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雷老闆(1 / 1)
風玉樓身姿飄逸,腳下生風,垂直懸崖如履平地。
顧影雖有所不及,藉助藤蔓,也是輕靈卓約。
二人先後來到洞口,便聞到一縷似有若無的香氣,風一吹,竟帶著幾分勾人的暖意。
一入洞窟,便是一狹窄甬道,只容二人並肩而行。
復行數步,甜香驟然濃烈,似蜜酒入喉,又像胭脂繞鼻。
顧影的步伐逐漸放緩,她的身體開始發軟,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層水霧,雙頰已紅得發燙。
風玉樓察覺到顧影急促的喘息從背後傳來,回頭瞬間,顧影已撲入他的懷裡。
這猝不及防的舉動也讓他怔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顧影起伏的胸脯以及蘭麝燻心的呼吸。
風玉樓瞳孔微張,也感覺腦袋開始昏沉,一股溫熱上升,陡然沉聲喝道:“是米囊花,快運功抵抗,屏住呼吸。”
顧影被他這一喝,心神驟醒了幾分,嬌羞滿面,忸怩不安。
但見她眼神迷離,顯然還沒完全回過神來,一時間忘記運功抗衡。
風玉樓真氣運轉,已然清明,一手扶住顧影,同時觀察四周,尋找香氣來源。
便見洞頂每隔三尺便有一個指頭大的石孔,石孔裡隱約有水汽滲出。
風玉樓當即明瞭,原來這香是靠洞壁深處的溫泉水汽,將石孔後藏著的米囊花花粉吹散,形成持續的香陣,且石孔的角度經過計算,恰好讓香霧籠罩整個通道,避無可避。
他腳下一跺,彈起數顆碎石,手指凝力彈出,精準嵌入石孔,堵住花粉。
繼而又凝氣指尖,輕點顧影眉心,為其聚氣凝神。
顧影陡然驚醒,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臉上仍掛著赧然之色。
風玉樓指尖捻了捻附著在牆壁上的花粉,“這是米囊花花粉,容易讓人產生幻覺,仙子沒事吧?”
顧影雙頰紅暈仍未消退,低眉細語道:“沒……沒事,多謝商公子。”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透過花粉甬道,越往裡走,越發漆黑,漸漸伸手不見五指。
風玉樓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燃,但火光微弱,只能看到面前三尺。
突然“嘀嗒、嘀嗒”的水滴聲傳來,讓山洞的幽靜更甚了幾分。
沒等二人適應黑暗,一陣淒厲的樂曲響起,似女子的哀嚎,又似孩童的嗚咽,音調忽高忽低,每一個音符都像針紮在心上,空氣中都瀰漫著透骨的森冷。
顧影下意識攥著了風玉樓的衣角,緊咬著嘴唇。
“別怕!”風玉樓摸索著牽起了顧影的手,一股冰涼從他手間傳來。
顧影渾身一抖,卻沒有縮回手,只感覺這雙手又溫暖又讓人踏實。
風玉樓閉著眼,用耳朵感受聲音的來源。
曲子不是來自一個地方,而是來自四面八方。
風玉樓往最近的聲源走去,赫然發現地上架著一塊銅片,銅片上方,正是鐘乳石。
水滴順著鐘乳石滴落,正好敲打在下方的銅片上,而且銅片被打磨過,不同大小和厚度的銅片便可發出不同的音調。
“這曲子很耳熟,有點像我曾聽過的一種迷魂曲。”
“迷魂曲?”顧影又狐疑又驚怕。
“迷魂曲可以迷人心智,不是簡單地出現幻象,而是讓人有令必從,有問必答。”風玉樓淡淡道。
“那我們……”
“為什麼對我們無效對吧?因為這種設計,只能迷惑不會武功的人。若是這曲子由一位武林高手親自吹奏,我們早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了。”
“剛才是花粉,現在又是迷魂曲,他是在故佈疑陣?”顧影握著風玉樓的手又緊了幾分。
“不,若是一個普通女子,先被花粉迷住,再被迷魂曲控制,這樣便可不費吹灰之力,讓她言聽計從。”
“單單迷魂曲也可以做到,為什麼要加那種花粉呢?”顧影撇著嘴不解道。
風玉樓輕輕一笑,知道顧影不諳世事,米囊花粉可以讓人情慾翻騰之事也不好啟齒,便顧左右言他。
