜地。
“有兩下子!”
粗啞的聲音像個破銅鑼,讓人心裡極度刺撓。
方才黑影自馬背上一躍而起,重重砸在風玉樓身前五丈。
來人比風玉樓還高出一個頭,肩寬如牛,裸著的上身油光發亮,肌肉塊塊隆起。
滿臉橫肉堆著三道交錯的刀疤,左眼是個空洞的黑窟窿,右眼露著攝人的兇光,像極了正在咆哮的猛虎。
山君!
顧影心中不禁一凜,後背滲出冷汗,她從未見過這般瘮人的模樣。
“是你發的訊號?”
山君聲音冷漠,像是面對一個必死之人。
風玉樓負手而立,點了點頭。
“‘起火流星’哪裡來的?”
“看來你的訊息一點都不靈通,四個頭領,死剩你了。”
山君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那三個廢物,死不足惜。”
風玉樓哂笑,“或許在雷老闆眼裡,你也一樣死不足惜!”
山君怒喝道:“你是誰,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詞?”
“我是一個來殺你的人!”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打出,直射山君咽喉、左胸、小腹。
山君沒有躲,也沒有防。
“叮……”三顆石子竟然像打在了銅牆鐵壁上一般,折射了出去。
“橫練鐵布衫?”風玉樓神情瞬間嚴肅起來。
面對鐵布衫,即便你的功力比他高出數倍,一旦近身,也得吃虧。
山君獰笑著撲來,拳頭帶風,砸向風玉樓面門。
這一拳勢如奔雷,竟能掀起地上的碎石。
風玉樓身形一晃,如柳絮般避開。
拳頭砸在地面,“轟”的一聲,青石板裂開數道紋路。
與此同時,後方又三十餘嘍囉拔刀圍了上來,刀鋒映著殘月,寒光刺眼。
顧影不退反進,長劍出鞘,劍光一閃如流星劃夜。
她的劍很快,快到只能看見一道銀弧。
第一個嘍囉剛揚起刀,喉嚨已多了一道血痕,倒地無聲。
第二個嘍囉劈來的刀被她劍鋒一碰,虎口開裂,長刀脫手,緊接著心口一涼,便直挺挺倒下。
顧影的劍法不僅快,更準。
每一劍都刺向要害,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
她穿梭在嘍囉之間,衣袂翻飛,劍光所及之處,哀嚎聲此起彼伏,卻無一人能近她三尺。
這邊顧影劍勢如虹,那邊風玉樓已與山君交手數十合。
山君依舊銜著獰笑,砂鍋大的拳頭再次砸來,逼得風玉樓連連後退。
他的拳不僅剛猛,還快得驚人,拳影重重,封死了所有閃避的路線。
風玉樓身形急轉,避開拳頭的瞬間,指尖夾起兩片落葉,手腕一抖,落葉如飛刀,削向山君的手腕關節。
落葉劃過皮肉,只留下兩道淺淺的白痕,山君渾然不覺,瞬間朝風玉樓抱了過來。
這種橫練功夫,近身便是無敵。
“小心!”顧影的聲音傳來。
她剛解決掉身前三個嘍囉,見風玉樓遇險,毫不猶豫地揮劍擲出。
長劍帶著呼嘯的風聲,射向山君的後頸。
山君雖橫練,卻也不敢託大,怒吼一聲,側身避開。
就是這一瞬的耽擱,風玉樓已閃退數步,拉開距離。
他看向顧影,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謝了!”
顧影飛身接住反彈回來的長劍,笑道:“該我謝你才是。”
方才她被兩個嘍囉纏住腳踝,正是風玉樓一心二用,彈出一顆石子,精準擊中嘍囉的膝蓋,才讓她得以脫身,也是這一分神,才讓山君近了身。
兩人目光交匯,不過一瞬,卻已心意相通。
山君近身肉搏,從未失手,這次卻落了空,怒火更盛,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瘋了似的衝向顧影。
他知道,這女人比風玉樓更容易對付。
“你的對手是我。”
風玉樓身形一晃,擋在顧影身前。
他指尖連彈,數顆石子接連射向山君的眼睛、耳孔、後頸,不斷試探他的罩門所在。
山君不得不抬手格擋,動作慢了半拍,開始漸落下風,也暴露了他後頸的罩門。
“我來牽制他,你先清理剩下的。”風玉樓沉聲道。
“好!”
