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碧春江上神仙侶(1 / 1)
天色遲暮。
玉紅醇看著面前詭異的一幕,驚得捂住了嘴巴。
“是她!”
只見一行男人,足有十來個,脖子處帶著項圈,被一條鐵鏈穿過,排著隊踉蹌地走著。
鐵鏈的另一端,牽在前頭的一女子手中。
女子手持紅紙傘,身穿大紅嫁衣,臉上的妝造更是濃得嚇人。
“‘年年壓金線’墨三娘?她這是在做什麼?”
玉紅醇心裡犯著嘀咕,風玉樓卻是若有所思。
待一行人漸漸走遠,玉紅醇才渾身一哆嗦,道:“太詭異了,她是要做什麼?”
風玉樓搖頭道:“不知道,但關於她的過去,我倒是聽過一二。”
“哦?”玉紅醇玩味笑道:“看來你對女孩子的故事都很上心嘛!”
“她也是個可憐人。”風玉樓嘆了一口氣,眼中流露出同情。
“大概十年前,江湖上還有一對璧人,號稱‘碧春江上神仙侶’。”
玉紅醇摸著下巴,微微點頭道:“我好像也聽過。”
“男的叫秦韜玉,女的就叫墨三娘。”
“是她?這……”玉紅醇看了看墨三娘遠去的方向,“這是同一個人?”
風玉樓點頭,“他們本來與世無爭,在碧春江畔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是出什麼變故了嗎?”
“就在他們大婚之日,之前墨三孃的追求者帶著靈山十二煞圍攻他們。秦韜玉重傷而亡……”
關於墨三孃的結果風玉樓沒有再說下去,玉紅醇自然也能猜得到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墨三娘逃了出來,不知如何得了一番機緣,武功突飛猛進。後面便是一個一個,將當日仇敵誅殺殆盡。”
“但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每殺一個人報仇,就會給這個人做一件壽衣,說是要給她死去的丈夫在地獄當牛做馬。”
玉紅醇恍然道:“怪不得上次你說她做的是壽衣。”
風玉樓道:“她也因為思念成疾,經常穿著大紅嫁衣,畫著花鈿斜紅,似乎只要這樣,時間就會永遠定格在那天。”
玉紅醇抿著唇,嘆了一聲,“真的太可憐了。”
“但是可憐,並不是傷害人的理由。”風玉樓道:“若是遭受了不公,就要將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他人身上,那就是害人。”
玉紅醇自然認同風玉樓的說法,因為她也是一個人孤獨地走來,若說天道不公,玉紅醇最有發言權。
她在本該依偎在父母懷中的年紀,已經承擔起了為人父母的責任。
她也曾抱怨過為何命運要如此捉弄自己,也曾在無人的夜裡默默垂淚,但她從來沒有放棄生活的希望,也沒有把自己的痛苦施加給他人。
“我每次偷東西被人追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孤苦無依……”
玉紅醇無意間吐露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風玉樓知道,她是同理別人的不幸,也感嘆自己的飄零。
“你以後不用去偷東西了。”
“不偷東西你養我啊?”
“我養你啊!我幫你把整個小漁村都養起來。”
“你都知道了?”玉紅醇不可置信地看著風玉樓。
風玉樓點頭,只是真誠地看著玉紅醇。
“別吹牛了,養得起嗎你?”玉紅醇嗤笑道。
“其他東西我沒有,偏偏銀子嘛,還是有一點的。”風玉樓笑道。
“真的?”玉紅醇眼中泛起了星星,似乎是白銀子山閃出的亮光。
風玉樓看著她眼中泛起的光和此刻爛漫的笑容,忽然感覺到原來這才是她最真實的一面。
若是有人可以倚靠,她又何必經常偽裝自己。
“真的!”風玉樓掏出一沓地契屋契,“就這些地契和商鋪的租金,足夠養得起你們了吧?”