“先離開這裡,這曲子太難聽了。”
穿過黑暗通道,漸見光明,峭壁之間現出一線天之景。
眼前出現一座橫跨深淵的懸索木橋,木橋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淵。
黑淵中水流聲簌簌,原來是一道暗河。
木橋的另一頭是一寬闊平臺,盡處有一道鐵門,門的兩側各有三個小石室,石室門虛掩著,不能窺得全貌。
散落的陽光碟機散了對黑暗的恐懼,顧影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
她的手猛然從風玉樓手上縮回,羞紅了臉,咬著嘴唇,唇角卻又不由微揚。
“這木橋恐怕做了手腳,儘量別踩。”風玉樓溫聲道。
顧影點頭回應。
風玉樓身形驟起,凌空於木橋之上,飄然掠去。
幾道寒光突然襲來,從四個方向同時打向風玉樓。
顧影心中一凜,已來不及叫喚。
風玉樓凌空無法借力,卻依然可以施展一記鷂子翻身,剛好躲過所有寒光,餘勢未竭,已輕鬆躍上對岸平臺。
顧影捏了把汗,這才長舒一口氣。
“仙子,我替你擋住暗器,你儘管施展。”
顧影微微點頭,眼神堅定,不知何時她對這個男人無比信任。
她的輕功雖不及風玉樓,對付這兩岸的距離,也是綽綽有餘。
當她躍至木橋中間時,果然又有暗器襲來。
但顧影沒有理會,因為她相信風玉樓說的話。
暗器還未靠近顧影,便被盡數彈開,顧影也如期安然落地。
二人迅速勘察兩側石室,並無藏人,皆是散落一地的女子衣物和首飾。
“看來,這扇門後面便是雷老闆的藏身之處。”風玉樓直立在鐵門前。
顧影眼神驟凝,右手已按上劍柄。
“嘭!”門開了,而且是突然自己開啟。
門的後邊,仍是一間石室,卻極其寬闊。
一股腐臭味讓風玉樓差點吐了出來,地面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漬,這些血漬的背後不知有多少條無辜的性命。
環顧四周,空空如也,這裡除了四周有幾座照明的油燈和一張大大的床之外,竟然沒有任何其他的傢俱。
大床上,一人身著黑袍,戴獠牙面具,雙腿盤膝,閉目打坐。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一絲佝僂。
身形修長挺拔,黑袍順著骨骼線條垂落,不見半點臃腫,反倒襯得肩背利落如出鞘長劍,即便靜坐不動,也似一柄蓄勢待發的青芒,透著生人勿近的冷冽。
風玉樓指間凝氣,如臨大敵,他極少有如此認真的時候。
顧影握劍的手也更緊了,她也能感受到這個黑袍人身上傳來的氣息攝人心魄。
他明明沒有動,卻讓整個石室像被無形的力量壓縮,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突然,黑袍人喉間滾出一聲低笑,沒有半分暖意。
“終於來了!”
聲音不高,卻像驚雷碾過石面,沉悶地迴響在石室四壁震盪。
沒有嘶吼,沒有怒喝,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壓在人心頭,透著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與威壓。
顧影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指尖發麻,握著劍柄的手竟微微發顫。
風玉樓瞳孔微縮,真氣不自覺運轉周身,方才抵住那股撲面而來的氣勢。
獠牙面具紋絲不動,看不到任何表情,唯有說話時,面具縫隙間洩出的氣息帶著一絲冰寒,混著石室的腐臭,更添詭異。
他身形未動,甚至連眼睛都未睜開,可風玉樓與顧影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牢牢鎖定,彷彿無處遁形。
“就是你們壞了我的好事?”
他緩緩抬眼,兩道無形的銳光透過面具,直刺人心。
“你就是雷老闆?”風玉樓問道。
“你還沒回答我!”
