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椿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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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幫我做一件事!”燕東來負手而立。

“前輩請講!”玉紅醇語氣堅決。

燕東來目光掃過草廬後的矮坡,終是冷聲道:“當牛做馬就不必了,你去修好那‘洗心泉’!”

玉紅醇剛要起身應下,燕東來又道:“這泉在草廬的西坡下,是我泡茶的水脈,也是山中野兔、山雀的飲水處。

“三日前,山北的獵戶為了捕獵野豬,在泉眼上游埋了毒餌,還扔了兩塊半人高的青石堵住了泉流。再過兩日,那些幼兔怕要渴死。”

他頓了頓,指著西山上隱約可見的荊棘,“你要做的,一是把毒餌挖出,埋到五里外的亂葬崗,莫要讓雨水衝回泉中。

“二是把青石搬開,讓水流復通。莫要偷奸耍滑,否則別來見我!”

玉紅醇剛要應聲,燕東來補充道:“日頭落山前做完。還有,荊棘裡多是一種叫‘草上飛’的劇毒小蛇,你若怕,現在走還來得及。”

玉紅醇攥了攥袖口,屈膝再拜,“晚輩這就去!”

燕東來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指尖捻了片飄零的楓葉,眼底仍無波瀾,只淡淡呷了口茶。

坡上的荊棘比想象中的更密,尖刺勾著玉紅醇的衣裳。

不消半盞茶的功夫,她的小臂已被劃出了三道血痕,滲出的血珠隱沒在了紅裳上。

她沒敢停,順著幹泉眼往上找,果然在三丈外的土坡裡摸出三團裹著砒霜的麥麩。

這些毒餌每團都用油紙包著,若被山雀啄食,或是雨水衝進泉眼,不知要傷多少生靈。

玉紅醇解下腰間絲絛,把毒餌小心翼翼纏好揣進懷裡,又往亂葬崗去。

那亂葬崗在山北,滿是枯骨荒草,風一吹就嗚嗚作響。

她雖怕得指尖發顫,卻還是蹲下身,在離泉流最遠的地方挖了個深坑,將毒餌埋得嚴嚴實實,還撿了塊大石壓在上面。

等她折回洗心泉時,日頭已偏西。

那兩塊青石果然半堵著泉口,表面覆著青苔,看著就沉。

玉紅醇試著推了推,青石紋絲不動。

玉紅醇雖輕功卓絕,但武功內力皆平平,力氣也不比普通女子大多少。

此刻她卻咬著牙,先找了塊碎石墊在青石底下,再弓著背用肩膀頂。

第一塊青石挪開時,她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泉邊的溼泥裡。

手肘磕在石頭上,疼得眼淚都快出來,卻只是揉了揉,又去推第二塊。

推到一半時,她忽然感覺腳踝一涼。

低頭竟見一條銀灰色的小蛇纏在褲腳。

劇毒草上飛!

玉紅醇嚇得渾身僵住,一動不敢動,只是慢慢屏住呼吸,不時怯怯地偷瞄一眼小蛇。

等小蛇順著褲腳爬走,才癱坐在泥裡喘了口氣,手上的血痕沾了泥,看著越發狼狽。

日頭落山前一刻,第二塊青石終於被挪開。

清泉“嘩啦啦”地從石縫裡湧出來,順著溝壑流到下游。

幾隻躲在樹後的幼兔試探著湊過來,低頭舔了舔泉水。

玉紅醇坐在泥地裡,看著那幾只小兔,嘴角揚起了欣慰的弧線。

這時,她才察覺到腳踝一陣刺痛。

也許是方才搬石頭時崴了腳,此刻已然腫了個大包。

她一瘸一拐往草廬走時,正撞見站在廬前的燕東來。

他目光落在她滿是泥汙的紅裳、流血的小臂,還有腫起的腳踝上。

他指尖的茶盞頓了頓,卻仍冷著聲:“泉通了?