顧影應聲,劍勢再提。
剩下的嘍囉見頭領被纏住,已有些慌亂,哪裡擋得住顧影的快劍?
劍光閃爍間,又是數人倒地。
風玉樓與山君纏鬥,他不與山君硬碰,只憑借靈活的身法閃避,時不時用石子、樹葉干擾。
山君的拳頭一次次落空,砸在地上、牆上,碎石飛濺,卻連風玉樓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山君的橫練實在難纏,風玉樓的暗器雖準,卻始終無法破防,只能拖延時間。
“狗東西!有種別跑!”山君怒吼著,胸腔中的怒氣幾乎要炸開。
他突然停下動作,渾身肌肉猛地繃緊,油光發亮的皮肉竟泛起一層古銅色。
氣息驟然沉凝,周圍的風都似被吸攏,碎石在他腳邊簌簌跳動。
“給老子死!”
山君一聲狂吼,雙拳緊握,雙臂青筋暴起,猛地朝風玉樓轟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純粹的力量碾壓,拳風裹挾著氣浪,竟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灰色氣流,直撞過去。
所過之處,地面的石子被卷得倒飛,空氣都發出“嗚嗚”的悲鳴,連顧影都被氣浪掀得後退半步,驚撥出聲。
這一擊,已凝聚了他全身橫練功力,勢要將風玉樓碾成肉泥。
風玉樓瞳孔微縮,卻無半分慌亂。
多年江湖廝殺的經驗,讓他在絕境中仍能保持絕對冷靜。
他不退反進,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驟然拔高,避開氣浪核心的同時,指尖已扣住五顆石子。
氣浪擦著他的鞋底掠過,將身後的土牆轟出一個大洞,磚石飛濺。
風玉樓在空中擰身,如鷹隼般俯衝而下,五顆石子同時彈出,精準擊中他膝蓋後側的筋絡穴位。
橫練雖硬,筋絡卻仍是破綻,即便破不開皮肉,也能讓他筋絡酥麻。
石子力道千鈞,山君膝蓋一麻,轟出的拳勁頓時滯澀了三分。
就是這三分滯澀,給了風玉樓機會。
他身形落地,順勢旋身,避開山君收勢不及的拳頭,同時掐起劍指,狠狠點向山君的腳踝肌腱。
“嘟”的一聲,劍指劃過皮肉,雖未見口子,卻讓山君身形一個踉蹌。
風玉樓已借力彈開數丈,衣衫被氣浪掃得獵獵作響,卻毫髮無損。
他望著山君,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才足以開山裂石的絕招對他只是小菜一碟。
山君穩住身形,腳踝的刺痛讓他不禁低頭看去。
沒有傷口,這比有傷口更讓他吃驚,心中隱隱生出一絲忌憚。
這小子不僅能躲,還能在絕境中反擊,指力竟能滲過他的鐵布衫,實在難纏。
就在這時,顧影已解決掉最後一個嘍囉,當即揮劍衝來,“我來幫你!”
顧影的劍迅疾,風玉樓的身法靈動。
兩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無縫。
顧影長劍直刺,專攻山君的破綻;風玉樓則在一旁遊走,用石子、樹葉干擾,不讓山君有機會全力使出方才的絕招。
山君左支右絀,怒吼連連,卻連兩人的身影都抓不住。
他的橫練雖硬,卻架不住兩人的攻勢越來越密,漸漸有些力竭。
“就是現在!”風玉樓突然低喝。
他身形一閃,繞到山君身後,指尖夾起一片鋒利的柳葉,狠狠刺向山君的後頸罩門,那是他方才暴露的死穴。
山君察覺不對,猛地轉頭,卻被顧影抓住機會。
顧影長劍一挺,用盡全身力氣,劍尖如毒蛇吐信,精準刺進山君的右眼窟窿,直透顱腔。
“呃啊……”
山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渾身劇烈抽搐。
他想回頭抓顧影,卻被風玉樓抓住空檔,柳葉陡然爆射,死死打入了他的後勁。
山君的身體晃了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打鬥聲戛然而止,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消退,月色也漸漸柔了下來。
夜色中,兩人相對而立,呼吸都有些急促。
顧影看著風玉樓,臉頰微紅,方才並肩作戰的默契與心跳,還在胸腔裡迴盪。
風玉樓也看向她,眼中帶著笑意,伸手替她擦拭了下臉頰上濺的一點血跡。
顧影渾身一僵,和羞頷首,輕咬著嘴唇,赧然輕笑。
“多謝商公子!”
