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星絡纏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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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華如練。

一束幽光透過軒窗,照在風玉樓的手上。

一塊如意狀的小木牌,鏤雕著一個“水”字。

他已經盯著木牌出神了許久。

那道清麗的倩影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反覆回憶著四方集的那段時光,療傷、抓魚、賞月。

他不知道為什麼心中總是惴惴不安,以前從未有任何事讓他如此放在心上。

他搖了搖頭,心中自嘲。

“風玉樓啊風玉樓,這下應該如何收場?”

“篤篤”的敲門聲響起,他將小木牌收入懷中。

“請進!”

進來的是一襲紅衣的玉紅醇。

玉紅醇又端著一副嫵媚嬌柔的姿態,她似乎有許多副面孔。

“風公子,還沒睡呢?”玉紅醇柔聲道。

風玉樓倒了杯茶,推到玉紅醇跟前,“玉姑娘不是也沒睡嗎?”

玉紅醇輕輕坐下,托起茶杯晃了晃,“玉姑娘這個稱呼我不喜歡,老見外了。”

風玉樓失笑,“總不能像之前那樣叫你夫人吧!”

玉紅醇眯眼淺笑,眉眼彎彎,“若是風公子喜歡,我也不介意。”

風玉樓摸了摸鼻子,“我們也算共過患難,在我面前你不必偽裝,做你自己就好。”

玉紅醇微微動容,“看來風公子把我當成朋友了,真是榮幸。”

風玉樓拿起酒葫蘆,碰了碰玉紅醇手裡的茶杯,溫聲道:“我的朋友並不多,你絕對是其中一個。”

玉紅醇笑著,眉眼間卻多了一絲失落,細語道:“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風玉樓面色突然凝重,耿耿道:“就因為是朋友,所以接下來的渾水,你就別去趟了。”

玉紅醇噘著嘴詰問道:“你是要趕我走咯?”

風玉樓沉聲道:“我是不希望像上次一樣,令你身處險地。”

玉紅醇呷了口茶,看向別處,呢喃道:“如果我說我願意呢?”

風玉樓嘆道:“營救龍子墨這件事,比此前的要兇險萬分,不是你可以應對的。”

玉紅醇睞眼黠笑,道:“你是怕我受傷呢?還是怕像上次一樣被人擄了去?”

風玉樓鬱郁道:“我現在的功力不足十分之一,自身難保,更別說保護你。”

玉紅醇託著腮,脈脈地看著風玉樓的側臉,原來這個男人也有不自信的時候。

實力向來是驕傲的資本!

若是沒有實力,別說自信,甚至應該自卑。

“你真的要去夢蝶莊麼?”玉紅醇的臉上浮現擔憂。

風玉樓微微點頭,“除了這樣,別無他法。”

玉紅醇語氣一下子硬起來,“那就去,我陪你去!”

風玉樓一瞥,看著玉紅醇堅定的神情,卻無奈道:“你去做什麼?多一個送死麼?”

“你們誰都不用去!”

一道悅耳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青衣夫人推門而入。

“沒有打攪你們小兩口吧?”青衣夫人盈盈笑道。

風玉樓動容道:“莫非姐姐想到其他法子了?”

青衣夫人食指戳了戳風玉樓的腦袋,薄嗔道:“你小子真是急病亂投醫。”

風玉樓輕輕嘆息,“若是我自己病了倒也不急,怕是老墨等不起,這事情牽扯越大,他的處境就越是危險,時間也越是緊迫。”

青衣夫人詰責道:“就算你去了夢蝶莊,又怎麼能讓綺霞仙子替你療傷?”

