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夢悲秋(1 / 1)
“我要用你們的人頭,試劍!”
魏輕塵握著從水憐卿手中奪來的長劍,仰天大笑。
癲狂的笑聲震得周遭樹葉簌簌作響。
他雙目赤紅如血,花白的鬚髮在狂風中亂舞,周身內力驟然暴漲,原本滯澀的氣息變得凌厲無匹。
“七七四十九式蒼松神劍!”
一聲狂喝落下,魏輕塵手腕翻轉,長劍揮舞間竟帶起刺耳的破空銳嘯。
第一劍劈出,便見一道青黑劍氣如裂帛般橫斬而出,地面瞬間被撕裂出數丈長的溝壑,碎石飛濺如箭。
緊接著,第二劍、第三劍……劍影如潮,層層疊疊,短短呼吸間,四十九道劍影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青黑劍網,將整個戰場籠罩其中。
劍影所及之處,飛沙走石,寸草不生。
碗口粗的樹木被劍氣攔腰斬斷,木屑與石塊混雜著狂風呼嘯,天地間頓時一片昏黃。
更可怖的是那四散的劍氣餘勁,如無形的利刃,擦著皮肉便能劃出血痕,讓人心驚膽戰。
“瓊花仙子,小心!”李信陵臉色慘白,強提真氣提醒。
面對如此陣仗,瓊花仙子絲毫不怵,青鋒化作一道流光,迎向漫天劍影。
她的“夢蝶十三式”輕靈飄逸,劍招如漫天飛蝶,看似柔和卻暗藏殺招,每一劍都精準化解魏輕塵的劍氣。
“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劍氣縱橫激盪,將周遭的石塊都震得粉碎,捲起的氣浪竟讓數丈外的人都站立不穩。
魏輕塵的劍招狂猛霸道,四十九劍連綿不絕,如黑雲壓城籠罩而下,劍勢中裹挾著二十年的積怨與瘋癲,每一劍都帶著摧枯拉朽的決絕。
瓊花仙子雖功力增長,正處巔峰,卻架不住這般霸道的打法,漸漸落入下風。
她一掐劍訣,劍指劃過劍脊,劍身頓生霜雪,氤氳氣韻瀰漫周身。
周遭的空氣似乎凝結起來,由空氣凝結而出的無數冰錐赫然浮現。
“百花殺!”
無數爆射而出的冰錐與剛猛的劍氣碰撞在一起。
“嘭!”
又是一記震耳欲聾的對撞,瓊花仙子被震得連連後退,嘴角溢位鮮血,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
魏輕塵的劍影卻愈發密集,如烏雲蓋頂般壓來,劍風颳得她臉頰生疼,衣衫獵獵作響。
戰場另一側,因為水憐卿寶劍被奪,飛砂碎石對她來說都是致命的暗器。
風玉樓身形如鬼魅般輾轉騰挪,擋在水憐卿身前,為其彈撥開襲來的砂石。
每當有散逸的劍氣襲來,他便手腕一翻,劍鞘精準格擋,或是彈出數枚葉子、石子,將劍氣擊散。
水憐卿咬著牙,表情冷漠,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風玉樓寬厚的背上。
剛才一片鋒利的木屑射向她心口,是風玉樓硬生生用肩頭擋了下來,此刻他肩頭的衣衫已被劃破,滲出血跡。
風玉樓不回頭,只是沉聲道:“不要動,躲好。”
話音剛落,一道青黑劍氣突然繞過瓊花仙子的防禦,直取水憐卿眉心。
風玉樓瞳孔驟縮,猛地轉身將水憐卿撲倒在地,劍氣擦著他的髮髻飛過,將身後一塊巨石劈成兩半。
“你放開我!”水憐卿掙扎著想起身,手上的力度卻軟了下來,心底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明明都說了那樣的話,為什麼還要一次次捨命護我?”這絲悸動如星火,在她冰封的心底悄然蔓延。
風玉樓顧不上回應,拉起她再次閃避。
漫天劍影中,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始終如一道屏障,將所有危險擋在外面。
散亂的劍氣劃破了他的手臂、小腿,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可他的腳步卻從未停歇。
“若非要護著我,憑他的身法怎麼可能受傷?”