玉紅醇迅速拽過那沓地契屋契,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難以掩飾的笑容堆滿了臉上。
“夠了夠了!想不到我們風大爺竟然這麼有錢。”
風玉樓搶過地契,收回懷裡,道:“先說正事。”
玉紅醇仍沉浸在突如其來的喜悅當中,託著腮痴痴笑著。
“‘大盜’玉紅醇不偷東西?有意思,有意思。”
風玉樓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來。
“跟上去,看看她想做什麼?”風玉樓瞥了眼墨三娘遠去的方向。
“不了吧!上次就是她那根銀針,差點要了你的小命。”玉紅醇皺著鼻子道。
“現在就她一個人,沒事。走吧,再不走那些人恐怕性命難保。”風玉樓扯著玉紅醇的手,沒等她答應便把她拽起。
二人施展輕功一路尾隨,始終與墨三娘保持一定距離。
碧春江畔,夜幕將至。
風玉樓二人遠遠看著墨三娘帶著那列男人進了一間屋子。
屋子嶄新得像是新修的一樣,單獨一間佇立在江畔,顯得有些孤獨。
“這也許就是她以前的屋子。”風玉樓低聲道。
“十幾年過去了還這麼新,一定是經常修繕吧!”玉紅醇的語氣裡帶著同情。
“畢竟這屋子也算是她最後的念想。”
風玉樓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跳躍的動作,示意玉紅醇跟著自己。
二人身輕如燕,一躍便躍上那屋子的屋頂,落地時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也就是風玉樓和玉紅醇二人方能有這樣的身法,若是換了別人,必然暴露。
風玉樓小心翼翼掀開一片瓦片,所幸夜幕降臨,並非有光透入屋內。
屋裡足夠寬敞,掛滿了大紅布條和索大的“喜”字,收拾得極其乾淨。
十名男人就那麼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似的。
在他們面前,擺放著十件黑色壽衣。
墨三娘點燃紅燭,用繡花針劃破指尖,將血滴在壽衣上,喃喃自語:“韜玉,今日我給你送‘伴當’,讓他們在地下繼續伺候你。”
她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吟誦某種咒語,一邊又將壽衣一件一件遞給男人。
那些男人竟然乖乖接過壽衣,自行穿到了身上,在墨三孃的指引下,又一步步走向屋腳排列整齊的十張黑漆木凳。
木凳旁擺著小小的香爐,爐內插著未點燃的紅香,與黑色壽衣形成刺眼的對比。
墨三娘提著紅紙傘,緩緩踱步到為首的男人面前,指尖的繡花針泛著冷光,輕輕劃過男人的眉心。
“韜玉,你看,他們多聽話。”她的聲音柔得像水,卻帶著刺骨的陰森。
說罷,她又拿起一根紅香,用燭火點燃,就要往男人鼻尖湊去。
風玉樓心頭一緊,心想那絕非尋常薰香,煙柱泛著淡淡的青黑,定是混了讓人神志盡失、最終氣絕的迷香。
“不能讓她動手!”風玉樓低喝一聲,指尖一彈,一枚石子精準擊中墨三娘手中的紅香。
紅香落地,火星濺起,燒到了她的嫁衣下襬,留下一個焦黑的小洞。
“誰?”墨三娘見心愛的嫁衣破洞,猛地轉頭,眼中的柔情瞬間化為厲色,紅紙傘“唰”地張開,傘沿射出數十根銀針,直奔屋頂瓦片而來。
風玉樓早有準備,拉著玉紅醇翻身躍下,迎星劍出鞘,劍光綿密,將銀針盡數擋開。
墨三娘也穿過屋頂,站上了飛簷。
“墨三娘,收手吧!”風玉樓沉聲道:“他們是無辜的。”
“是你?你們!”
墨三娘見是他們,臉色愈發猙獰,紅紙傘在她手中旋轉,傘骨間纏繞的絲線突然飛出,直纏向風玉樓的手腕。
風玉樓旋劍彈開絲線,拉著玉紅醇跟墨三娘拉開距離。
“韜玉,你看,又多了兩個僕從。”墨三娘臉上閃過一絲貪婪,卻稍縱即逝。
“不!”她搖著頭,“這賤人一臉狐媚相,萬一把她送下去給你,你一定會移情別戀的。”
“你罵誰呢?”玉紅醇甩出峨眉刺,怒斥道:“像你現在這種不人不鬼的樣子,我是你丈夫早就該移情別戀了。”
墨三娘渾身一顫,像是被戳中了痛處,瘋狂地揮舞著紅紙傘。
“不可能,韜玉不會的!”
她的招式狠戾,卻帶著一絲凌亂,每一招都帶著對過往的怨恨,卻不再有章法。
像瘋婆子般的打法更可怕。
風玉樓閃避格擋,一邊高聲道:“墨三娘,秦韜玉讓我告訴你……”
說罷,一躍往遠處遁去。
墨三娘一聽這話,臉色突變,緊咬風玉樓追去。
玉紅醇知道風玉樓是給自己爭取時間解救眾人,不再猶豫便進了屋。
風玉樓將墨三娘引至稍遠處的亂石堆方才停下腳步。
“韜玉到底跟你說了什麼?”墨三娘厲聲喝道。
“他讓我跟你說,讓你做個好人,不要濫殺無辜。”風玉樓平靜道。
“你敢耍我?”墨三娘嘶吼著,銀針如雨般射向風玉樓。
她當然知道,風玉樓不可能認識秦韜玉,但關於她丈夫的一切,哪怕是假的,她都不想錯過。
