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的大姐頭(1 / 1)
“不問青紅皂白就抓人,李捕頭好大的官威呀!”
凌霜的聲音越過人群傳入李彪的耳中,他的腳步頓住了。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李彪心中犯起嘀咕,又想竟然有人敢質疑自己,心中頓怒。
“誰?”李彪怒喝一聲,縱目四周,眼神凶煞,“剛才那句話是哪個嫌命長的說的?站出來。”
“我說的!”凌霜撐著馬車的車軾站起,一臉冷意地俯瞰李彪。
“呀!”李彪渾身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思緒一陣恍惚,險些暈倒。
他立刻回過神來,擠出笑容諂媚地迎了上去,躬身作揖道:“原來是凌大人,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容小的安排安排,為您接風洗塵。”
“少來這套!”凌霜冷喝一聲,聲音冰寒刺骨,“我倒要問問李捕頭,你憑什麼抓人?”
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都驚掉了下巴,在他們眼中平日高高在上的李捕頭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像一條狗般唯唯諾諾,連被呵斥都得端著笑臉。
李彪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閃爍道:“回凌大人,這刁民當街打人,在下是依法拿人……”
“依法?”凌霜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小男孩,道:“我明明是看到那個小男孩被打在先,那位壯士只不過是出手相助罷了。”
“是是是,凌大人慧眼如炬,是小的瞎了眼,小的這就把人放了。”李彪恭恭敬敬地躬著身,一邊用手擦著額頭的汗。
王包子見此情形,早已經慢慢縮到牆角,轉身正要逃離。
他轉身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風玉樓。
“你想到哪裡去呀?”風玉樓壞笑道。
“你……你……你是誰?”王包子已嚇得瑟瑟發抖,連說話都不利索。
“我是來給你帶路的,你應該去那邊!”說完,風玉樓抓住王包子的褲腰帶用力一拋,將他拋向李彪。
李彪被重重砸在地上,二人扭作一團,若非練家子,這一砸恐怕沒了半條命。
“他奶奶的,你壓死老子了。”李彪捂著腰破口罵道。
王包子慌忙翻滾著爬起,像極了正在泥坑裡打滾的肥豬。
圍觀的群眾瞬間笑出聲來,連同不苟言笑的凌霜,也笑彎了腰。
“笑笑笑,笑你奶奶個腿。”李彪爬起來,指著圍觀的群眾怒罵著,當他的手指不慎指到凌霜時,又本能地低頭哈腰道:“凌捕頭息怒,小的沒有說您。”
王包子見自己倚仗的表哥尚且如此,也慌忙跪下,卻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林小子,好久不見!”凌霜看向林野,朗聲打了一下招呼。
“原來是凌捕頭,真是巧呀!”林野已經震開押著他手臂的衙差,向凌霜走近了幾步。
看到凌霜和林野的對話,李彪二人懸著的心終於死了,他們得罪的人是六扇門朱雀營捕頭凌霜的朋友。
凌霜雖然也只算是一名捕快,但卻是六扇門的捕快,還是朱雀營的捕頭。官階從五品,比他們這裡的縣太爺還要大。
“原來這位壯士是凌大人的朋友,小的有眼無珠,怠慢了壯士,壯士請贖罪呀!”李彪已經轉向林野,深深地彎著腰,頭幾乎要埋到地裡。
林野爽朗一笑,“李捕頭,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呀?我還是喜歡你方才桀驁不馴的樣子。”
李彪的身體抖得更厲害,冷汗直冒,王包子也埋著頭,不敢抬起一點。
“哼,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也不願多插手你們縣的事情,不過既然撞上了,鄉親們也都在,就讓他們評評理吧!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凌霜的聲音冰冷卻不怒自威。
風玉樓也已回到馬車上,給凌霜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凌霜挑眉竊笑,卻沒有明顯表現出來。
“我想這些事都是誤會,不值得浪費大人的時間,小的是被這廝蠱惑,方才衝撞了壯士。”李彪指向王包子,“小的一定嚴懲這廝,該賠錢賠錢,該賠罪賠罪。”
“這位官爺,你看你又意氣用事了,還是審一審的好,別到時候又錯怪好人。”風玉樓語氣中盡是調侃。
“你他……”李彪見風玉樓面生,正要發難,卻見他和凌霜同坐一輛馬車,必定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當即賠笑道:“這位大人說得對,說得對。先盤問盤問,無論誰對誰錯,小的都會秉公辦理。”
“小孩哥,你說說吧!”風玉樓聲音溫柔,語氣比之前更親和幾分,“有凌大人在,你不必害怕。”
男孩站在原地,神情不卑不亢,“我叫小智,和我的兄弟小豪一起來找我們大姐頭,但是沒有找到,身上的銀子也花完了。見到這姓王的鋪子招工,便去應聘。”
“沒想到這廝對我們非打即罵,每天只給我們吃一頓,每頓也就一個包子。”
人群議論聲四起。
“造孽啊!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下得去手呢?”
“這王包子真不是人,每天一個包子,怎麼可能吃得飽?”