“不行,不能再被他的惺惺作態給騙了。”
水憐卿內心掙扎著,在這最危險的境地之下竟顯出了心亂如麻的呆滯。
瓊花仙子劍勢阻滯,眼看便要抵擋不住鋪天蓋地的青黑劍氣。
李信陵爆喝一聲,再也顧不得內傷,猛地提聚全身真氣。
剎那間,他周身泛起璀璨銀光,長劍高舉過頂,真氣如銀河般在劍身匯聚,劍勢磅礴浩瀚,劍氣頓時卷著枯葉砂石沖天而起!
“轟!”
劍光如銀河傾瀉,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轟然砸向魏輕塵。
魏輕塵被這股威勢逼得暫緩攻勢,將四十九劍匯成一劍,迎向飛流直下的銀河劍氣。
兩道恐怖的劍氣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氣浪席捲四方,將風玉樓和水憐卿都震得連連後退。
魏輕塵巋然不動,露出了戲謔的笑意。
李信陵卻如遭重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長劍脫手落地,踉蹌著後退數步,單膝跪地,氣息奄奄,顯然是強行催功導致內傷加劇,已無力再戰。
“哈哈哈……還有誰?”魏輕塵狂笑不止,劍招緊密相連,瓊花仙子獨木難支,肩頭又中一劍,鮮血淋漓,戰力陡然下降。
風玉樓知道,即便不敵,也無退路。
他將水憐卿推向圈外,沉聲道:“待在這裡,別動!”
不等水憐卿反應,他已掠向魏輕塵,擋在瓊花仙子身前。
迎星劍出鞘!
劍身泛著冷冽的銀輝,星點閃爍,如夜空繁星。
他沒有立刻出劍,而是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木匠師傅傳授的口訣,以及他常常唸叨的那句詩。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風玉樓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清明,手腕翻轉,迎星劍滑出一道柔和卻磅礴的弧線。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股悠遠而悲涼的劍意瀰漫開來。
劍意如薄霧般籠罩戰場,讓癲狂的魏輕塵動作猛地一滯。
“大夢悲秋?是你!諸葛七夜!”魏輕塵瞳孔驟縮,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與憤怒,“你終於來了,我要報仇,我要殺了你!”
他徹底陷入癲狂,劍招變得毫無章法,只是憑著一股蠻力瘋狂劈砍。
這劍意,是他二十年噩夢的根源,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嘭!”
風玉樓的劍意被他胡亂的劈砍給破了。
“我贏了,你的劍不如我,哈哈哈……”
他所有的理智都被沖垮,如同一頭徹底失控的野獸。
風玉樓眼神一凝,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身形一晃,如離弦之箭般掠向魏輕塵,右手食指和中指抵住劍格,以飛花指的指力將迎星劍彈射而出。
魏輕塵似乎沉浸在破解大夢悲秋的狂喜中,全然沒有察覺風玉樓射來的劍。
“呃……”
魏輕塵的狂笑聲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捂著喉嚨,鮮血從指縫中湧出。
他看著風玉樓,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徹底沒了氣息。
戰場瞬間安靜,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飛沙走石漸漸平息,天地間恢復了清明。
風玉樓踉蹌著後退一步,體內真氣紊亂,剛才施展諸葛七夜的劍意幾乎耗盡了他的內力。
他看向水憐卿,只見她站在原地,眼神複雜地望著他,沒有了之前的冷漠與怨懟,反而恢復了一絲難以言表的溫柔。
二人目光始終交織在一起,誰都沒有移開,但兩人此刻的內心所想卻天差地別。
風玉樓只想多看她一眼,今日過後,他做他的浪子,她做她那前途無量的夢蝶莊弟子。