風玉樓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本只是想著去碰碰運氣,走一步算一步。”

他確實經常如此,因為沒到那一步,所有的假設都是空談。

在以往的多次涉險中,他總能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想到破局之法。

青衣夫人舒眉道:“我有個好訊息,讓你不必去夢蝶莊。”

“什麼好訊息?”玉紅醇展眉期盼地看著青衣夫人,她的喜色比風玉樓更甚。

青衣夫人拿出一張小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七星連珠夜,星絡纏絲生。”

“星絡纏絲?”玉紅醇滿臉疑雲。

青衣夫人娓娓道來。

“星絡纏絲生於斷絲谷的千年神樹,一甲子結一次,而且要在七星連珠夜方能結絲。

“傳聞星絡纏絲可以順脈引氣,修復經脈,提升功力。

“你是經脈重創,就像漏水的竹籃。任憑你《善水訣》恢復速度多快,功力都像水一樣漏掉。

“若是把竹籃的孔都堵住了,裝水的速度就快了。

“而且星絡纏絲還有增加功力的奇效。”

玉紅醇站起身,眼睛亮得像淬了光,“那我們快去斷絲谷,遲了就被人搶了。”

“搶的人早在路上了,”青衣夫人放下茶杯,“江湖中訊息靈通的又不止我一家。”

她又接著說道:“而且這東西是療傷聖藥,誰不想要?尤其是那些練了邪功傷了經脈的,這就是他們的救命稻草,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場惡戰。”

風玉樓起身看著窗外的星空,見月亮旁已綴著五顆亮星。

他問道:“七星連珠還有幾天?”

青衣夫人掐指一算,“三天。”

風玉樓點頭盤算道:“斷絲谷離這兒八百多里,若是快馬,應該還能趕上。”

玉紅醇一拽風玉樓手腕,“那還等什麼?我去備馬,咱們現在動身。”

風玉樓反拽她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你不必為我犯險,我自己去便可。”

玉紅醇甩開他的手,眉宇間透著執拗,“我就是要去!”

青衣夫人睞眼噙笑,對風玉樓挑了挑眉。

風玉樓低頭苦笑,忽又抬頭道:“姐姐,借你烏蠶軟甲一用。”

不多時,青衣夫人便拿來一件通體黝黑的無袖軟甲。

風玉樓接過軟甲,又遞給玉紅醇,溫聲道:“穿上吧!”

玉紅醇心頭一暖,稚子般笑著,抱著軟甲離開了風玉樓房間。

青衣夫人促狹笑道:“臭小子,你可別負了人家。”

“其實我……”風玉樓一時語塞,“唉……”

縱馬狂奔,蹄聲引動驚雷。

幾道閃電劃過,忽明忽暗的黑夜裹挾著悶熱的低壓。

第三天,斷絲谷。

風玉樓和玉紅醇來到谷口的時候,谷口已然站滿了人。

他們的馬蹄聲也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幸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風玉樓早已戴上了特製面具。

玉紅醇則以輕紗遮面。

雖是黑夜,但眾人手中的火把已將黑夜亮成白晝。

人群左右分立,似是對風玉樓二人夾道相迎。

左邊人群分三種服飾,顯然是三種派系。

右邊人群又分兩撥人,一撥人皆著墨黑短打,頭戴寬簷斗笠,黑巾遮面;另一撥人著裝各異,卻各有特色。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風玉樓二人移動。

“是你!”左邊人群中傳來一女子凌厲的聲音。

眾人循聲看去,見一中年女子做道姑打扮,手託拂塵,厲色盯著玉紅醇。

道姑身後站著十餘名弟子,皆著青灰道袍,手持拂塵,揹負雙劍。

道姑上前一步,拂塵一揮,厲聲道:“你既然敢來,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這句話自然是說給玉紅醇聽的。

玉紅醇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並未作答。

左邊人群又走出一中年男人,面白無鬚,頭髮卻已花白,眉宇間正氣凜然,著一身青白色劍袍。

他的身後弟子最多,約莫三十人,男女參半,月白綾羅劍袍,襟繡七十二峰水墨圖,手握長劍。

中年男人道:“莫非仙姑認得這名女子?”