“我兒子八歲,一頓都能吃掉五個包子。”
“呸,非人哉。”
小智仍緊緊捂著兩個包子,接著道:“我們沒有錢,哪都去不了,就這樣幹了一個月,小豪他累病了。見到他不能幹活了,怕我們白吃他的,這廝就把我們趕了出來。我找了他幾次討要工錢,他都不肯給,小豪他病得很重,再沒有錢看大夫,我怕……”
說著,他“嗚嗚”地啜泣了幾聲,臉上卻依舊帶著倔強。
“我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我怕小豪還沒等病死,就餓死了。所以今天又找他要工錢,他還是不肯給我,我沒辦法,就偷他兩個包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偷東西的……”
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真不是東西,這哪是人乾的事情?”
“這種人就應該去蹲大牢,還有臉誣陷人孩子偷了他的銀子。”
王包子頭微微抬起,正欲反駁。
凌霜怒從心起,一拍車軾,呵斥道:“大膽,若是那孩子病死,你就是殺人兇手。”
微微抬頭的王包子渾身一震,抖若篩糠,顫聲道:“大……大……大人,他胡扯。”
“胡扯?”凌霜冷哼一聲,漠然道:“那我且聽聽你怎麼說!”
“大人,小人是見他們倆可憐,給他吃給他住,從沒有打罵過他們呀!”王包子顫顫巍巍道。
凌霜見其還要狡辯,腳下一跺,卻不料牽扯傷口,眉頭一皺,眼淚差點流出來。
風玉樓見凌霜吃痛,便接著她的話道:“那見人病了,便把他們趕走又作何解釋?”
“是……是……是小人害怕那孩子病死在家裡,到時候惹上人命官司,所以……”王包子眼神閃爍,他來不及編一個推脫的說辭,只好承認。
風玉樓又道:“那工錢為何不結?難道你是盼著那孩子病死?”
“大人冤枉,冤枉啊!我是……是發現我的錢罐裡少了一百文錢,以為就是他們倆偷了,也就當給了工錢,所以他再來要時,小人以為他又來訛詐,才沒搭理他。”
風玉樓哂笑一聲,“喲!原來真的是個誤會呀!”
凌霜吃驚地看向風玉樓,風玉樓眨眨眼示意她繼續聽下去。
“小孩哥,他說沒打罵過你們,是真是假?”風玉樓看向小智道。
“他胡說八道!”話語未落,小智便解開衣裳,露出滿身的淤青和鞭痕,有的淤紫,有的發黃,顯然都是不超過一個月的新傷。
看到這滿身的傷痕,人群沸騰,義憤填膺。
有人咬牙切齒,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不忍直視,有人黯然神傷。
本應該是躲在父母親懷抱的年紀,卻已經經歷了人世的滄桑。
王包子見此一幕,頓感眼前一黑,腦袋愈發沉重。
李彪卻發難了,一腳踹向王包子,怒罵道:“好你個畜生,你還敢說你沒有打罵!來人吶……”
“李捕頭別急啊!你且再聽聽。”風玉樓跳下馬車,幫小智穿好了衣裳,道:“那你說,有沒有偷那一百文錢?”
“沒有!”男孩的回答斬釘截鐵,無半點心虛。
“他說沒有,那你有他偷錢的證據嗎?”風玉樓看向王包子。
王包子汗如雨下,面色蒼白如紙,“我們這攤檔每日就我們三人,不是他們能是誰?”
“既然沒有證據,那就是猜測,我方才怎麼還看到你似乎要屈打成招呢?”風玉樓詰問道。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包子連連磕頭,生怕磕慢一點便掉了腦袋。
“虐待孩童,剋扣工錢,無故誣陷,見死不救。這每一條罪都可以杖一百。所幸那孩子還未病死,否則,你這腦袋怕是保不住了。”風玉樓語氣溫和,卻每一句都像鞭打在王包子的心裡。
王包子頓時血色全無,四件事就是杖四百,那和砍頭也沒有任何區別,甚至還更加痛苦。
他連滾帶爬抱向李彪的大腿,“表哥,救我,救我!”
李彪一腳給他踹開,義正辭嚴道:“誰是你表哥?本捕頭向來公事公辦,誰來都不好使,別在這給我攀親帶故,像你這等豬狗不如的行徑,今日算是罪有應得。”
一番正氣凜然的陳詞,將他自己都感動得渾身一熱,凌霜卻冷嗤一聲道:“李捕頭,利用職務之便,徇私枉法,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抓人,又該當何罪?”
“凌大人!”李彪噗通一聲跪倒,哭喪著臉道:“小的一時豬油蒙了心,被這畜生給騙了,差點冤枉好人,小人知錯了,求大人從輕發落。”
凌霜板著臉睨視他道:“這件事你最好給我一個滿意的結果,做得好了,我就當你只是一時失察。做不好,那你就是共犯連坐。”
“謝大人,謝大人。小的一定秉公辦理,給大人一個滿意的答覆。”李彪連磕幾個響頭,立即命左右衙差將王包子押匯縣衙。
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不少人對著凌霜讚不絕口。
許多善長仁翁紛紛給小智送來錢財和食物,小智卻一一拒收。
“大姐頭教過我們,無功不受祿,每一分錢都要靠自己的努力賺來。”小智老氣橫秋地說著,頗有大人心智。
不多時,人群漸漸散去,僅剩小智、林野和那婦人、風玉樓與凌霜。
“謝謝各位出手相救,小子給你們磕頭,敢問各位大人高姓大名,這份恩情小子以後一定想辦法報答!”
