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死裡逃生(1 / 1)
絲雨綿綿,蔽日遮天——絲雨劍。
這是風玉樓根據木匠先生教他的心法口訣所悟出來的劍招,也是他享負盛名的絕技之一。
絲雨劍法甫一出手便將白袍人周身三寸之地盡數籠罩。
白袍人不慌不忙,雙掌翻覆如流雲,竟赤手空拳接下這漫天劍影。
他的掌風沉凝,每一次拍擊都精準撞在劍刃側面,將絲雨劍的綿密攻勢逐一卸開。
城隍廟內本就狹窄,劍風掃過,朽壞的燭架子應聲碎裂,蛛網被劍氣絞成齏粉,香灰混著木屑漫天飛揚。
“好劍法,可惜你內力快用完了。”白袍人手腕一翻,竟徒手鉗住了迎星劍的劍身,指節發力,竟將風玉樓的持劍的手臂也擰翻過來。
得虧此劍也算千錘百煉的神兵利器,否則必然折斷不可。
風玉樓瞳孔驟縮,手腕急轉,絲雨劍霎時變幻劍路,劍招從“絲雨綿綿”切換至“疾風驟雨”,呼嘯的劍風猶帶大雨瓢潑之音。
密集猛烈的攻勢讓白袍人只得撤掌回防,掌風猛然一蕩,將劍影震開半尺。
趁此間隙,風玉樓足尖點向身後的頂樑柱,借力旋身,劍網再度壓上。
白袍人頓時受到鉗制,接連被劍風掃中衣袂,片刻間白袍已添數道裂口。
他冷哼一聲,掌風猛地暴漲,逼退風玉樓半丈,隨即身形一晃,竟被這綿密劍網逼得步步後退,最終踉蹌著退出了城隍廟門。
廟外月光如洗,空地開闊,白袍人落地後非但未惱,反而發出一聲低笑。
他周身的氣息陡然變了,先前的沉凝殺氣化作一股凜冽罡風,衣袂無風自動,雙掌之上竟隱隱泛出淡金色光澤。
“玩夠了,你可以去死了!”
話音未落,白袍人雙掌齊出,掌風不再是先前的穩紮穩打,而是帶著摧枯拉朽的威勢,直壓風玉樓面門。
風玉樓油然而生一種熟悉之感。
難道這才是他真正的實力?風玉樓似乎感受到與那晚綺霞仙子那一掌同樣的威壓。
掌風以無堅不摧之勢席捲而來,離風玉樓只剩一臂的距離。
風玉樓急忙催動絲雨劍抵擋,可這一次,劍網竟被掌風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劍刃震顫,他虎口霎時裂開,鮮血滲了出來。
絲雨劍的精髓在於“綿”,可白袍人此刻的掌力剛猛無匹,頗有一力降十會的味道。
風玉樓接連後退,劍招的節奏被徹底打亂,迎星劍的殘影越來越淡,身上已捱了兩記掌風,胸口一陣翻湧,險些嘔出鮮血。
“受死!”白袍人欺身而上,右掌直取他心脈,左掌封死他所有退路,風玉樓已避無可避。
城隍廟內的凌霜看得心膽俱裂,掙扎著要從供桌下爬出來,可腿上的柳葉鏢讓她稍一用力便劇痛鑽心,只能眼睜睜看著風玉樓陷入死局。
風玉樓知道,此時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但現在內力消耗過大,即便使出木匠師傅的那一劍“大夢悲秋”,威力也大打折扣。
為今之計,要麼坐以待斃,要麼同歸於盡。
以風玉樓的為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所以他選擇以一換一。
白袍人摧枯拉朽的掌勢既然無法抵擋,那就不擋,他匯聚僅剩的所有內力,灌注於迎星劍。
此刻他棄了所有招式章法,劍刃斜斜揚起,竟不避白袍人直取心脈的右掌,反而以自身胸口為餌,迎星劍帶著破風銳響,直指白袍人咽喉要害。
這是純粹的以命搏命。
白袍人的掌力若落實,風玉樓定然心脈盡碎、當場殞命;可他的劍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洞穿白袍人的咽喉,與對方也落得個魚死網破的下場。
白袍人瞳孔驟縮,這一劍灌注了風玉樓僅剩的所有內力,已然穿透他的掌風,從死角鎖死他的咽喉。
他已來不及招架,他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拼死擊斃風玉樓,要麼放棄攻勢,閃出圈外。
白袍人毫無疑問地選擇了後者,他撤掌急退,但風玉樓的下一個舉動更是讓他始料未及。
他在退,劍卻在進,迎星劍似乎鎖定了他一樣緊咬著他射來。
這是風玉樓在見他撤掌的一瞬間,用飛花指的手法彈出長劍,像暗器一般鎖定他的咽喉。
白袍人從未見過有人竟有這等魄力、巧思和反應。
同歸於盡的魄力、劍作暗器的巧思、臨危瞬變的反應。
白袍人猛然一個旋身,避開咽喉,長劍堪堪擦著他的脖子劃過,留下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不淺,卻剛剛好能讓他的血作涓涓流出。
白袍人手指摸了摸流血的傷口,怒氣乍起,面容扭曲,這一舉動讓他的血流得更快了。
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傷口,並點上止血的穴道。
風玉樓面帶從容,似乎沒有經歷過生死決鬥,只是淡淡地看著白袍人。
他心裡清楚,這一戰,自己贏了。
因為白袍人若是繼續催動功力作戰,只會加速血液流出。
“好!你很好!”白袍人咬著牙沉聲道。
“我不好,你每次出現,都要了我半條命,哪裡能好?”風玉樓苦笑道。
“哼!”白袍人悶哼一聲,“那下次,我就要你整條命!”