風玉樓腳下一跺,激起地上的碎石,手指連彈,格擋開密如驟雨的銀針之餘,十幾顆碎石打向墨三娘。
墨三娘冷笑一聲,連著金線的銀針終於出手,雙手各四枚針線暴射而出,竟把碎石射成齏粉,針頭帶著金線像一條條毒蛇,咬向風玉樓。
風玉樓對這銀針再熟悉不過,上一次在胥江渡風玉樓就是被墨三孃的銀針打入體內,導致功力盡失,無法阻止李園的慘案。
但今時不同往日,當日風玉樓只有五成內力,面對三人圍攻;今日,墨三娘只有一個人,而風玉樓不僅恢復了內力,而且更勝從前。
面對毒蛇般襲來的針線,風玉樓騰身而起,腳尖墊著金線,閃身飄近墨三娘。
墨三娘雙手一翻,銀針竟像活物一般拐頭從背後回射風玉樓。
只要一針得手,風玉樓便如上次一般,無再戰之力。
風玉樓劍鞘一旋,嗡鳴聲響中,將回射的銀針盡數擊飛。
他足尖一點金線,身形如驚鴻掠至墨三娘身前,迎星劍貼著紅紙傘邊緣劃過,劍氣斬斷纏繞的金線。
墨三娘赤紅著眼嘶吼,傘面狂轉,銀針混著傘骨的勁風掃向他周身要害,招式全然不顧自身防禦,瘋魔至極。
風玉樓側身避過傘刃,左手探出,指尖直取她手腕穴位。
墨三娘猛地低頭,張口竟要咬向他手掌,同時另一隻手甩出剩餘銀針。
風玉樓手腕翻折,劍脊輕敲她肘彎,借力後退半步,再旋身時劍勢已鎖住她所有攻勢。
趁她舊力剛竭,風玉樓欺身而上,指尖精準點中她肩井、曲池二穴,墨三娘渾身一軟,紅紙傘脫落,銀針散了滿地,終是無力癱倒。
“呵!你贏了!”墨三娘神色悻悻道:“若你想報當日之仇,就來吧!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風玉樓搖搖頭,“我並不想報仇,只是想你把那些人放了。”
“放了?呵呵呵……”墨三娘詭譎地笑著,還帶著一股偏執,“放了我還會抓回來,你救得了多少?”
“唉!你又何苦那麼執著,都已經過去十年了。”風玉樓嘆道。
“十年,十年了……十年生死兩茫茫……”墨三孃的聲音哽咽了起來,“韜玉,我好想你。”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風玉樓看著墨三娘沮喪的臉,流露出一絲憐憫,“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墨三娘跟著唸叨了起來,用手撥了一番肩前的青絲,呆呆地看著藏在其中的幾縷白髮,淚水潸潸直下。
“我想,秦大俠也不希望有這麼多人因他而死,更不希望你活在陰暗裡,永遠無法釋懷。”
墨三娘斜眼一瞟風玉樓,眼中的敵意明顯消退了許多。
“十年前,我就想下去陪韜玉了,但我卻不能死。”墨三娘淡淡道。
風玉樓眉頭一蹙,卻未發聲。
“因為我的命,不是我的。”
風玉樓心中瞭然,“因為有人幫你增長了功力,讓你得以報仇,代價是你的命?”
“不錯。”墨三娘苦笑一聲,雙眼暗淡無神,卻似有無限唏噓。
“那人是否一身白袍,不見真容?”風玉樓促聲問道。
墨三娘點點頭。
“他就是天棄會的首領?”風玉樓問道。
“是!”
風玉樓終於驗證心中猜想,繼續探問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神,他是能給我們暗無天日的日子帶來一束光的神。”墨三娘臉色浮起可崇拜和感激之色。
“但是你們做的事情卻不像神應該做的。”
“神應該怎麼做?拯救蒼生?你別忘了,這天下本就有很多人是該死的。”
“他只不過是拯救了許多像你這樣的人,然後讓你們去禍害蒼生。”
“我們天棄會不過是要為這個不公的世道重整秩序,有什麼錯?”
“是非對錯世人自有評說,以後自見分曉。現在我遵守我的承諾,你放了他們,我放了你。”風玉樓還劍入鞘,表明態度。
墨三娘恢復了平靜,站起身來,用輕柔的動作撥動著散亂的髮絲。
“他們中了我的《百鬼夜行》,只要聽到犬吠,就會醒來。”
說罷,轉身如鬼魅般湮沒在夜幕中。
風玉樓輕輕嘆息,“情之一字,真讓人頭疼。”
當風玉樓返回小屋的時候,玉紅醇不知在何處找了一面銅鑼,正在緊密地敲著,那聲音震得耳膜發麻。
“沒用的,每一門攝魂術,都有其特定的解除竅門。”
“那你說怎麼辦?”
“墨三娘說要找條狗,聽到犬吠他們就醒了。”
“狗?”玉紅醇眼珠子一轉,“我剛才就看到一條。”
“在哪?”
“好像竄到那邊的小樹林去了。”
風玉樓在小樹林中游走,想要尋找一番是否有玉紅醇說的狗。
若有,便可驅趕它過去吠兩聲。
若是沒有,得等到天亮了到附近村莊去偷一條。
他從沒想過,自己風玉樓有一天會去做偷狗這種事。
幸好,他終於看到,樹林深處有一對泛著幽光的眼睛正盯著他。
小樹林林木稀疏,月光下還是能看得相對清楚。
確認了那真的是一條狗而非其他猛獸之後,他緩緩走近,生怕驚動它讓它跑了。
半人高的大狗。
黑狗。
狗的腦門上有一道白色斑痕,活像嵌了一隻豎立的眼睛。
風玉樓雙眼瞪大,驚呼一聲。
“小天?”