那道姑正是雲臺觀的執法長老——鐵面仙姑何碧。

何碧肅聲道:“李師兄,試問這江湖中還有幾個這般一襲紅衣的女子?”

中年男人便是廬山劍宗的首席劍士——飛流劍李信陵。

李信陵當即會意,“莫非仙姑說的是‘大盜’玉紅醇?”

何碧恨恨道:“不錯,此子半年前曾偷盜雲臺觀,所幸被我攔下。”

玉紅醇笑眼盈盈看著何碧,輕聲嬌柔道:“仙姑真是好記性。”

說著她便緩緩解下臉上的面紗。

人群頓時一陣譁然。

她的臉像有一種魔力,牢牢地拴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連許多女弟子都不禁掩口驚歎,眼中或是嚮往,或是自卑,或是妒忌。

在淡黃的火光下,她就像來自異域的魅魔,帶著一種原始的誘惑力。

在場的但凡是個男人,都被這張臉迷得七葷八素,神魂顛倒。

“這娘們長得可真帶勁呢!”右邊一道粗鄙的聲音傳來,一刀疤光頭胖子正抹著哈喇子,色眯眯地盯著玉紅醇。

“天涯四美果然名不虛傳……”一男子痴痴地看著玉紅醇的臉,臉上盡是嚮往,口中喃喃道。

玉紅醇吃吃一笑,媚眼如鉤般鉤向男子道:“原來是天刀門少主謝少俠,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男子便是天刀門門主謝天地的獨子謝仁倫。

謝仁倫臉上一紅,抱拳回禮。

他的身後只零星站著五位同門。

何碧斜視了謝仁倫一眼,譏誚冷笑道:“謝少俠,這狐媚子最會惑人心智,注意把持呀!”

“哈哈哈……”右邊又一道狂放笑聲傳來,一紅髮紅須的虯髯漢子嗤嗤道:“這道姑怕不是年輕時沒有男人看她,所以現在見不得人家看漂亮的女人。”

何碧嗔怒上臉,拂塵揚起,“你們西渡教,找死!”

虯髯漢子張開雙臂,朗聲道:“來呀!我們西渡教難道怕了你們雲臺觀不成?”

雲臺觀和西渡教眾人頓時擺開架勢,劍拔弩張。

“仙姑,我來助你!”天刀門謝仁倫彎刀一拔,身後同門一時間也抄起武器。

“誒!你們要打,我沒意見,不過可否先讓小女子過去。”玉紅醇柔聲道。

那刀疤胖子詭笑道:“過去?我們這麼多人都過不去,你能過去?”

玉紅醇看向谷口,只見一個比人略高一點的洞口。

洞口內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活像一隻巨獸的血盆大口,擇人而噬。

這種感覺無疑讓所有人望而卻步。

人對黑暗的恐懼來自於它的未知。

玉紅醇汗毛一豎,蹙眉問道:“難道這裡面有鬼?”

胖子輕蔑道:“鬼?我們就是鬼,還怕鬼?”

謝仁倫突然溫聲道:“姑娘有所不知,這洞口是入谷唯一的路,但洞內通道狹窄,無法使用輕功,而且佈滿機關。剛才這西渡教和我們天刀門都嘗試進洞,都是沒走兩步就折了些門人。”

“嘿嘿!”胖子譏笑道:“不然你以為我們都杵在洞口乾嘛?”

玉紅醇縱目四顧,問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路了?”