小智跪倒在地,深深磕了一個頭,卻遲遲沒有抬起頭來,身體不時抽搐著。
風玉樓將其扶起,便見他的臉已經被淚水染成了大花臉。
“你放心,我知道你很擔心你的小兄弟。他在哪裡?我們這就接他去看郎中。”風玉樓柔聲安慰道。
“他在城外的舊窯裡。”林野突然道:“我就是路過那裡時看到了小豪,瞭解了情況後才來這裡找小智的。”
“好,我們這就過去。都上來吧!”凌霜當機立斷,沒有半分遲疑。
馬車內。
凌霜端詳著林野和他身邊的婦人。
“我方才聽你喊她娘?”凌霜疑惑探問道。
“不錯,她是我親孃。”林野語氣大方。
“你這是要送令堂去哪裡?”凌霜道。
“我去哪裡,她就去哪裡!”林野堅定道:“誰說不可以帶著母親闖蕩江湖?”
凌霜不禁心頭一震,這確是她未曾聽過的言語。
“你一個追命人帶著令堂闖蕩江湖,太過危險了!”凌霜蹙眉嘆道。
婦人看了看林野,眼中盡是寵溺和欣慰,笑道:“這孩子孝順,他怕我在老家無依無靠,照顧不好自己,所以索性把我帶在身邊。”
林野握著老婦的手道:“我從小就沒有爹,娘為了把我養大,累壞了身子,現在自己做飯都成問題。我家太遠了,這一年都不見得能夠回去看她一次,倒不如帶上她,哪怕不做追命人了,做什麼也餓不壞肚子。”
凌霜不覺紅了眼眶,強笑道:“你小子倒真是孝順,怪不得有段時間沒見你來領任務。”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們六扇門懸賞的人,個個都躲在犄角旮旯裡面,難找得很,我娘可受不了這種奔波。”林野開著玩笑,臉上卻閃過一絲落寞。
“真的不打算當追命人啦?”凌霜半信半疑道:“那以後有什麼打算?”
“這趟本就打算到揚州去買個小房子,安頓好了就做點小買賣。”林野道。
凌霜點點頭,“也好,追命人也不是個長久的活計。既然上有高堂,換個活法是再好不過了。”
她又轉頭看向小智,“小兄弟,你是從哪裡來的?你知道你的大姐頭在哪裡嗎?”
小智依舊緊緊捂著兩個饅頭,“我們從鎮江的小漁村出來的,我們的大姐頭已經三個多月沒有回來了,我跟小豪擔心她,就出來找她了。”
凌霜蹙眉道:“你們大姐頭是做什麼的?你們知道她在哪裡嗎?”
小智搖搖頭,“她做什麼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
“啊?”凌霜的疑惑更深了,“那你們怎麼可能找得到她?”
“她三個多月前說去南方辦點事,所以我們就一路南下,誰知道才走了幾天,到了這裡就把錢花完了。”小智低著頭,一臉委屈和無助。
“她以前試過三個月不回去嗎?”凌霜道。
“沒有,以前絕對不會超過三個月,她一般兩個月左右回來一次,每次都給我們帶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給我們帶很多銀兩,有的時候還帶一兩個小孩子回來。”
“兩個月就能帶很多銀兩?還有小孩子?難道她是做什麼買賣?”
雖然嘴上沒說,凌霜卻不得不懷疑他的大姐頭是個牙婆子。
“她沒有跟我們提過,但是她很厲害的,我們整個小漁村所有的小孩都是她養大的,所以她是我們的大姐頭。那些她帶回來的小孩子也是被爹孃拋棄無家可歸的。”
凌霜眉眼輕展,不禁為之動容,究竟是怎麼樣一個女孩子,才能在這個世道中憑一己之力養活一村的孩子。
此前對她是人販子的懷疑頓消。
小智抬頭挺胸,露出驕傲的神情,“我跟你們說啊,不是我吹牛,我的大姐頭很漂亮,我覺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孩子。”
凌霜微微一笑,附和道:“你的大姐頭真厲害,又漂亮,又會做買賣賺錢。”
林野突然嘆了一口氣,道:“現在做買賣的可是把命懸在刀尖上。我前些日子遇到一商隊被山賊劫道,沒留一個活口。”
小智被嚇得一怔,很快又自通道:“就算我大姐頭做買賣遇到了賊人,她也會沒事的。她的輕功可厲害了,她都給我們表演過呢!”
馬車簾幕突然被掀開,正在趕車的風玉樓探入半個身子問道:“你的大姐頭是不是喜歡穿紅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