話語剛落,他身形一閃,帶著不甘消失在漆黑的夜幕裡。
風玉樓拾回迎星劍,在原地佇立了許久,以防白袍人去而復返,良久之後,才長鬆一口氣。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躲在供桌下的凌霜更加不安,直到她聽到了風玉樓的聲音。
“沒事了!”
這一聲“沒事”如同一副良藥,讓凌霜緊繃到極致的身體一下鬆了不少。
風玉樓將凌霜抱了出來,疼痛與失血已經讓她有些許的暈眩,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風玉樓並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也沒有調息,而是打算先處理凌霜的傷口,若是柳葉鏢有毒,別說這條腿,這條命都保不住。
“幸好,暗器沒毒。”風玉樓凝重的臉色緩和了幾分,“不過看長度,鏢尖可能已經頂裂了骨頭,再不拔出來,怕要留後患了。”
面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凌霜原本的厭惡和警惕已經蕩然無存,卻不知何時多了一份信任與依賴。
“混蛋!”風玉樓唾罵一聲,“這鏢有倒鉤。”
凌霜眉間一蹙,恍惚的神色多了幾分驚惶,任何女孩子都不希望自己白花花的大腿上多了一道瘡疤。
她身為朱雀營的捕頭,身經百戰,捱過不少刀子,卻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狼狽。
她低頭瞥了眼大腿處,血漬浸透了褲料,布料黏在傷口上。若是強行取鏢,必然會連帶著扯下一片皮肉,疼不說,還極易感染潰爛。
風玉樓當然也知道,他看了眼凌霜蒼白的臉,又掃過她腿上那片沾血的褲料,語氣有些遲疑:“凌捕頭,你可以自己取鏢嗎?”
取暗器對一個身經百戰的捕頭來說自然不難,但凌霜此時虛弱無力,若是稍有偏差,怕會傷及筋骨。
凌霜緊咬著牙,臉上的皮肉都在顫抖,卻仍堅毅地點了點頭。
風玉樓從自己的衣角處撕下一塊布來,捲成一團遞給了凌霜,隨即轉過身去。
想要取鏢,必定要先把傷口處的褲料給撕開,一個女孩子自然不願意被一個男人盯著自己的大腿看。
凌霜看著他的背影,心下生出一絲好感,又低頭看了看腿上鑽心的傷口,一股狠勁頓生。
她清楚眼下容不得半分矯情,立即將布團咬在嘴裡,伸手去扯傷口處的褲料。
可布料早已被血漬黏得緊實,稍一用力,便牽扯到傷口,疼得她渾身一顫,悶哼聲從帕子縫隙裡漏了出來。
風玉樓聽到動靜,眉間一皺,終究還是沒回頭,只是探問道:“若是凌捕頭有難處,在下可以代勞,事急從權,我們江湖兒女無須拘泥小節。”
“呃!”又是一聲悶哼,凌霜終於撕開了傷口處的布料,因為用力的拉扯,傷口處頓時又冒出許多血來。
凌霜臉上血色全無,手也開始顫抖起來,她艱難抬手想去觸碰鏢尾,卻像是隔了十萬八千里一般。
暈眩感在腦中瀰漫開來,一陣睏意油然而生,她的眼皮半垂,看著鏢尾的視線開始模糊,抬著的手一軟垂落在地。
風玉樓聽著聲響,知道凌霜已沒法自己取鏢,猶豫了一瞬,還是轉過身來,柔聲道:“我來吧,再不取鏢,這腿就廢了。”
凌霜半垂的眼簾又微微睜開了幾分,咬著唇,終究是點了點頭。
風玉樓先從懷中掏出一瓶金瘡藥,將藥粉輕輕按在傷口四周,又封住附近的經脈,減緩痛感,隨即深吸一口氣,左手按住她膝蓋,右手穩穩地扣住鏢尾。
他沒有貿然發力,而是先輕輕轉動鏢身,讓倒鉤和皮肉錯開一點縫隙,待感覺到鏢身鬆動的剎那,手腕猛地發力,“嗤”的一聲,將柳葉鏢倏然拔了出來。
鮮紅的血珠瞬間湧了出來,凌霜疼得渾身痙攣,額上的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整個人都癱在了風玉樓的手臂上。
風玉樓立刻將金瘡藥灑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乾淨的內襯布條,一圈圈仔細纏好。
他的動作依舊很輕,指尖偶爾碰到她的肌膚,也只是一瞬便移開,分寸拿捏得極好。
“好了,不過一時半會肯定走不了路。”
凌霜緩了許久,才從劇痛中回過神來,她放下嘴裡的布團,聲音帶著虛弱的沙啞細聲道:“謝謝!”話語未落,人已昏昏睡去。
當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在一輛馬車上。
令她震驚的是,她那條本被她撕破的褲子,現在竟然完好無損,儼然一條新褲子。
遇到這種情況,任何女孩子都會將自己的全身檢查一遍,凌霜也不例外。
得到的結果是秋毫未犯之後,才放下心來。
她打量著新褲子,新的疑雲又浮上了臉:難道是他……淫賊!