“通了!”玉紅醇忍著疼,叉著腰勉強站直身子,“毒餌也埋了,沒傷著小動物。”

燕東來沒再問話,轉身進了草廬。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陶瓶。

“這是‘青禾膏’,塗在傷口上,明日就不疼了。”

他把陶瓶遞給玉紅醇,目光終於軟了些。

玉紅醇接過陶瓶,指尖觸到陶瓶的溫熱,頓時綻開笑顏,“多謝前輩!”

“別高興太早,明早我且先看看那小子的情況。”

玉紅醇知道燕東來已應下救人,當即屈膝拜倒,額頭抵著滿是泥痕的衣袖,聲音卻格外清亮,“謝前輩!”

風穿過紅楓,把她的道謝聲送遠。

燕東來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抬手將杯中的殘茶潑在地上。

“怕又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吶!”

次日清晨,燕東來如約而至。

他僅用一指抵著風玉樓的脈搏,閉眼沉吟。

玉紅醇、凌毅、青衣夫人佇立一旁,默不作聲。

每個人的臉上卻都寫滿了焦急和期盼。

燕東來一指收回,神色漠然,“《善水訣》?”

“高人!妥妥的高人!就是《善水訣》。”凌毅豎起大拇指衝燕東來得意道。

燕東來抬眼看了看這個高大的青年後生,嘴角難得地微微上揚,“你也不差!”

“我?”凌毅擺手道:“我不行,我行就不用請前輩了。”

燕東來手掐劍指,往風玉樓膻中穴一點。

原本風平浪靜的房間內勁風突起,簾幕翻飛,衣袂髮絲也隨之擺動。

隱約中風玉樓似乎動了,又似乎沒動。

若是氣流有色,便能看到這氣流如滔滔大河,圍繞燕東來周身,再繞著他的指尖注入風玉樓的膻中穴。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切歸於平靜。

燕東來收回劍指,負手冷然道:“好了,不多時自會醒來。”

玉紅醇上前恭敬作揖,語氣帶著感激,“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青衣夫人噙著笑,撞了撞凌毅的手臂,“你看,整得一個女主人一樣。”

凌毅朗聲大笑起來,這也是他為風玉樓感到開心。

燕東來被笑聲吸引,又打量起來凌毅。

凌毅與他四目相對,咧開嘴朗笑,“高人就是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

燕東來朝他走近,突然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內勁運轉。

凌毅猝不及防,不及思量,當下運起內力抵抗。

兩人不動聲色,看著只像一個前輩對後輩的欣賞。

額頭豆大的汗珠順著凌毅的鬢角滑落,不多時已是汗如雨下。

燕東來搭著凌毅肩膀的手輕輕捏了一捏,凌毅的神情方才輕鬆了許多。

“他已經夠讓老夫吃驚了,沒想到你也不遑多讓!”燕東來淡然道。

凌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瞪著眼睛茫然看著燕東來。

“你就是凌毅?”燕東來問道。

“不錯,就是我!”凌毅的語氣不卑不亢。

“是誰傳的你這一身‘八九玄功’?”

“我們村的鐵匠。”

“哦?鐵匠?”

“不錯,我們村的鐵匠可厲害了,他斷了一隻腳,還能拄著柺杖打鐵!”

“你們倆來自同一個地方?”

“我們都在‘無回谷’長大,從小就是好哥們。”

“無回谷?”

“不錯,無回谷——有來無回。”

玉紅醇頓生疑惑,但她沒敢插嘴,燕東來卻說出了她的疑問。

“難道這無回谷兇險萬分?”

“當然不是,我們那裡民風淳樸得很,哪來的兇險?”

“那何謂‘有來無回’?”