謝仁倫道:“這山谷兩邊山峰高聳入雲,且層巒疊嶂,所以只有這一處入谷的通道。”

玉紅醇眼波流轉,“看來當時建設這斷絲谷的人也頗費了一番心思。”

風玉樓從始至終都只是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現在這種情況,他寧願當個啞巴。

因為面前的這幾個門派,無一不是高手如雲。

廬山劍宗,三山五嶽八大劍派之首,除卻少林武當外,儼然有正道魁首之勢。門派中竟有三人入選“中原十三劍士”。

雲臺觀,武當分支門派,主修道門玄功陰陽雙劍,觀主路慢慢位列中原十三劍士之一。

天刀門,刀法第一的門派。百年基業,五代傳承,每一代掌門皆驚才絕豔。現任掌門謝天地刀法冠絕江湖,實力不輸中原十三劍士。

西渡教,西域魔教,主修各類邪功,行事乖張,教主張無缺精通五門絕技,武功深不可測。座下風火雷電四使。

那紅髮紅須的虯髯漢便是四使中的火使趙燚,光頭刀疤胖子是四使中的雷使雷老三。

最神秘的是那群頭戴斗笠的黑衣人,饒是風玉樓,也看不穿他們的來歷。

風玉樓抬眼看天,七顆星點赫然高懸。

七星連珠已成,星絡纏絲將生。

風玉樓暗下思量:“必須速戰速決,各方勢力仍會絡繹不絕地趕來。”

再觀各人狀態。

飛流劍李信陵氣定神閒,頗有睥睨眾生之姿。

鐵面仙姑何碧怒目圓睜,死死鎖定西渡二使。

西渡二使雖一臉悠哉,卻也不時露出虎視眈眈的兇光。

天刀少主謝仁倫彎刀在手,嚴陣以待。

一群斗笠黑衣人雖垂著頭,不發一聲,卻感覺每寸皮膚都在繃緊。

雖然風玉樓戴著面具,玉紅醇卻可感受到他的顧慮,衣袖一揮,踏出兩步。

“既然各位對這山洞無計可施,那小女子不妨先給各位打個樣!”說著,又踏出兩步向洞口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並未有人橫加阻攔。

畢竟有人願意去送死,是再好不過的。

若是她能僥倖破局,其他人坐收漁利,豈不美哉?

“玉姑娘,且慢……”謝仁倫伸手喝止玉紅醇,“這機關非同小可,不要枉費了性命。”

“嘖嘖嘖……這少門主就是懂得憐香惜玉。”胖子雷老三撇嘴黠笑,“都是男人,我懂!”

謝仁倫雖羞憤交加,但並不理會。

玉紅醇側臉淺笑,向謝仁倫拋了個媚眼,“小女子謝過少俠關心。”

說完繼續緩緩向洞口走去,風玉樓緊隨其後。

一聲呼嘯破風而至,一對子母鋼環重重切入地面,“嘭”的一聲撞擊炸得塵土飛揚。

雙環攔住了玉紅醇的去路。

風玉樓低聲道:“這是子母鴛鴦環,上官家的人。”

玉紅醇微微點頭會意,嬌聲道:“不知是上官家的哪位高人駕臨?”

她眉眼含笑,並不像如臨大敵的模樣。

笑本就是最可怕的武器,它還能夠在你膽怯的時候掩蓋你的心虛。

玉紅醇心底確實有點虛,因為她知道,現在全場數她的武功最低。

當然,還有一個僅存一成功力的風玉樓墊底。

若是換作平日,他們兩個人絕對不會趟這趟渾水。

玉紅醇作為大盜的宗旨是“有事先跑,命最重要。”

風玉樓的行事風格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但有的時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呵呵……”一道雌雄莫辨的陰柔笑聲傳來。

煙塵散去,一個消瘦修長的身影逐漸浮現。

一個男人,卻又不像一個男人。

因為他的臉上抹了胭脂,化著女子都不敢化的濃妝。

身上的暗紅錦緞收腰袍更顯他的身姿像女子般婀娜。

他的散發繫著暗紅色的髮帶,耳朵上竟然戴著步搖耳墜。

他的動作比他的妝容更加的嬌柔,若不是他的臉極具男相,任何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柔弱女子。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陰柔男子絮絮唸叨。

謝仁倫雙目圓瞪,不由上前兩步,道:“你就是‘不羨仙’上官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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