水憐卿卻是心亂如麻,有怨,有恨,有心疼,還有那始終無法徹底熄滅的愛意。
風玉樓移開了目光,他不能再給她那種若即若離、虛無縹緲的希望。
瓊花仙子與李信陵都在運功療傷,謝仁倫則捂著胸口,怨毒地瞥了風玉樓一眼,踉蹌著躲到一旁自行調息。
風玉樓走到一顆斷樹旁坐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肩頭、手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內力損耗大半,臉色略顯蒼白。
剛想閉目調息,一道清冷的身影便擋在了他面前。
水憐卿手裡攥著一小瓶金瘡藥,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她看著風玉樓滿身傷痕,每一道都代表了他對自己的守護,心底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言。
“藥!”她將藥瓶遞過去,聲音冷硬,不帶半分溫度,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風玉樓垂眸,沒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不用了。”
水憐卿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漠然道:“不要以為略施小惠我就會感激你,總有一天我還是會親手殺了你。”
風玉樓雖心中鬱郁沉重,卻不得不故作疏離,閉上雙眼調息,沒再回應。
水憐卿拂袖而去,坐到了瓊花仙子身旁不遠處。
一夜無話,東方破曉,所有人都慢慢收了功力。
風玉樓主動走到李信陵和瓊花仙子跟前,抱拳道:“兩位前輩,可有大礙?”
二人皆搖搖頭,李信陵笑道:“看來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是諸葛前輩的弟子?”
風玉樓表情謙遜道:“諸葛前輩傳過晚輩幾句口訣,並未正式拜師。”
李信陵瞪大雙眼驚道:“諸葛前輩真乃神人也,幾句口訣便有如此威能。”
瓊花仙子淺笑道:“李師兄,你可是和諸葛七夜年齡相仿,怎麼一口一個前輩叫呢?”
李信陵一拍額頭,道:“對呀!二十年前,諸葛七夜跟你這小夥子一般年紀,我當年也是這個年紀。”
他打量著風玉樓,感嘆道:“我是越看你這小夥子越喜歡,怎麼我就沒有這種徒弟呢?”
風玉樓乾笑道:“前輩的徒弟自然不會有我這般名聲。”
李信陵臉色一沉道:“誒!什麼名聲不名聲,大丈夫不拘小節。”
看著李信陵對風玉樓的誇讚和喜愛溢於言表,謝仁倫心中怒氣更甚,目眥盡裂般瞪著風玉樓。
風玉樓道:“未免夜長夢多,我們還是先出谷吧!”
瓊花仙子驚疑道:“那地道真的可以出谷?”
風玉樓點頭,“千真萬確,我已經出去過一遍。”
李信陵道:“好,那出去再說。”
風玉樓帶著眾人來到地道口,讓他們先下去,又回頭看了看。
“不知道上官揚眉那傢伙是否還活著,且給他留個記號吧。”
說著,便用迎星劍在地上劃出一條長長的溝壑,並在地上雕下大大的“出口”二字。
不多時,眾人皆到達了出口的密林處。
“總算出來了。”謝仁倫心中大喜。
李信陵卻嘆了口氣,“不想此行如此狼狽,慚愧慚愧。”
謝仁倫忙恭維道:“前輩無需自責,您的神威我們有目共睹,這次主要是狡詐之徒太多了。”說罷便側目睨視著風玉樓。
李信陵搖頭道:“看來這傷勢,不回去修養個一年半載,恐怕難好。”
瓊花仙子道:“還有些門人在入口處,想必等得焦急,我們抓緊跟他們匯合吧。”
李信陵點頭道:“不錯,走吧!”
瓊花仙子按劍為禮道:“李師兄、謝少門主,你們先行一步。蔽莊還有些私事需要跟風公子了結。”
雖然同為正道大派,但每一派絕不主動過問他派私事,這是江湖規矩。
李信陵和謝仁倫便先行離去了。
風玉樓心中暗想,必定又是因為《大椿經》之事,畢竟上次瓊花仙子講過,若是再見,還要究責。
瓊花仙子看向風玉樓,見其氣定神閒、不卑不亢的模樣,心下也頓生幾分好感。
“風玉樓,我再問一次,本莊的《大椿經》是不是你偷的?”