“你做的事情並不好,不能叫好事。”
“無論好事還是壞事,但你卻是多管閒事。”
“我只是不太想做一個見死不救的混蛋。”
“有時候做個混蛋挺好,起碼不用死。”
風玉樓輕輕一笑,看向顧影,“世間有這般風景,我怎麼可能捨得死?”
顧影心頭怦然一動,秋水凝眸回看著風玉樓。
“但是你今天必死無疑。”
“為什麼死的不可以是你?”風玉樓哂笑道。
“狂妄!”
雷老闆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修長的身影在黑袍裹挾下,竟無半點風聲,唯有一股刺骨的陰寒率先瀰漫開來。
石室裡的油燈火苗被這股陰寒的真氣凍得瑟瑟發抖,空氣凝結出細密的冰霧。
風玉樓早有防備,拉著顧影側身急退,指尖同時彈出數道黑影,直逼雷老闆面門。
可這看似凌厲的反擊,僅被雷老闆袍袖一揮便盡數打散。
他掌風掃過之處,地面瞬間凝結冰霜,陰寒真氣化作無形利刃,直逼顧影胸口。
顧影只覺寒氣凍徹全身,四肢僵硬幾乎無法動態,長劍仍未出鞘便已滯澀。
千鈞一髮之際,風玉樓猛地將她往後一推,自己則旋身迎上,掌心真氣運轉,硬生生接下這一掌。
“嘭”的一聲悶響,風玉樓身形被震得後退三步,腳下石板裂開細紋。
他穩住身形,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冰碴,眼神中略帶驚訝。
“至陰至寒的功法?”
雷老闆傲然佇立,黑袍無風自動,修長的手指微微彎曲,透著擇人而噬的冷意。
“倒是有兩下子。”雷老闆的聲音更添陰寒,“可惜,這兩下還不夠看。”
他再度出手,這一次掌風更盛。
陰寒真氣化作數道冰絲,交織成網,同時罩向兩人。
顧影揮劍格擋,劍鋒觸及冰絲的瞬間,寒氣便順著劍身蔓延,凍得她手指發麻,長劍險些脫手。
冰網轉瞬即至,眼看就要將她凍住,風玉樓身形一閃,已擋在她身前。
電光火石間,風玉樓手腕翻轉,醞出一道氣旋,將冰絲盡數絞碎。
“跟在我身後,擇機再出手。”風玉樓用僅有顧影能聽清的聲音道。
顧影點頭,緊咬牙關跟上,可雷老闆的攻擊根本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他修長的身影飄忽不定,掌影重重疊疊,每一道掌風都帶著凍裂筋骨的寒意,招招直指顧影要害。
風玉樓反應迅敏,數次在間不容髮之際拉走顧影,或是用碎石、真氣攔截掌勁,即便被寒氣擦到肩頭,也只是身形微傾,隨即便能調整姿態,始終保持從容不迫之態。
二人與雷老闆艱難周旋,鬥了三十多回合皆處於下風。
雷老闆虛晃一招,掌風突然轉向,指尖凝聚的真氣化作冰錐,直刺顧影后心。
顧影全然未覺,等反應過來,已避無可避。
風玉樓瞳孔驟縮,本能地將顧影向身後一帶,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擋下這一擊。
“噗”的一聲,陰寒真氣穿透衣衫,在他的胸前留下一塊黑紫色的冰痕,寒氣瞬間侵入經脈,讓他臉色一白。
但他並未失態,藉著這股衝擊力,反手將顧影推到石室角落,自己則旋身避開雷老闆接踵而至的追擊。
“商公子!”顧影的聲音發顫,她到現在才明白過來,自己的武功在真正的高手面前,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雷老闆冷笑,“捨命護花?我先殺了你,再替你憐香惜玉。”
他雙臂猛然張開,黑袍膨脹如遮天烏雲,內功催動到極致。
剎那間,石室溫度驟降,牆壁、地面的白霜瘋狂蔓延,寒氣瀰漫如冰窖。
更駭人的是,無數小冰錐從地面破土而出,呈合圍之勢向二人刺來。
風玉樓拉著顧影連連後退,不斷格擋閃躲近身的冰錐。
冰錐卻像取之不盡一樣,陰寒真氣順著碎裂的冰屑進入體內,讓他的真氣運轉都變得凝滯。
顧影的情況更糟,她長劍被凍在手中,渾身發抖,一道冰錐劃破她的衣袖,鑽出傷口,讓她悶哼一聲,身形踉蹌。
雷老闆立於冰稜中央,修長的身影在幽藍冰光映襯下更顯詭異。
獠牙面具下的聲音帶著勝券在握的漠然道:“太陰冰域,真乃神功也。”
“六扇門的人,什麼時候連臉都不要了?”