“彼此彼此。”
風玉樓走到小茶几旁,拿起顧影的水囊遞了過去,“喝口水緩緩吧!”
她抬眼望他,恰好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對,空氣像凝住了,兩人的目光似是交織成了一張千絲網。
顧影先敗下陣來,慌忙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繁星,卻忍不住用餘光偷瞄他。
風玉樓在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不張揚,恰似月色的溫柔。
他抬手,將自己的外袍解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原是她的衣衫在打鬥中被劃開一道小口,夜風一吹,勝雪的肌膚若隱若現。
“夜裡風涼。”風玉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顧影沒有應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風玉樓也沒再說話,只是並肩站在她身邊,望著這座靜謐的小鎮,若有所思。
顧影偷偷側過頭,看他的側臉。月光勾勒出他的下頜線,線條幹淨利落,帶著幾分英氣。
她看得有些失神,直到風玉樓突然轉頭,她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轉回頭,假裝看地上的石子。
“在看什麼?”風玉樓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沒……沒什麼。”顧影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臉頰更紅了,“只是覺得,這鎮子總算太平了。”
“還沒有,當務之急先找到山君的堂口,救出那些女孩子。”風玉樓正色道。
“對對,只是現在黑燈瞎火,如何才能找到他們的巢穴?”
“他們方才騎馬來的,沒有拖曳樹枝隱沒蹤跡,循著馬蹄印便可找到。”
二人策馬循蹤,不多時,便來到一處土樓。
土樓內僅僅剩餘二十名嘍囉看守,風玉樓二人迅速解決嘍囉,找到了被關押的女孩子,居然有六七十名之多。
顧影為女孩子們一一鬆綁,風玉樓則到處翻找線索。
在山君的臥室中,他終於翻找到一張紙箋。
“女人送往斤竹澗東南洞窟。”
這無疑是雷老闆的指令。
風玉樓心中盤算,推理著所有的可能。
“這次雷老闆大張旗鼓,要麼是他的陰謀敗露,到了孤注一擲的地步,要麼是到了關鍵環節,需要加大力度。無論是哪一樣,事情都已刻不容緩。
“今夜我使用了起火流星,目的不單是為了引出山君,也是為了敲山震虎試探雷老闆。
“禿鷹說過遇到解決不了的大麻煩,才會使用起火流星。若是雷老闆趕來支援,便也省事;若是他聞風而逃,便可藉此空檔上報六扇門接手。
“既得到紙箋線索,若他遲遲未來,只要前往一探,還可洞悉是何陰謀。”
當下打定主意,也再無尋得其他線索,二人便護送女子們返回。
他們回到靈山鎮的時候,天色已然泛白。
遵循風玉樓的囑咐,百姓們看到天亮了,才一個個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出門的百姓越聚越多,一群人躡足前行,沒人發出一絲聲響。
當他們來到鎮口的時候,便看到了風玉樓和顧影帶著幾十名女子緩緩歸來。
鄉民們大眼瞪小眼,相互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終於笑逐顏開,迎了上去。
他們找到了各自的家人,緊緊相擁,喜極而泣。
來自附近村莊的女孩子們,也彼此擁抱在一起,慶賀這次的死裡逃生。
顧影也紅了雙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骨肉團圓,勝卻人間無數!”風玉樓有感嘆道。
顧影脈脈地看向他,莞爾一笑,像是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走吧!先回大崗鎮跟陳兄弟他們匯合。”
風玉樓和顧影轉身正欲上馬,忽聞背後人聲鼎沸。
“感謝少俠,感謝女俠!”