“回前輩,真的不是!”
“好,我相信你!”
聽到這話,風玉樓也一陣愕然,這次瓊花仙子竟這般好說話。
“這件事我會回稟師姐,再去徹查,若是真的冤枉了你,會給你賠個不是。”
“多謝前輩。”
瓊花仙子點點頭,餘光左右一掃,確定四下無人後,道:“既然你也算諸葛七夜的半個弟子,此處也只有我們三人,有句話,你可願意聽?”
風玉樓按劍道:“前輩但說無妨,在下洗耳恭聽。”
“若是真的喜歡,也不妨去試著爭取一番。誰說不能帶著心愛之人浪跡天涯?”
一句話如當頭棒喝,讓風玉樓始料未及。
他以為瓊花仙子想對他說什麼金科玉律,畢竟一個長輩對晚輩做得最多的便是教訓與規勸。
何止風玉樓,連水憐卿聽到這句話,都不由全身一震,不自覺地又看向風玉樓。
“前輩……”
“我一直都記恨那個人,當年為什麼沒有來,耽誤了師姐一輩子,讓她一直鬱鬱寡歡,無法釋懷。即便現在知道了是有人從中作梗,但終究也是大局已定,無法再重來了。”
瓊花仙子神情凝重,眉峰微蹙,“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二十幾年前,江湖上有一對人人稱道的璧人。他們一個是鮮衣怒馬的少年豪俠,一個是風姿綽約的天之嬌女。目成心許,情投意合。”
水憐卿眉頭緊皺,攥著拳放在胸前,“莫非就是諸葛七夜和師傅?”
“不錯,你師傅的本名便叫姜夢薇。”
這是水憐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因為在夢蝶莊裡,沒有人敢直呼這個名字。
“那時候,即便是師傅老人家極力反對,也不曾動搖過他們分毫。我記得很清楚,當年師傅把師姐禁足,要為她另擇佳偶。那時候多少少年俊彥齊聚夢蝶莊,八大劍派,三大世家,武林名門數不勝數。
“就在那一天,諸葛七夜一人一劍,獨挑山門,寧與整個武林為敵,也要帶走師姐。在場英雄無數,竟無一人能敵。連師傅也奈他不何。
“他只說了一句話,‘願以餘生為諾,護夢薇一世無虞。’就這樣,師姐義無反顧地跟著他浪跡江湖。”
風玉樓神色凝重,自問自己不如那木匠師傅之二三,心中又悔又愧。
“再後來,師傅彌留之際,師姐回莊探望,師傅將掌門之位強加師姐,約定若是接任大典之前,諸葛七夜來接她,便任由她離去。若是沒來,便要接管夢蝶莊,了斷紅塵。”
“所以因為魏輕塵的從中作梗,他沒有去?”風玉樓道。
“他不但沒來,而且從此銷聲匿跡,至今整整二十年。”
水憐卿疑惑道:“師傅繼任掌門,必然轟動整個武林,他不可能不知道。”
瓊花仙子嘆道:“箇中緣由,已不由我們揣測。或許是天意弄人,到頭來都是遺憾。”
風玉樓不禁看向水憐卿,水憐卿的目光恰好向他投來,四目相對間,二人皆心中的悸動炙熱,彷彿可以融化冰雪。
瓊花仙子道:“我的故事講完了,風公子,即便江湖盛傳你是個無端浪子,可經過這斷絲谷一行,我知道你不但心思縝密,計謀過人,還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卿兒是我看著長大的,若是她日後也變得跟師姐一樣,鬱鬱寡歡,性情寡淡,我亦於心不忍。”
她輕咳兩聲,拂袖道:“講這麼多話,口有點渴了,我去打點水,你們在這等我。”
瓊花仙子飄然離去,晾下風玉樓和水憐卿呆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