凌毅噙著笑,一拍大腿,“來了就不想回去了,不就是有來無回麼?想不到吧!哈哈哈……”

青衣夫人白了凌毅一眼,像是在說別在人前暴露自己是個傻子。

燕東來卻微微頷首,“確實是有來無回。”

“我們村裡,有個用石子打魚的漁夫,有個不帶弓箭的獵戶,有個四十歲還跟少女一樣的大夫,還有個天天就知道刻木雕的木匠……”

凌毅如數家珍般把村裡的人都數了一遍。

“大夫,木匠……”燕東來眼神迷離,似是在思量什麼。

凌毅摸著胡茬,挑眉壞笑,“我覺著吧,他們不回去,不是村子裡生活有多好。要麼是躲賭債,要麼躲血債,要麼是躲情債……”

燕東來沒有再搭話,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凌毅搭著青衣夫人的肩膀,道:“姐,我跟你說,我們村那個女大夫,聽說四十出頭了,但是看著比你還年輕,你說厲不厲害……”

青衣夫人沒好氣地矔著他,用帶有殺意的眼神。

“得虧薛姑姑不在,否則你一下得罪兩個女人!”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風玉樓醒了。

聲音響起的那一刻,玉紅醇已經坐上床沿,雙手搭上風玉樓的手掌,“你醒啦!”

風玉樓輕眨了下眼睛示意。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風玉樓看向燕東來輕聲道。

青衣夫人見風玉樓已醒,打了個哈欠,沒打招呼便離開了。

凌毅湊過去床邊,一下伏在風玉樓的身上,佯裝哭泣狀,“哎呀!你終於醒了,嚇死人家了啦!”

玉紅醇撇著嘴看著,她知道凌毅在揶揄自己。

風玉樓失笑道:“你再不起來,我就告訴薛姑姑,你到處報她的年齡。”

年齡和體重是女人最大的兩個秘密。

凌毅頓時像彈簧一樣彈起,壞笑一聲。

“你別高興太早……”燕東來冷漠的聲音傳來,把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吸了過去。

“請前輩言明!”風玉樓雖躺著,仍抱拳道。

“這傷太重,若是他人,非死即廢。即便是你有‘善水訣’護體,要恢復以往的功力,沒個一年半載都不可能。”燕東來負手立於窗前。

“一年半載算什麼?你看這床多舒服,我可以在這裡躺兩年!”凌毅哈哈笑道。

風玉樓瞪了他一眼,又輕聲道:“前輩見多識廣,不知有沒有辦法可以更快一些?”

“你還要快?當真不要命了麼?”燕東來神情肅然,厲聲道。

“不!我有一位好兄弟身陷囹圄,我要去救他。”風玉樓半撐著想起來。

燕東來嚴肅的神情緩和了幾分,“此番出手,是看在你那木匠師傅的份上。若你還要逞強,以後便與我無關。”

“前輩放心,晚輩的命是前輩所救,晚輩定當珍攝。只是兄弟有難,恕難旁觀。”風玉樓的話音間也透著決絕。

燕東來悶哼一聲,“你倒是學了你師傅的性子。”

風玉樓艱難坐起,拱手道:“前輩誤會,木匠師傅從未正式收過晚輩為徒,只是偶爾傳幾句口訣,送我一些木雕。”

燕東來平然道:“他是想你自己去悟,悟屬於自己的劍。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風玉樓似有所感,喃喃道:“法無定法,劍無定劍。”

燕東來眼簾垂了垂,道:“還算有點悟性。”

他又道:“想要快速恢復功力,只有一個辦法!”

風玉樓急道:“什麼辦法?”

燕東來凜聲道:“夢蝶莊的《大椿經》。”

玉紅醇掩唇一驚,風玉樓注意到了她的舉措。

風玉樓道:“大椿者,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這是療傷的功法?”

凌毅試探道:“這《大椿經》練了就能好?”

燕東來搖頭,“練了沒用,《大椿經》自己修煉,只會起到延年益壽,延緩衰老的功效。”

凌毅兩眼放光,“有用有用,延緩衰老,不正是男兒雄風永存嘛?”

燕東來沒搭理他,接著道:“但若是《大椿經》大成者,為他人療傷,可有起死回生,通經活脈之效。號稱天下第一療傷神功。”

凌毅雙眼瞪得比燈籠還大,“那《大椿經》大成者都有誰?”

“綺霞仙子!獨此一人!”燕東來端然道。

風玉樓垂眸,玉紅醇頷首,凌毅嘆著氣。

氣氛一下凝固起來。

“兄弟,咱還是慢慢恢復吧!龍子墨就讓他死去吧!”凌毅拍了拍風玉樓的肩膀。

風玉樓看向玉紅醇,狐疑道:“你去夢蝶莊偷的是什麼?”