回頭看去,鄉民數百號人齊齊跪拜,眼含熱淚,齊聲高呼。
二人相視一笑,擺擺手,便拂衣而去。
大崗鎮酒樓,風玉樓二人到達的時候,陳子平和宮小燕已經等候多時。
相互行禮後,他們又坐回了昨日的那張桌子。
“二位此行可還順利?”風玉樓率先問道。
“呵呵,都是些小雜魚,土雞瓦狗,不堪一擊。”宮小燕揚著眉,做出得意之色。
“被虜女子四十多人,都已經送還本家。這餘孽也應該是殺盡了。”陳子平補充道。
風玉樓輕輕點點頭,凝眸思量。
顧影輕聲道:“我們也剿滅了山君一夥,剩下的就是‘雷老闆’了,當下已經知道了他的藏身之所。”
宮小燕拍案道:“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收他皮。”
風玉樓摸了摸下巴,蹙眉道:“這雷老闆座下的四個頭領,一個比一個難纏,恐怕這雷老闆更加深不可測。”
顧影也心有餘悸道:“昨晚那山君,刀槍不入,掌風凌厲,合我們二人之力,也險些不敵。”
陳子平又想起了昨日與快刀較技之事,心中鬱郁。
“還有一事,我們在那快刀的堂口,看到他在牆上留下的刀痕,不難看出,他的武功遠不止於此。”陳子平道。
“昨天那一刀,他是故意輸的。”風玉樓嘆道。
顧影三人皆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
“難道他一心求死?”顧影問道。
“畢竟在許久以前,他也是疾惡如仇的俠者。”風玉樓惋惜道。
三人皆垂目嘆惋,不知應該作何評價。
“這四方集當中,或許還有些漏網之魚,除惡務盡,否則還會捲土重來,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風玉樓略顯為難道。
“商兄弟但說無妨!”陳子平道。
“煩請三位肅清餘孽,以免死灰復燃。”風玉樓沉聲道。
“你想一個人去對付雷老闆?”顧影咬著唇,緊攥著袖口,聲音裡滿是關切。
風玉樓徐徐點頭,“此行過於兇險,不是人多就行,我先去探探虛實,若是不敵,我自有方法自保。”
陳子平一臉驚疑,心中不禁暗忖,這姓商的兄弟不知武功如何,口氣倒是不小。若是武功卓絕,又為何無緣《青衿榜》。
“你說,你肯定是怕我拖累你們,對不對?”宮小燕扁著嘴,佯怒詰問道。
風玉樓苦笑搖頭,“我只不過是想,我一個人去,哪怕是逃跑,也跑得快些。”
“我同你去。”顧影語氣堅定,似乎這句話不是徵求,而是知會。
風玉樓看出她眼神中帶著難見的執拗,只能妥協地抿著唇點了點頭。
陳子平看了一眼宮小燕,抱拳道:“既然商兄弟已有計較,在下也不多言,肅清餘孽之事,交予我二人便可。”
宮小燕瞥了一眼陳子平,又瞪了一眼風玉樓,悶哼一聲別過臉去。
告別陳子平二人,風玉樓和顧影馬不停蹄往紙箋所指趕去。
斤竹澗。
斤竹澗夾在刀削般的青黑崖壁之間,澗水從群峰奔湧而下,收窄處如銀龍翻騰。
湍急的水流將兩邊石壁沖刷得光滑無比,濺起的水霧繚繞著岸邊的金竹。
斷崖壁上藤蔓密佈,崖壁陡得接近垂直,十餘丈高處赫然有一洞口。
莫問窟。
遠遠看去,洞口像極了一隻野獸的血盆大口,讓人不寒而慄。
“能上去嗎?”風玉樓看向顧影道。
“有藤蔓借力,倒也不難。”
“走吧!去會一會傳說中的雷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