風玉樓嘲諷的聲音傳來,雷老闆怔了一怔,稍一分神,冰錐瞬間盡數落地。
“你說什麼?”雷老闆冷聲道。
“我說,六扇門的人不要臉,大男人練女人的功法。”
“不用拖延時間,胡說八道,今天你必死無疑。”
風玉樓朝顧影點點頭,示意她運功療傷,又朝雷老闆笑道:“不用裝了,你就算把自己包成粽子,我也能肯定,你就是六扇門的人。”
“哦?有意思!”
“而且,以閣下的武功,最少也是個捕頭,直說吧!你哪個營的?”
“我倒想聽聽,為何你篤定我就是六扇門的人?”
“米囊花這種東西弊大於利,所以早已明令禁止百姓種植,只許官府栽種。而且現在唯獨西南的官辦藥圃有種植米囊花,而這個藥圃專屬六扇門。”
“說下去!”
“米囊花這種植物的作用單一,生長環境苛刻,耗費成本太高,我想沒有哪個組織有這種閒工夫私種!閣下莫非想說,這是你自己種的?”
“就憑這一點?”
“方才銅片的聲音讓我想起了六扇門專門用於逼供的《迷魂曲》,這一點我想並不是巧合。”
“還有呢?”
“前兩個線索或許是我牽強附會,”風玉樓從懷中拿出一片指甲大小的紙屑,“但這個總不假吧!”
雷老闆的眼睛眯了一下,臉色微變。
“六扇門的來往密信都是使用特製的紙張,為了防止偽造,這種紙張的製作工藝難以模仿,焚燒之後,灰燼中會泛有淡淡的青色。我剛好在這洞窟裡撿到這一點點。”
“說完了嗎?”
“還沒有。你練的《巫雲太陰功》本是女子的功法,你陽剛之體強加修煉,所以需要抓來女子,取其元陰滋養己身,這一點我沒有說錯吧?”
“這你也知道?看來是我小看你了。”
“我不但知道《巫雲太陰功》,我還知道,你離神功大成僅差一步,所以需要大量採集元陰突破瓶頸。”
“你確實懂得很多,懂得多的人,往往死得早。”
風玉樓捋一捋鬢髮,目光如炬看向雷老闆,倏忽間多了幾分嚴肅和凝重。
“我只知道,為了一己私慾,盡做傷天害理之事的人,也一定活不長。”
雷老闆冷笑一聲,帶著輕蔑與不屑道:“我沒有殺她們,還給了她們一晚的快活,何來傷天害理?你是沒有看到,她們有多麼如狼似虎。”
“你簡直是喪心病狂,不止姦淫婦女,還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那些賤民的命也叫命?”
“任何人的命都是命,而且是平等的生命。”
“呵呵,你以為你很偉大?你只是沒有遇到你真正想要的在意的東西,否則你也會不擇手段。”
“我起碼不會像你一樣違背天和,墮入魔道。”
“什麼是天和?什麼又是魔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誰的拳頭硬誰就說了算!”
風玉樓長嘆一聲,“六扇門的人本應該為民請命,伸張正義,現在卻做著這等殘民害理的勾當。”
“哈哈哈……”雷老闆笑聲陰鷙,“我是不是墮魔不重要,我是不是六扇門的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很快就是一個死人。”
話音剛落,冰錐又起。
冰錐突然匯聚在一起,組成一道水桶粗的冰柱,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他們重重砸來。
風玉樓瞳孔驟縮,此刻已無閃避餘地。
憑藉他的輕功,自然可以避開這一擊,但是正在調息的顧影則必死無疑。
絕境之下,他眼中反而燃起決絕的戰意,這是唯有破釜沉舟才能尋得生機的時刻。
“仙子,借劍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