玉紅醇尷尬地乾笑道:“可不就是……《大椿經》嘛!”

風玉樓掩面嘆道:“完了,完了。”

燕東來面帶疑雲,“結樑子了?”

“這哪能用結樑子形容,”凌毅手扶床楣,頭靠著手臂,“簡直是不共戴天!”

凌毅細說了一番風玉樓與夢蝶莊的瓜葛。

燕東來眉頭一蹙,“那你還是別去送死了。”

風玉樓杵著頭,苦澀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辦法我告訴你了,你看著辦!”燕東來疏然道:“另外我提醒你,你別讓她看出你的劍法來歷。”

風玉樓一滴冷汗滑落,略顯惶恐地僵笑道:“我在她面前用過……”

燕東來漠然道:“那你死定了。”

“為啥?”凌毅猛然抬頭,面露驚愕,問道。

燕東來難得一冷笑,道:“你們那木匠師傅就是我結義兄弟諸葛七夜!她在夢蝶莊等了七夜二十年,你說她能給這小子什麼好臉色?

“以我對她的瞭解,你這一去,才是真正的有去無回。”

只有風玉樓知道,這事情還不止這麼簡單。

除了諸葛七夜和綺霞仙子的舊怨,這當中還摻進了一個水憐卿。

也就是風玉樓在四方集邂逅的顧影,那個送他許心佩的人。

“還有這等事?”凌毅立馬搬來凳子坐下,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我早就說那木匠老頭長得就不像什麼好人。”

“是非曲直,又由誰來衡定?”燕東來嘆了一聲,眼裡似有無限唏噓。

“那木匠師傅還有什麼窘事?前輩再鬆鬆口?”凌毅挑著眉,一副期待的樣子。

燕東來不再理會,抬眼看向玉紅醇,“小丫頭,幾時有空,你來找我。我有事與你說!”

話音未落,人已不見蹤影。

“怎麼樣?查到什麼了?”風玉樓這才跟凌毅說起了話。

“那就厲害咯!你是不知道,老子一路奔波勞累,四處打聽,好在你大爺我機智過人……”

“說重點!”

“重點就是,使‘三尺冰掌’那人叫姜餘恨,‘天棄會’赤火分堂的人。”凌毅單腳踩凳,得意地說道。

“沒了?”

“大哥,你還想要什麼?能查到這麼多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風玉樓看向玉紅醇,道:“玉姑娘,你聽到的他們會將龍子墨送到哪裡?”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稱呼玉紅醇。

玉紅醇回憶道:“我記得是揚州霍家。”

風玉樓蒼白的臉浮現一點異色,“蕭聲十里,曲鎮揚州。霍家?”

凌毅一揮拳頭,怒道:“去他大爺的,原來霍家是這種道貌岸然的狗東西。”

風玉樓搖頭道:“霍家乃世家名門,向來為正道魁首。這事情大有蹊蹺。”

凌毅一腳踩凳,一手拍拍胸脯,洋洋道:“不用猜來猜去,我凌大俠這就打上霍家問清楚,要是有份陷害老墨,老子就把霍家端了。”

風玉樓輕笑道:“凌大俠,你說得好像你打得過霍無傷一樣。”

玉紅醇愕然道:“《青衿榜》第一,蕭劍雙絕霍無傷?”

凌毅的神色一頓,又傲然道:“管他什麼第一不第一,在老子面前,再強也要一換一。”

只有風玉樓知道他沒有吹牛,凌毅的八九玄功是鍛體內功,雖然未到大成,但其肉身之強悍已是極少人能夠破防。

風玉樓柔聲道:“犀牛皮,你這樣,先去打探一番霍家,看看龍子墨在不在那裡,千萬不要跟霍家正面交鋒。”

凌毅拍拍胸脯,揚眉道:“我辦事,你放心。”

他又問道:“你呢?”

“我要去一趟夢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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