她猛然掀開馬車的簾布,便看到了正在駕車的風玉樓。
“你醒啦!”
話語未落,一柄刀已抵住了風玉樓的脖子。
風玉樓搖頭苦笑道:“凌捕頭,前晚的事我還沒挾恩圖報,你這麼快就恩將仇報啦?”
凌霜面帶嗔怒與狐疑,低聲道:“你最好說清楚,這條褲子怎麼回事?”
“我見你的褲子已經不太適合招搖過市了,就給你買了一條新的。”
凌霜的臉頰“唰”得一下漲得通紅,眼睛瞬間瞪大,眼中爆起熊熊怒火,緊咬嘴唇又羞又怒,還帶著幾分顫音道:“風玉樓,你這個淫賊,你……你怎麼可以……”
話說到後面,她實在羞於啟齒,胸口氣得劇烈起伏,提刀就要往風玉樓脖子砍去,可抬手時,又想起他捨命相救、為自己療傷的情分,便僵在了半空。
“你先把刀放下……把刀放下,聽我說完。”風玉樓小心翼翼地捻著她的刀身,輕輕地按了下來。
“我要去鎮上買輛馬車,但你那褲子破了,抱著你招搖過市肯定不妥,又不能留你一個人在城隍廟,於是我先找了一家做衣裳的店,給了女裁縫十兩銀子,她才肯幫你換的,還幫你清洗了一下傷口重新上藥。”
凌霜慍色退了一半,眼神像釘子般盯著風玉樓,將信將疑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們也算共過患難,你還覺得我是淫賊?”
凌霜自知無理,仍嘴硬道:“我哪裡知道?就算不是淫賊,也好不到哪裡去。”
風玉樓雙指捋了捋鬢髮,輕輕一笑,沒有再搭話。
凌霜眸子一轉,道:“你方才說什麼?前晚?”
“不錯,你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了。餓了嗎?先吃點東西吧!”風玉樓遞來兩張燒餅和一個水囊。
凌霜心中不由一暖,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雪中送炭的感覺。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凌霜問。
“現在我們途徑常州,再有兩天,便到揚州。”
凌霜往簾外看去,赫然看見一條熱鬧的街道,兩旁盡是擺賣的攤販。
“你是說,龍大哥在揚州?”
風玉樓點點頭,臉上浮現一絲凝重,“我早前已經託一位朋友先到揚州打探訊息,我看他沿途留下的記號,沒有折返,說明他還在揚州等我會合,希望龍子墨也在揚州吧!”
凌霜略一沉思,又道:“你知不知道那白袍人的底細?”
風玉樓搖頭,“不知道,但他一定是這場事件的始作俑者。”
凌霜眉頭一蹙,心有餘悸道:“太可怕了,他的武功在我見過的人中都能排第二了。”
風玉樓側目,好奇道:“哦?第一是誰?”
凌霜驕傲之情躍然臉上,卻故作平靜道:“我的師傅,玉面阿修羅!”
風玉樓動容道:“《絕代風華錄》榜首、武林第一美人是你師傅?”
凌霜臉色一沉道:“果然是淫賊,就惦記著我師父是第一美人,怎麼沒想起她的刀法?”
風玉樓乾笑道:“《修羅三絕斬》確實是獨步武林的武功,一刀更比一刀強。可惜你師父的容貌太出色,讓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刀法。”
凌霜嗤鼻道:“除了龍大哥,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跟你一樣都是見色起意之徒。”
風玉樓嘴角微微下壓,促狹道:“阿修羅前輩我沒見過,但我看凌捕頭也確實是秀色可餐。”
凌霜鼻頭一皺,又舉起刀來,薄嗔道:“你再說一遍!”
風玉樓心中好笑,正要答話,卻聽一道怒喝聲傳來。
“狗孃養的,小雜種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